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苏念把一纸协议推到陆景琛面前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雨。男人刚从公司回来,
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袖口的铂金纽扣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他垂眼扫过那份文件,
目光在“离婚协议书”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又闹什么?
”声音很淡,像在问今晚吃什么。苏念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三年了,
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这样素净妥帖的模样,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
“我没闹。”她把笔也推过去,“签字吧,我什么都不要。”陆景琛没有动。他靠在沙发里,
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这个男人向来如此,
天塌下来都改不了他骨子里的从容。三年前苏念刚嫁给他的时候,
曾经觉得这份从容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后来她才明白,从容的背后不过是不在乎。
“你弟弟的公司下个月上市。”陆景琛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家等这笔融资等了半年,你现在跟我离婚,苏成辉第一个不答应。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三年前苏家资金链断裂,
父亲苏成辉跪在陆家老宅门口整整一夜,才换来这场联姻。
陆景琛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堵住陆家老太太的嘴,苏家需要一个有钱的女婿来续命,
各取所需,明码标价。只有她苏念,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被标上价钱的人。
“所以我现在把选择权还给你。”苏念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你陆景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留一个不听话的在家里碍眼?离婚的事我可以自己扛,
苏家那边我去说。”陆景琛终于正眼看她了。他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瞳色是深沉的墨黑。此刻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三年的人。“你扛得住吗?”他问。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比任何重话都锋利。苏念的眼眶倏地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三年了,
她在陆景琛面前掉过很多次眼泪,从新婚夜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婚房里开始,
到后来无数次他为了那个叫沈若晚的女人把她晾在一边。每一次她都哭得狼狈不堪,
而每一次他都只是淡淡地看着,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雨。后来她就不哭了。不是不想,
是哭不动了。“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苏念站起来,把协议书留在茶几上,
“字签好让陈秘书送过来就行,我不挑日子。”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
快到像是在逃。木质楼梯被她踩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里。
陆景琛没有叫住她。他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书上。客厅只开了壁灯,
暖黄色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份协议书,
翻到最后一页,苏念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他看了几秒,把协议书合上,随手搁在了一旁。楼上,苏念关上门,
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很轻很轻地呼吸。
窗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极了三年前她嫁进陆家的那个夜晚。
那天也下了雨,婚车停在陆家门口,没有人给她撑伞。她自己提着婚纱的裙摆跑进去,
雨水把精致的盘发打散,碎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陆景琛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见她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像在问候一个不熟的客人。苏念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起来看,是闺蜜江予的消息。“姐们,搞定了吗?
”苏念回了一个字:“嗯。”“他签了?”“没。”“那你还嗯什么嗯!
”江予连发三个愤怒的表情,“我跟你说苏念,你要是再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去,
我就跟你绝交。三年了,你图他什么?图他长得帅?长得帅能当饭吃?图他有钱?
