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下午。重庆的夏天,嘉陵江的水汽混着火锅店的牛油味儿,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我瘫在出租屋的凉席上,空调开到16度,
裹着被子看手机。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三个多小时,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但我不想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泡面桶和外卖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外头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像有人拿电锯在锯树。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不知是诈骗电话,还是推销贷款的?
最近这种电话接得多了,我本能地想把电话挂掉。但是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
那个亮着的屏幕像一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手指在拒绝键上悬了半秒,
最后还是划向了接听。“喂,你好。”我的声音带着午睡没睡醒的沙哑,
鼻腔里全是空调房里待久了的干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广东那边的口音,
听起来很正式:“请问是唐德明先生吗?”“是我。”“您好,唐先生,
我这边是万利达集团的客服中心,通知您一个好消息,
您在我们公司旗下‘乐购优选’平台举办的十周年庆抽奖活动中,被系统随机抽中了一等奖。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骗子。现在的诈骗电话套路太多了,
什么中奖了要交保证金,什么银行卡被冻结要验证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我冷笑一声,
正准备挂掉,那头的女人又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一等奖的奖品是现金120万元人民币。唐先生,恭喜您。”120万。
这个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整个人从凉席上弹了起来,被子被掀到床底下去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但我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在往上涌,
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在那里,
只剩下那个数字在反复循环…120万,120万,120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在重庆买一套像样的房子,
不用再住这种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打呼噜的出租屋;意味着我可以把老家的爸妈接到城里来,
他们过上好日子;意味着我可以辞掉那个月薪4,000、天天被老板骂得像孙子的破工作,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唐先生。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工作人员与您对接领奖事宜。
您需要提供一些基本信息和银行账户,我们会将奖金直接汇入您的账户。
”后面那个客服又说了什么,我几乎没怎么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发了,
这下真的发了”。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空调的冷风吹在背上,
凉飕飕的,但我的心像揣着一团火。我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得眼睛疼。楼下的小面馆飘上来一阵花椒和海椒的香味,
掺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但这味道今天闻起来格外亲切,
连带着这条住了两年的老破街,都变得顺眼起来。我转过身,
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我和女朋友赵茜的合影,那是去年在洪崖洞拍的,背后是满江的灯火,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搂着她的肩膀,傻乎乎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热恋期,觉得全世界都是甜的。她喜欢吃解放碑那家老字号的酸辣粉,
我就陪她排40分钟的队;我喜欢看球赛,她就陪我熬到凌晨两三点,
困得眼睛睁不开也不肯先睡。可是最近这半年,一切都变了。她开始嫌弃我没本事,
嫌弃我赚得少,嫌弃我30岁了还一事无成。每次见面都要吵架,吵完了她摔门就走,
留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上个月她生日,我攒了两个月工资,
咬咬牙买了一条2,000多的项链送给她,结果她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
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心口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赵茜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她慵懒的声音:“干啥子嘛,我在睡觉。”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软绵绵的,
带着重庆妹子特有的那种娇气,尾音往上翘,像钩子一样勾人。我心跳加快,
说话都有点结巴:“茜茜,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啥子事情嘛,快说。”“我中奖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120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赵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中奖了,120万。真的,刚刚客服打电话来说的。”“你莫豁我哦。
”她的语气半信半疑,“啥子中奖嘛,该不会是骗子噻?”“不是骗子,是真的。
我参加过万利达那个购物平台的活动,他们是随机抽的。”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声音变了,
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认真:“德明,你说真的?
”“真的。”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开心,
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一串铃铛响。我好久没听见她这样笑了,
心里软得像被热水泡过的棉花。“那你快点把钱拿到手噻。”赵茜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120万哦,够我们在渝北买个房子了,首付够了,还能剩点装修钱。”“嗯,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到时候我们就结婚。”“谁要跟你结婚哦。”她嘴上这么说,
但是声音里全是笑意,我听得出她在笑。重庆妹子的嘴巴就是这样的,嘴上说着不要,
心里其实高兴得要死。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赵茜的名字上。我翻到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叫王建国名字上悬了很久,他是我大学同学,最好的兄弟,
现在在渝中区开了家小餐馆,日子过得比我好不了多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锅铲炒菜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喂,德明,啥子事嘛?
店里忙得很,有啥子快说。”“建国,我中奖了。”锅铲的声音突然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中了好多?”“120万。
”对面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王建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妈哦,
你娃儿运气太好了嘛!120万!你请客哈,必须请客!”“请,必须请。”我也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你快点把钱搞到手,莫被别个骗了哦。现在骗子多得很,
你先确认清楚。”“晓得了。”挂了电话,我又给老家的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
那头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声音和一群老太太的嬉笑声。我妈的声音混在里头,
听起来特别精神:“喂,德明啊,啥子事?”“妈,我中奖了。”“中啥子奖?
