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G县,我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住的地方紧邻着全县最大的市场,白日里人声鼎沸,喧闹非凡。可这份热闹与我无关——我栖身的环境,实在不怎么样。
父亲的饭店就在市场边。一楼营业,二楼是厨师的集体宿舍。是的,我的卧室在二层,和厨师们住在一起。
那间屋子,说好听是卧室,说直白点,就是间堆满杂物的库房。留给我使用的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至于衣柜和电视这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或许是从小生活条件优于许多同龄人,眼前的环境让我一时难以接受。无数个夜晚,我无比怀念北京的家,想念我房间里那几面顶天立地的大书柜。读书是母亲从小为我培养的习惯,那三个巨大的书柜,就是我的秘密花园,里面住着陪伴我整个童年的“朋友们”。我读过《约翰·克利斯朵夫》和《百年孤独》,也读过《野性的呼唤》和《呼啸山庄》。我看到了中世纪的浪漫故事,看到了爱情的悲欢离合,也看到了底层人民生活的辛酸。我很庆幸拥有这些书籍朋友,如果没有它们,我不会了解到相差几个世纪的维度里发生过的一切。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大家吃过晚饭,部队大院里就成为了孩子们的天下。我可以在偌大的院子里找到我一切想玩儿的东西,我可以翻墙,抽风,捉迷藏,可以钻到后勤部的冷库里偷冰棍吃,甚至胆大包天地摸进哨兵连队,碰一碰那些真枪。我每天都和伙伴们一起过的充实而幸福,而在这个地方,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在G县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在疫情结束之后。
对面商行的老板常来饭店吃饭,有时会带着他的儿子。一来二去,我们便熟了。他叫曹亦龙,比我小一岁。过完这个暑假,我们将进入同一所中学读初一。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会来找我玩儿。
我问他:“G县有图书馆吗?”
他说没有。
我又问:“那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他说有。
于是,我们去了网吧。
现在想想,这有点可悲。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少年宫,或者能学些音乐绘画,对他将是多么正向的引导。唯独成天泡在网吧游戏厅里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好处。可那时的我,也并没有这种意识。
那种场面下,谁会想那么多呢?坐在电脑前,沉浸在《CS》的枪战世界里,扮演**,开枪射击。男孩子哪有不喜欢玩枪的?更何况,我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孩子。
我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活动,尽管每次走出网吧,心里还是会感到空虚,主要是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当然,我技术很烂,总是输。
在当时的网吧里面最受欢迎的游戏还是盛大传奇和开设的各种私服,主打就是各种升级砍怪爆装备,还能组建各种帮会攻城占地盘,更能脱离现实世界的规则束缚,无限制的打打杀杀。那些荷尔蒙旺盛又无处宣泄的年轻人玩这种游戏再爽不过了。但对于我这种不会玩兜里又没什么钱的小孩子来说,自然也不会沉迷其中。
零三年的时候手机并没有在人群中普及,但大多数人都有了**,这便成了我和北京的朋友们联络的唯一方式,也通过它结识了天南海北的人,为我了解这个世界打开了一扇窗。
那时的**界面朴素,功能简单,但能聊天就已让人满足。那时的**一切也都是免费的,没有那些带颜色的各种钻,特别是在聊天的时候没有人卖给你茶叶,推荐你股票,冒充你亲戚,大家都是很单纯的聊天,单纯到连句正经的中国话都不太会说。
大家的对话基本都是“你好”“你在吗”“在做什么”“呵呵”诸如此类,这种类似于刚学英语对话的即视感,新鲜而美好。当我们看到好友的头像亮了暗了,尤其是屏幕右下角和**窗口的头像跳动时,那种感觉是十年以后用微信的我们体会不到的兴奋与激动。
我去网吧并不频繁,一是囊中羞涩,二是我深知,若被父亲知道,必会招来一顿毒打。父亲更希望我把精力放在书本上,也给我买了不少辅导资料,但效果甚微。独自待在空荡的房间里,我的注意力总难集中,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或是被好动的天性支配。
不让看电视,又不让出门,我总得找点事儿做。每当父亲检查我的学习成果,自然火冒三丈,而我却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他坐在旁边讲题,我又一次走神,他直接一巴掌扇了过来。
我被打得摔坐在地,头晕目眩,鼻血瞬间涌出。父亲扔过来一条毛巾,吼道:“别TM在那坐着了,起来擦擦!”说完转身下楼。
那一刻,我开始记恨他。
甚至吃饭都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
甚至有的时候不吃。
父亲离婚后又结了婚,我管那个人叫“阿姨”,在我心里,只有生我的那个人才是我妈。阿姨劝我吃饭,父亲却说:“别管他,让他饿着,爱吃不吃。”
我也秉承着大院子弟那份莫名的傲气,硬是不上桌。真饿极了,就等大家都休息后,溜到后厨偷偷找吃的。
这么硬扛了几天,饿得几乎脱了相。父亲大概也想缓和气氛,做了几道好菜,买了熟食,把我叫到桌上,甚至给我开了瓶啤酒。我也没那么坚强非要死扛到底,低头道了歉,保证今后会用心学习。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从那以后,我对父亲多了不止一分畏惧。
因为挨打,是真TM的疼。
在北京时,我被所有人捧着护着,没人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即便在学校与人发生矛盾,院里几个哥哥也会把对方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收拾”。即便真挨了打,那也是同龄人间的拳脚,而且我一定会还回去。
可这种来自父亲的、单方面的、裹挟着威严与全然陌生的压迫感,让我从心底感到抵触和恐惧。
那年,我还不到十三岁,不懂太多道理。只是懵懂地觉得,与生活的无尽压力相比,学习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事。对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而言,求知欲至关重要。有,不用催;没有,家长用尽办法也徒劳。
而我,偏偏是后者。
自己不想学,说什么都白费。让我看跟学习无关的书还行,让我坐在学习桌前学英语数学我哪里坐的住。
不过挨打之后,我开始把学习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每天强迫自己塞进去一点知识,好歹能给父亲一个交代。
不想学,又不得不学,真是烦透了。
这种烦恼,一直持续到九月开学。
我爸领着我去学校报到了。我为能够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而感到兴奋,也怀揣着美好的憧憬,至少我认识了新的同学,我想,这样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上学那天,学校门口人山人海,我跟着人潮涌进了G县一中的校门。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望向背后,在校门口对面的胡同里,我看到好几个穿着校服吞云吐雾的影子。
小说《离开北纬四十度》 离开北纬四十度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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