你一分没花过他的!”苏念看着屏幕上噼里啪啦涌进来的消息,嘴角弯了弯,
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江予说得对,她一分钱没花过陆景琛的。嫁进陆家三年,
她花的每一分都是自己在外面**赚的。大学里教公共课,周末给出版社做校对,
偶尔接一些翻译的活。赚得不多,但够她自己用。她不是清高,
她只是不想在离开的时候欠他任何东西。而现在,她终于可以走了。苏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嫁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只箱子,现在要走,两只箱子依然装得下。
那些陆家老太太送的首饰她一件没动,整整齐齐锁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陆景琛给的黑卡压在首饰盒下面,一次都没刷过。她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取下来,
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是一枚很旧的平安扣,红线穿着,玉质粗糙,一看就不值钱。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苏念攥着那枚平安扣,愣了很久。母亲去世那年她七岁,记忆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那个女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把这枚平安扣塞进她手心里,
说念念头不疼了,妈妈就不疼了。后来父亲娶了继母,又生了一个弟弟,
她就成了苏家最多余的那个人。继母对她不算差,只是客气,
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借住的远房亲戚。父亲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弟弟身上,
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只有一种敷衍的温和。她曾经以为嫁进陆家会是另一种人生的开始。
不是贪图荣华富贵,只是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陆景琛在婚前见过她一次,
是在苏家的客厅里。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坐在沙发上听父亲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姿态疏离而克制。苏念端着茶过去的时候,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那两秒钟里,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后来她才知道,他看她不是因为她是苏念,
而是因为她长了那双眼睛——和沈若晚七分相似的眼睛。沈若晚,陆景琛的初恋。
七年前不告而别去了国外,成了他心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而苏念的出现,
不过是老天给他送来的一剂廉价止痛药。苏念把那枚平安扣挂回脖子上,
冰凉的玉石贴上锁骨,激得她微微一颤。继续收拾。衣服叠完,书装好,
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归拢进收纳袋。她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多小时就全部整理完了。
两只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苏念洗了澡,换上睡衣,
像往常一样躺到床上。这个房间是陆家的客房。她和陆景琛结婚三年,
从来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过。新婚夜他把她一个人留在主卧,自己去了书房。
第二天她主动搬进了客房,他没有挽留,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三年来,
他们是最体面的陌生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在同一个客厅里看电视,
在长辈面前扮演恩爱夫妻。陆景琛是个完美的演员,会在老太太面前替她夹菜,
会在外人面前揽她的腰,会在需要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昵。每一次苏念都会恍惚,
以为那一刻的温柔是真的。直到人群散去,他松开手,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又一场精湛的表演。苏念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口停下来,停顿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是陆景琛。他没有敲门。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不拖不欠,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
苏念是被手机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苏成辉”三个字,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苏念!
”父亲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是不是?!”苏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慢慢坐起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灰蒙蒙的,透过纱帘洒进来。“景琛一大清早打电话过来,
说你要离婚?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弟弟的公司下个月就要上市了,
你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意味着什么吗?你弟弟为了这个项目忙了整整两年,
你就这么——”“爸。”苏念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是我要离婚,不是他要离。他说了,
不会因为这个影响苏家的生意。”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真这么说?”“嗯。
”苏成辉的语气立刻软下来,带上了语重心长的味道:“念念,爸知道你委屈。
但婚姻哪有十全十美的?景琛这个人就是面冷,心不坏。你在陆家吃好的穿好的,
不比在外面漂着强?再说了,你弟弟眼看着就要起来了,到时候你腰杆也硬,
何必现在……”苏念把电话挂了。她不是第一次挂父亲的电话,但这一次挂完之后,
手指抖了很久。继母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她没接。
弟弟苏珩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看都没看,直接关了通知。洗漱,换衣服,
下楼。陆景琛居然还在家。他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你父亲刚才打电话给我了。”“我知道。
”苏念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他先打给我的。”“你怎么说的?”“没说什么。
”苏念靠在厨房的台面边,双手捧着杯子,隔着半开放的料理台看着餐厅里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清晨的光线里,
他的五官轮廓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
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刻过的。三十一岁的陆景琛,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可惜这份好看从来不是属于她的。“协议书你看了吗?”苏念问。“看了。”“签字了吗?