”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大概以为我中了什么五块十块的小奖。“120万,妈,现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麻将牌的声音停了,那些老太太的笑声也停了。过了好几秒钟,
我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但这次带着颤抖:“你说啥子?你莫跟你妈开玩笑哦。
”“我没开玩笑,妈。真的。”我妈突然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而是小声地、压抑地抽泣,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她一边哭一边说:“德明啊,
你爸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要看着你成家立业,我一直怕等不到那天。这下好了,
这下好了…”听见我妈哭,我的鼻子也酸了,眼眶发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是我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已经30岁了,不能在妈面前哭。“妈,你别哭了。
等我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套房子,把你接到城里来住。”“我不要房子。”我妈说,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只要你过得好。”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连窗外那条破旧的街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太阳渐渐落山了,
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的世界。这是重庆的夏天,傍晚的天空是橘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下变成黑色的剪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幅巨大的皮影戏。
长江和嘉陵江在朝天门汇合,江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地流向远方。
解放碑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我突然觉得,
这座城市从来没有这么美过。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手机**吵醒了,
赵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德明,快点起床!我喊了几个朋友晚上一起吃饭,
庆祝你中奖!”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啥子朋友嘛?
”“就是小雯她们几个噻,我最好的闺蜜。你不是一直说想请她们吃饭嘛,今天正好。
”赵茜口中的“小雯”,全名叫周小雯,是她大学同学兼闺蜜,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这姑娘嘴巴厉害得很,每次见面都要拿话挤兑我,不是说我工资低就是说我没本事,
赵茜对我态度的转变,多多少少跟她脱不了干系。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我腰杆硬得很,
谁来了都不怕。“要得要得。”我说,“你定地方嘛,我请客。
”“那就定解放碑那家‘渝都印象’嘛。”赵茜说,“他们家的菜好吃,环境也好,
就是有点贵。”“贵怕啥子嘛。”我大手一挥,语气豪迈得像换了个人,“120万在手,
还吃不起一顿饭?”赵茜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得很甜。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笑了,
心里像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8,643.27。这是我全部的积蓄,30岁的男人,工作了七八年,存款就这么点。
说出去都丢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又翻到那个广东深圳的号码,
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打过去问问奖金什么时候到账。想了想还是算了,
人家说了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我催得太急了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瘦高个儿,五官还算端正,
就是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的结果。嘴唇干裂起皮,
下巴上冒了几颗痘,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个鸡窝。我挤了一大坨洗面奶,
把脸仔细搓了一遍,又拿剃须刀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刮完胡子之后,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多了,年轻了好几岁。下午五点半,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这身行头还是去年参加同学婚礼时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平时舍不得穿,
叠在衣柜里都快发霉了。出门的时候我顺手喷了点香水,那是赵茜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一直没舍得用。香水瓶是黑色的,方方正正,喷出来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中弥漫着烧烤和火锅的香味,混着汽车的尾气和路边垃圾桶的酸臭味,
组成了重庆夏天傍晚特有的味道。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冰粉凉虾的,卖烤面筋的,
卖臭豆腐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我沿着南滨路往解放碑方向走,
江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水腥味。两江交汇的地方已经亮起了灯光,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江面上有几艘游船慢慢驶过,
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被揉碎了。走了大约20分钟,
我到了解放碑。这里是重庆最繁华的地方,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闪烁不停,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得很假,
商场门口的音响放着一首又一首流行歌曲,震得耳朵疼。“渝都印象”开在一栋高楼的顶层,
电梯坐到38楼,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这地方跟我平时去的那些苍蝇馆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
踩上去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大得像一顶倒扣的王冠,
灯光从无数个切面折射出来,洒在每一个角落,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混着鲜花的香气,闻起来很高级。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迎宾**,身材高挑,
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有,姓唐。
”迎宾**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然后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先生,这边请。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玻璃墙,墙里养着热带鱼,
五颜六色的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来游去,灯光打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差点撞到前面的迎宾**。包厢很大,
中间摆着一张能坐20个人的大圆桌,桌面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
窗户正对着长江,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整个渝中半岛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像星河一样铺展开来,美得不像真的。我正站在窗前发呆,门被推开了,
赵茜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浪,披散在肩膀上,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本来就长得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今天这么一打扮,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德明,你来得这么早啊。”赵茜笑盈盈地走过来,
挽住我的胳膊,“你看这个包厢,好不好看?”“好看好看。
”我的眼睛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赵茜注意到我的目光,嗔了我一眼:“看啥子看嘛,
又不是没看过。”我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洗发水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心猿意马。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姑娘。
打头的是周小雯,穿着一身名牌,肩上挎着一个LV的包包,昂着下巴走进来,
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妆容精致,气场十足,
一进门就开始打量包厢里的陈设。“哟,唐老板,发财了哦。”周小雯的声音尖尖的,
带着调侃的味道,“渝都印象的包厢都订得起,看来是真的中了哦。”“小意思小意思。
”我笑着说,“你们随便点菜,不要跟我客气。”后面那个姑娘我见过两次,好像叫刘丽,
是赵茜的另一个闺蜜。这姑娘话不多,性格文静,见了我只是微微点头,笑了笑,没说话。
四个人落座之后,服务员拿来了菜单。菜单是皮质的,翻开来厚厚一本,
每一道菜都有精美的图片,配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我翻了翻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随便便一道凉菜都要上百,主菜动辄四五百,有些海鲜菜品更是四位数起步。
“这家的招牌菜是开水白菜。”周小雯指着菜单上的一张图片说,“唐老板,要不要来一份?
