我拿着库房里的钱,流水一般地往外砸。
我命人开了几处隐秘的地窖,每月初一十五在城外设下赈灾棚,凡是流逃到边城的难民,不问来路,皆给一口热饭。
我花重金买下大批御寒的棉衣,发给那些缺胳膊断腿、被朝廷遗忘的残老退军。
遇到被关外马匪劫掠的穷苦百姓,我也直接拿银子赎人;
那些无家可归的边城孤儿,我全拢到将军府的马场里,供他们吃穿,教他们骑射。
我行事张扬,从不藏着掖着。
没过多久,我就成了玉门关人人敬仰的“女菩萨”。
消息传回上京,娘家的信便隔三差五地随着军驿递了过来。
有劝我谨言慎行的,有骂我不知妇道的,字里行间全是在敲打。
我连拆都懒得拆,一股脑扔进了火盆。
上辈子我孤立无援、拼死逃回上京时,曾跪在自家大门前苦苦哀求。
可我的亲生父母不但大门紧闭,还隔着门缝骂我:“侯爷怎会连结发五年的妻子都认错?定是你受不了边塞的苦,得了失心疯!”
他们根本不帮我。
因为姐姐比我更会讨谢璋的欢心,能给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
以至于整个上京都以为,我是到了边塞后受了刺激,彻底疯了。
我拒收家书拒得干脆,却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借着随军商队的名义,跋山涉水亲自跑到了这黄沙漫天的边城来堵我。
那天狂风肆虐,城外的石窟神庙里黄沙弥漫。
我刚上完香走出来,她便在逼仄的石道里拦住了我。
她穿着一身与这荒凉边塞格格不入的暗纹苏绣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却满是气急败坏的焦灼。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压着嗓子低斥:“你整日在那些粗鄙的军汉和难民堆里抛头露面,到底想干什么?”
“你一个在边塞守寡的妇人,就不能低调一点吗?须知女子的本分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这样张扬,把侯府的脸面往哪放…”
“母亲。”我冷声打断她,“我真的是在边塞守寡的人吗?”
她猛地僵住。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心虚地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她讷讷地狡辩,“可、可桐茵才是侯爷真正的心上人啊!”
“是你自己没本事,嫁过去五年都没拢住侯爷的心。”
“现在不过是各归各位。你不用再回侯府伺候公婆夫君,手里有钱又得了清闲自由,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竟然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我看着她,觉得无比荒唐,又替上辈子的自己感到悲哀。
“母亲,”我冷冷地勾起唇角,“我真的是来享清闲自由的吗?”
她被我刺得恼羞成怒,目光惊怒交加。
“那能怪谁?还不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
“侯爷的决定是不会错的,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得给我认命!”
“况且你在边塞天高皇帝远,要风得风,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急得直跺脚,死死拽着我的袖子:“虞知灵,你就不能替家里想想吗?你爹在朝堂上如履薄冰,生怕身份互换的事被人查出来!”
“你姐姐在上京日夜难安,生怕你在边塞闹出动静,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这一次,我是真的笑出了声。
大度?
我把我的夫君、我苦心经营五年的主母之位、连带着满上京的荣华富贵全给了她,我还不够大度?
我爹怕被人揭破?
那当初别让姐姐李代桃僵不就好了!
他们怕是全忘了,我爹那个贪墨成性的老迂腐,这五年里若不是我在谢璋面前替他百般周旋、抹平烂账,他早被一脚踹去南蛮养老了!
“怪不得五年了侯爷还是偏爱桐茵。”母亲咬着牙,“你真是一点都不识大体!”
我看着她那张既想求和又忍不住戾气的脸,只觉得厌烦至极。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这位夫人,”我提高音量,“以后上京里的破事,就不用再往边塞递信了。”
她瞠目结舌,仿佛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
反应过来后,母亲跌跌撞撞地追了两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娘家断绝关系吗?!”
“我现在已嫁人妇。”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理当为亡夫专心守节,上京里的闲杂人等,还是少见为妙。”
“何况,前阵子侯爷派人传来的口信,不也是让我安分守己吗?我可是听话得很。”
母亲怔怔地僵在风沙里,犹如一尊失去灵魂的木雕,大受打击。
我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踩着满地黄沙,径直走向在营地外等我的战马。
身后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哭泣。
边塞的风很大,一吹就散了。
我的心底,竟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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