”陆景琛终于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就这么想走?”他问。苏念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陆景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嫁给你三年,
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要一个安分的陆太太,我做了。你要在老太太面前演戏,
我演了。你要我去陪沈若晚逛街、替她挑礼物、帮她安排生日宴,我统统都做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气息。“我不欠你的。”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陆景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今天若晚回国,
晚上的接风宴你陪我出席。”苏念几乎要笑出来。她说了一大段掏心掏肺的话,
他一个字都没接,轻飘飘地就转了话题。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她的委屈、她的眼泪、她的歇斯底里,在他那里永远都只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去就算了,
留不下任何痕迹。“我不去。”苏念说。“你必须去。”陆景琛站起来,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走向玄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脸看她,
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老太太也会去。
你既然想做个体面的结束,就做完最后一件事。”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苏念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温水一饮而尽。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涩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泛着白。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江予,
陪我去个地方。”一个小时后,苏念和江予坐在城西一家私立医院的产科诊室里。
江予全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江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平时嘴皮子比刀还快,
这会儿却安静得像只鹌鹑,只是不停地用拇指摩挲着苏念的手背。医生推了推眼镜,
看着B超单,语气职业而平淡:“孕六周,胎儿发育正常。头三个月要注意休息,避免劳累,
情绪不要有太**动。”苏念接过那张单子,看着上面黑白影像里那个米粒大小的光点,
手指轻轻覆上去。六周。她想起六周前的那个夜晚。陆景琛参加一个酒局回来,
喝得比平时多。他很少喝醉,那天却醉得厉害,被陈秘书架着送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
苏念把他扶上楼,替他脱了外套和鞋,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攥得她生疼。她低头看他,对上一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和疏离,反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若晚。”他哑着嗓子喊。苏念的身体僵住了。“若晚,别走。”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
苏念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吻她的时候带着酒精和薄荷的味道,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吻得又急又重。苏念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间。她知道他喊的不是她。可她还是抱住了他的背。
第二天早上陆景琛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抱歉”。苏念背对着他说没关系,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那天之后,
他们又恢复了从前相敬如宾的日子,好像那个夜晚从未存在过。而现在,
那个夜晚留下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你打算怎么办?
”走出医院的时候,江予小心翼翼地问。苏念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线处透出一线微弱的亮光。
“晚上的接风宴,他让我去。”苏念把B超单折好收进包里,“那就去吧。”“你疯了?
那个沈若晚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嫌陆景琛还不够有钱,转头搭上一个华侨富商就跑了,
现在华侨破产了又回来,摆明了是——”“我知道。”苏念说。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沈若晚当年为什么走,知道陆景琛为什么念念不忘,知道自己在整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三年过去了,她的心为什么还会疼。晚上七点,陆家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苏念换了一件烟紫色的长裙,把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枚粗糙的平安扣。
她很少这样打扮,平时在陆家她总是穿得素淡,刻意把自己藏起来。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是告别。陆景琛坐在车里,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走吧。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平淡。车开动了。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熟悉得让人鼻酸。苏念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明灭不定。
“今天这身很好看。”陆景琛忽然说。苏念愣了一下。三年了,他第一次夸她。“谢谢。
”她说,没有回头。车在锦华大酒店门口停下。门童拉开车门,苏念下了车,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陆景琛走到她身边,手臂微微抬起。她犹豫了一秒,
还是把手搭了上去。他的体温隔着衬衫的面料传过来,温热而陌生。
电梯一路上到顶楼的旋转餐厅。门打开的瞬间,苏念看见了沈若晚。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站在落地窗前和陆老太太说话。
听见电梯声,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苏念不得不承认,
沈若晚是真的好看。眉眼如画,气质温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而自己和她相似的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沈若晚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落在陆景琛身上,笑容更深了。“景琛。”她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陆景琛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领口都歪了。
”苏念的手还搭在陆景琛的臂弯里,她没有抽开。她只是微微侧过头,