”我扫了一眼价格…1280块。1280块一盘白菜,这钱够我在家吃一个月了。
“来,必须来。”我面不改色地说,心里在滴血。但是转念一想,120万都中了,
还在乎这1,000多块钱?请客吃饭嘛,大方点,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赵茜点了一个酸菜鱼,周小雯点了一个辣子鸡和一份毛血旺,刘丽点了一个清炒时蔬。
我看了看菜单,又加了两瓶茅台,一瓶1,999。服务员记下之后,微微鞠了一躬,
转身出去了。“唐老板大气哦,茅台都上起了。”周小雯的眼睛亮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不屑,而是带着一丝尊重?我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摆了摆手:“小事情小事情,大家喝开心最重要。”等菜的时候,周小雯开始跟我聊天。
她问我是怎么中的奖,我说是网购平台抽奖抽中的。她又问奖金什么时候到账,
我说客服说这几天就会打过来。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唐老板,
120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打算啷个用嘛?”“先在渝北买套房子,然后跟茜茜结婚。
”我看了看赵茜,她也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条银河。“好浪漫哦。
”周小雯夸张地拍了拍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唐老板,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啥子事?”周小雯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郑重其事地看着我:“我男朋友的公司在搞一个投资项目,叫‘智慧养老社区’,
就是在璧山那边建一个高端养老院,投资回报率特别高。你这么多钱放银行吃利息太浪费了,
不如投进去,一个月就能回本,三个月就能翻番。”“一个月回本,三个月翻番?
”我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回报率也太高了吧,听着怎么有点不太对劲。“对头。
”周小雯说得很肯定,“这个项目是**重点扶持的,有政策背书,稳赚不赔。
我男朋友他们公司专门做这个的,好多有钱人都投了。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
”“这个事情再说再说。”我不想在饭桌上谈正事,敷衍了一句。周小雯也没有继续追问,
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开水白菜端上来的时候,
我差点没认出来,这哪里是白菜,分明是一件艺术品。白菜的叶子被雕刻成一朵花的形状,
浸泡在清澈的汤里,汤像水一样透明,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服务员介绍说,
这道菜的高汤是用老母鸡、老鸭、猪骨、火腿等十几种食材熬了十几个小时,
又反复过滤了七八遍才得到的,所以看起来像水,喝起来却鲜美无比。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口感嫩滑得不可思议,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像一朵烟花在口腔里绽放,贵是真贵,好吃也是真好吃。酸菜鱼用的是江团,
鱼肉切得薄如蝉翼,在酸汤里烫一下就熟了,吃起来酸辣爽口,
鱼肉的鲜味和酸菜的咸香完美融合,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辣子鸡是典型的重庆做法,
鸡丁炸得外酥里嫩,和干辣椒花椒一起爆炒,麻辣鲜香,越吃越过瘾;毛血旺更是实在,
鸭血、毛肚、黄喉、午餐肉,满满一大盆,红油铺面,花椒浮沉,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流口水。
茅台酒打开了,酱香型的酒气弥漫开来,醇厚浓郁,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给三个姑娘每人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来,敬唐老板!
”周小雯举着杯子说,“祝唐老板财源广进,早日成为百万富翁!
”“人家已经是百万富翁了噻。”刘丽笑着说。大家哈哈大笑,一口闷了杯里的酒。
茅台入口醇和,不辣喉咙,有一股粮食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舒服得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周小雯喝了几杯酒,
脸变得红扑扑的,说话也开始有点大舌头:“唐老板,我跟你说,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
是我不对。我跟你道个歉,对不起哈。”她说着就要站起来给我鞠躬,
我赶紧拦住她:“说啥子话哦,大家都是朋友,莫搞这些虚的。”“不是虚的,我是真心的。
”周小雯坐回椅子上,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的样子,“我这个人嘴巴贱,但是心不坏。
你看得出来嘛,茜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谁都希望她过得好。以前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但是现在…现在你不一样了。”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五味杂陈。以前我配不上赵茜,
现在中了120万,就配得上了?那我这个人到底值多少钱?
但是这种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酒精冲走了。管他的呢,反正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赵茜坐在我旁边,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整个人靠在我肩膀上,软得像一摊水。她喝了不少,
眼神迷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只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和香水味。
我搂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窗外是万家灯火,桌上是大鱼大肉,身边是心爱的女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天晚上,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吃完饭之后,
我叫了一辆代驾,先把周小雯和刘丽送回家,然后和赵茜一起回了她的住处。
赵茜在江北租了一间单身公寓,比我的出租屋好多了,装修温馨,家具齐全,
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垂下来的藤蔓像绿色的瀑布。我把她扶到床上躺好,
给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就沉沉地睡过去了。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
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平静湖面上的涟漪。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滑腻温热的触感像丝绸一样。
她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但是没有醒来。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丝腥味。
远处的千厮门大桥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像一条金色的巨龙横卧在江面上。
洪崖洞的灯火映在水里,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金粉。
我拿出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是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估计他已经睡了,就没打。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看。
赵茜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真的不是。但是人的眼睛这种东西,它不听话,你越是想移开,
它就越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消息是周小雯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但我看完之后,
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茜茜,你确定他中了120万?
他不是在豁你噻?”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闺蜜之间担心朋友被骗,问一句确定不确定,
再正常不过了。但是鬼使神差的,我又往下翻了翻。赵茜的手机没有设密码,
手指一滑就解锁了。我知道偷看别人手机是不对的,
但是那一刻我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划。
赵茜和周小雯的聊天记录很长,我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越划越快,越划越快,
像要把手机屏幕划穿。刚开始的聊天记录还算正常,周小雯问赵茜我是不是真的中奖了,
赵茜说应该是真的,她打电话去那个客服问过了,对方说奖金会在这两天打到账上。
周小雯说那就好,让赵茜盯着我,别让我乱花钱。
然后周小雯问了一句让我心跳骤停的话:“那你准备啥子时候跟他摊牌?
”赵茜回答:“等他钱到账了再说嘛。现在说的话,万一他不给我钱了啷个办?
”周小雯:“也是。那你最近对他好点嘛,莫让他起疑心了。”赵茜:“晓得了。你放心,
我心里有数。”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嗡嗡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有,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
空调的冷风吹在背上,凉飕飕的,但是我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黏又湿。
摊牌。她说的是摊牌。什么摊牌?答案明摆着,但是我的脑子拒绝接受。它在拼命地找借口,
拼命地合理化:也许她们说的摊牌是别的什么意思,也许是赵茜准备跟我求婚,
也许是准备跟我商量婚事…但是这些借口骗不了我。我认识赵茜两年了,我太了解她了。
她说话的方式,她做事的风格,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我都一清二楚。
她说“摊牌”,只有一种意思…分手。她要跟我分手。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她开始嫌我没本事,嫌我赚得少,嫌我30岁了还一事无成。
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发泄一下情绪,吵完就好了。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是在认真考虑离开我。如果不是我中了这个奖,她可能早就跟我分手了。120万,
是这个奖让她留了下来。不对,不是留下来。是让她假装留下来。她不是为了我留下的,
她是为了那120万留下的。等钱一到账,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带着我的120万。
突然,我手机振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彩信,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写着“万利达集团十周年庆抽奖活动说明”。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
文件的格式很正规,有公司的红头,有公章,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文件的内容让我瞪大了眼睛。获奖者需在领奖前缴纳3%的个人所得税,
共计36,000元,此笔费用为税务部门代收,非平台方收取,
请获奖者将税款汇入以下指定账户…纳税是应该的,中奖120万,
交36,000的税,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问题出在最后一句话上。
“请在收到本通知后72小时内完成税款缴纳,逾期未缴视为自动放弃领奖资格。
”也就是说,如果我72小时之内不把36,000块钱打过去,那120万就没有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水里的倒影,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空调嗡嗡地响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但是我觉得热,浑身上下都在发热,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心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赵茜家的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白色的漆面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但是我看到的不再是一片白色,而是一张脸,一张笑着的脸,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看起来温柔又甜美。那是赵茜的脸。但现在我看那张脸,只觉得陌生,陌生得可怕。
我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喜欢吃酸辣粉、喜欢熬夜看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
去哪儿了?