看着落地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陆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苏念身上。“念念,过来。”老太太招了招手。
苏念松开陆景琛的手臂,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老太太握住她的手,
掌心里有老年人特有的干燥和温暖。“手这么凉。”老太太皱了皱眉,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苏念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整个陆家,
真正对她好的只有老太太。三年前陆景琛把她领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
说了一句“好孩子,委屈你了”。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明白,
老太太从头到尾都知道。“奶奶,我没事。”苏念反握住老人的手,笑了笑。
晚宴是沈若晚安排的,菜一道一道地上,精致得像艺术品。苏念没什么胃口,
每样只动了一筷子。陆景琛坐在她对面,和沈若晚并肩。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姿态亲密却不逾矩,像一对分离多年后重新找回默契的故人。苏念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原来真正死心的时候,是不会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予发来的消息:“撑不住就撤,我在楼下等你。”苏念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这时候沈若晚站起来敬酒。她举着酒杯,笑盈盈地环顾一圈,
最后把目光落在苏念身上。“这杯酒我想单独敬苏**。”她说,声音柔柔软软的,
像是真的满怀善意,“谢谢你这三年替我照顾景琛。我知道这样说不合适,
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桌上安静了一瞬。陆景琛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苏念已经端起了面前的水杯。“不客气。”她举了举水杯,
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沈若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杯,
笑意不减:“苏**不喝酒吗?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我怀孕了。”四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沈若晚的笑容僵在脸上。陆老太太猛地转过头来,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陆景琛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苏念,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苏念放下水杯,站起身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连同那张B超单一起,轻轻放在陆景琛面前。
“协议书我重新打印了一份,条款不变,我什么都不要。”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孩子我带走,以后跟我姓,不劳陆总费心。”她说完,
拿起自己的包,对陆老太太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电梯。身后的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的最后一秒,她听见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听见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脚步声,听见陆景琛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苏念!”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苏念靠在电梯壁上,
伸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烟紫色的裙摆上,
洇出深色的痕迹。江予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双闪灯一明一灭。看见苏念出来,
她立刻推开车门跑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他们欺负你了?
”苏念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走。”她说。江予二话不说,
把她塞进副驾驶,一脚油门驶离了锦华大酒店。车开出去三条街,江予才开口:“去哪儿?
”苏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三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备注名是“陆景琛”——她存了三年,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她没有回拨。而是打开通讯录,
把那三个字改成了“陆总”。然后她说:“火车站。”“火车站?”江予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你要去哪儿?”苏念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这座城市她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陆家的别墅、陆家的车、陆家的姓氏,
统统都是借来的,现在到了归还的时候。“先离开这儿。”她闭上眼睛,“去哪儿都行。
”江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出风口拨向苏念的方向。“行。
”她说,“姐们陪你。”车驶上高架桥,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身后铺展开来,
像一片倒扣的星河。苏念的手机又亮了一次,是一条短信。“你在哪里?”四个字,
连标点都没有。苏念看了一会儿,按熄了屏幕。车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颈间的平安扣,
红线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把平安扣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第二章苏念没有去火车站。
江予把车开到了城南一座老旧小区的门口,那是江予外婆留下的房子,六十多平米的两居室,
家具陈旧但干净。江予隔三差五会过来打扫,冰箱里甚至还囤着一些吃的。
“你先在这儿住下。”江予把钥匙塞进她手里,“谁都别告诉。你爸那边、陆家那边,
全都别联系。等你想清楚了,咱们再想下一步。”苏念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时间想清楚。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消化。
她只知道自己在旋转餐厅里说了那些话,只知道陆景琛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走进电梯的时候腿在发抖,但她撑住了。她撑住了。江予陪她坐了一会儿,
接了个电话不得不走。临走前她把苏念的手机拿过来,二话不说拔了SIM卡扔进垃圾桶,
又从包里摸出一张新的塞进去。“新号码只有我知道。”江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明天再说。”门关上了。苏念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陌生的小房间。
墙上挂着泛黄的挂历,茶几上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方巾,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