南滨路散步、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我一整晚、在我最穷最落魄的时候依然跟我在一起的姑娘,
去哪儿了?也许她从来就不存在。也许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站起身,
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是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慢驶过,船上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城市还在沉睡,
霓虹灯灭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瞌睡人的眼睛。**在栏杆上,
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赵茜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花了,
看起来狼狈又可爱。“德明,你啷个还不睡哦?”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不着。
”我说,“想事情。”“想啥子事情嘛?”她走到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我想问她,想问清楚那两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拿了钱就走人。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没得啥子。”我说,“就是在想奖金的事情。”“哦。
”赵茜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德明,我想跟你说个事情。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直响。“啥子事情?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赵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那120万,
拿到手之后,能不能给我20万?”“20万?”我转过头看着她。“嗯。”赵茜低着头,
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我想给我妈买套房子。她一个人在老家太辛苦了,
我想把她接到城里来。但是我自己没得钱,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我看着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突然落了地,
但是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压了上来。原来不是为了钱要跟我分手。
她只是想要20万给她妈买房子。那周小雯说的“摊牌”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的疑惑没有消失,但至少这一刻,我愿意相信她。“好。”我说,“20万,给你。
”赵茜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要哭的样子:“德明,谢谢你。”她踮起脚尖,
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凉丝丝的,贴在我的脸颊上。
但是我的心里,那个疑惑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第二天早上,赵茜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个银行转账界面。收款方的名字是“万利达集团财务部”,
金额是36,000元整。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麻。36,000块钱,
是我东拼西凑来的,如果打过去了,但奖金是假的,那这36,000块钱就打水漂了。
但如果这个奖是真的,我不打钱的话,120万就没有了。怎么办?我拿起手机,
想给王建国打个电话,跟他商量一下。但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比较好。我又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聊天记录,
心里那个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赵茜到底想干什么?
她真的只是为了20万给她妈买房子吗?还是说,那只是她拖延时间的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等钱到账之后全部拿走?我不敢往下想。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又是那个广东深圳的号码。我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唐先生您好,
我是万利达集团的客服小陈,昨天跟您联系过的。我这边是想跟您确认一下,
您什么时候方便缴纳个人所得税呢?按照公司的规定,您需要在72小时内完成缴款,
否则会失去领奖资格。”“我知道。”我说,“我再考虑考虑。”“好的唐先生,
那我下午再联系您。”客服说完就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脑子里飞速运转。不能就这么把钱打过去。得先确认一下这个奖是不是真的。怎么确认?
去网上查一下万利达集团的信息,看看他们有没有搞这个活动。我打开手机浏览器,
搜索“万利达集团十周年庆抽奖活动”,弹出来一大堆结果。我一条一条地翻看,
大部分都是广告和推广信息,没有找到任何官方公告。
我又搜了一下“万利达集团客服电话”,找到一个400热线,打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
那边传来一段自动语音,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了几个数字,转到了人工客服。“您好,
万利达集团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想咨询一下,
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搞什么十周年庆抽奖活动?”我问。“先生您好,
请提供您的姓名和手机号码,我帮您查询一下。”“我姓唐,
手机号码是138…”客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唐先生您好,经过查询,
您的确是我们公司十周年庆抽奖活动的一等奖得主,奖品为现金120万元整。
我们的工作人员应该已经跟您联系过了,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这个税…”我犹豫了一下,“真的需要在领奖之前先交吗?”“是的唐先生,
这是按照国家税务部门的规定,中奖收入需要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
但是考虑到获奖者的实际情况,我们公司和税务部门协商之后,将税率调整为3%,
也就是36,000元。这笔税款需要您在领奖之前先缴纳,税务部门确认收到之后,
我们才能将全额奖金发放给您。”对方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我找不到任何破绽。“好,
我知道了。谢谢。”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味,
是赵茜早上煮的,还没有散去。我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
喝进嘴里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建国打来的。“喂,德明,你那个奖金到了没有?
”王建国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带着锅铲炒菜的声音。“还没有。”我说,
“要先交36,000的税,交完了才能拿到钱。”“啥子?先交税?
”王建国的声音突然变了,“你先莫慌交哦,我先帮你问问。我一个表哥在税务局上班,
小说《那个120万的中奖电话》 那个120万的中奖电话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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