藤蔓垂下来老长。一切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安静而妥帖。她忽然觉得很安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在陆家那座价值上亿的别墅里住了三年,
她从来没有觉得安全过。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提醒着她,她是一个客人,一个替身,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存在。而在这个六十平米的旧房子里,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自由地呼吸。苏念在沙发上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靠垫里。她想哭,
但眼泪好像已经在电梯里流干了。眼眶干涩涩的,像揉进了一把沙子。手机响了。新的号码,
只有江予知道。她接起来,对面却不是江予的声音。“苏念。”低沉的男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带着微微的沙哑。苏念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是陆景琛。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了这个号码,但她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在江城,陆景琛想找一个人,
从来不需要超过二十四小时。“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她问。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说:“你在哪里?我来接你。”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苏念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比任何一次争吵都让人无力。她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了,
不想再听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想再猜他的心思了。“陆景琛。”她说,
“你找我是因为你想要这个孩子,还是因为你不习惯我突然不听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里?”他重复了一遍。苏念挂掉了电话。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她走进卧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老式的皂角香气,和小时候母亲洗过的被单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在皂角的香气里沉沉睡去。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老旧的碎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念躺在床上没动,
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看了很久。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其中十五个来自同一个号码,另外两个是江予打的。苏念给江予回了过去,那边秒接。
“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江予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夜没睡,“陆景琛疯了。
他昨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的号码。他问我把你藏哪儿了,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把电话挂了。然后今天一大早,陈秘书打电话过来,
说陆总取消了今天所有的行程,亲自开着车在外面找你。苏念,你老公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我老公了。”苏念说。“行行行,前夫哥。前夫哥到底想干什么?”苏念坐起来,
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人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我不知道。”她说,“大概是不习惯吧。”不习惯有人主动离开他。
不习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
不习惯苏念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红了眼眶的女人。
江予叹了口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着。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再过几个月肚子大起来,什么事都瞒不住。”苏念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六周,
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但那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已经在她的生命里扎下了根,
以一种沉默而笃定的方式。“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她说。“生下来然后呢?
”“然后好好养大。”“一个人?”“一个人。”江予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咋咋呼呼,反而多了一种认真的东西:“行。你要是想好了,
姐们就陪你一条路走到黑。不过苏念我告诉你,养孩子不是养猫养狗,奶粉尿布学区房,
哪样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你现在兜里有几个钱你心里清楚。”苏念当然清楚。
她的银行卡里一共有四万八千块。三年来陆家给的所有生活费她都没动过,存在另一张卡里,
那张卡她留在了别墅的梳妆台抽屉里,和那些首饰放在一起。四万八千块是她自己赚的,
干干净净,每一分都写着苏念两个字。“我可以工作。”苏念说,“我在大学里教过公共课,
有教师资格证。出版社那边的关系也还在,接翻译的活能养活自己。”“你怀着孕呢。
”“怀着孕又不是残废。”江予被她噎了一下,最后噗嗤笑出来:“行行行,你最厉害。
对了,你那个弟弟苏珩,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你爸也打了,
我也没接。你们苏家这群人除了找你要钱要资源的时候还记得你姓苏,
其他时候谁管过你死活?”苏念没有接话。她想起弟弟苏珩。小她三岁,
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苏家独苗。小时候苏珩跟她还算亲近,会追在她后面喊姐姐,
会把自己藏的零食分给她一半。后来继母说了一句“你是男孩子,要继承家业的,
别整天跟个丫头片子混在一起”,苏珩就不怎么找她了。再后来她嫁进陆家,
苏珩来找过她几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公司的事。姐姐,你帮我在姐夫面前说句话。姐姐,
这个项目就差陆氏的背书了。姐姐,爸说了,你在陆家说一句话比我们在外面跑断腿都管用。
她帮了。能帮的都帮了。可苏珩从来没有问过她,姐姐,你在陆家过得好不好。“江予。
”苏念说,“帮我一个忙。”“你说。”“帮我找一份工作,越快越好。不用太好,
能养活自己就行。”挂了电话,苏念起床洗漱。洗手间的镜子照出她的脸,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也少了血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从江予的化妆品里翻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涂上,
气色总算好了一些。冰箱里有鸡蛋和挂面,她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
面煮好的时候热气扑面,带着香油和葱花的气味。她端着碗坐到茶几前,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吐,冲到洗手间把刚吃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孕吐来得比预想中早。
苏念趴在马桶边沿,胃里翻江倒海。吐完之后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额头抵在冰凉的陶瓷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等缓过劲儿来,她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重新洗了脸,又回到茶几前把那碗剩下的面吃完了。一口都没剩。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苏念,
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可以吐,可以难受,但不能不吃。你饿着,肚子里的那个也跟着饿。
下午江予发来一个地址和联系电话,是城北一家叫“知言”的独立书店在招店员。薪资不高,
但胜在环境安静,老板人也好说话。“我跟老板认识,跟她说了你的情况,
她说可以让你先试试,合适就留下。对了,书店二楼有间小阁楼,你要是愿意可以住那儿,
省一笔房租。”苏念下午就去了。知言书店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上,门面不大,
门口摆着几盆薄荷和迷迭香。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满屋子的书香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短发,穿棉麻衬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林老板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过分纤细的手腕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店里平时不忙,主要是整理书架、登记借阅、偶尔给客人推荐书。
楼上阁楼我带你看看。”阁楼很小,十来平米,斜顶,有一扇天窗。
床、桌子、衣柜都是现成的,虽然简陋但整洁。天窗外面是一棵梧桐树的枝桠,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铺在地板上。苏念站在天窗下仰起头,
看见枝叶间漏出一小片天空,蓝得干干净净。“我住这儿。”她说。林老板点了点头,
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她:“楼下店门的,阁楼的,都在上面。水电费我包,工资月结,
三千五。少是少了点,但我这儿确实也就这个条件。”“够了。”苏念接过钥匙,
“谢谢林姐。”“别谢,好好干就行。”林老板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江跟我说你怀着孕。我这儿不累,但也别逞强。该休息就休息,
书倒了不要紧,人不能倒。”苏念的眼眶倏地热了。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比任何东西都让她想哭。她在阁楼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从天窗斜进来,
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拿出手机,给江予发了一条消息。“安顿好了。谢谢。
”“跟谁俩呢。”江予秒回,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苏念笑了。
这是她离开陆家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接下来的日子出奇地平静。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下楼开店门,把门口的薄荷浇一遍水,然后把昨天被客人翻乱的书一本本归位。
书店的客人大都是老主顾,安静地来安静地走,偶尔有人跟她聊几句最近在读的书,
语气温和而礼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书店店员,
穿着宽松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孕吐还在继续,有时候一天吐三四次。她就在收银台下面放了一包苏打饼干,
觉得难受了就掰一小块含着。林姐看见了,
第二天就在收银台旁边多放了一罐蜂蜜和几颗柠檬,什么都没说。苏念发现的时候,
站在收银台后面愣了很久。一周后的傍晚,苏念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书,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习惯性地抬起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陆景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外面并没有下雨,
但空气里确实飘着细密的水雾,把他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他站在门口,
目光穿过书店昏黄的灯光落在苏念身上,像一把刀精准地找到它的靶心。
苏念手里的一摞书差点滑落。她稳住呼吸,把书放回桌上,然后直起腰来看着他。一周不见,
他似乎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深沉,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念问。“江予说的。”苏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不怪江予,
陆景琛有太多的办法让一个人开口。“我来接你回去。”他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和那通电话里一模一样的语气。苏念靠在书架边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陆总,我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了。
你只需要签上你的名字,我们之间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没有义务来接我,
我也没有义务跟你回去。”陆景琛的眉骨微微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书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在怕我。”他说。“我没有。”“你在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
苏念咬了咬下唇。她不习惯这样的陆景琛。
她习惯的那个陆景琛是礼貌的、疏离的、永远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的。
他会用客气把她冻在原地,会用沉默让她知难而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踏进她的领地,
逼近她的安全范围,用一种猎人的目光看着她。“孩子是我的。”他忽然说。
苏念的瞳孔骤然收缩。“六周。”他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是我喝醉的那个晚上。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从拿到那张B超单的时候就算得清清楚楚。
陆景琛的脑子从来不会在任何细节上出错,何况是这么大的事。“孩子在我肚子里。
”苏念抬起下巴,声音微微发抖,但一字一顿,“是我的。”陆景琛看着她。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书架上的旧书散发出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
所有这些细碎的声响都被放大,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最终是陆景琛先开口。“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收起了某些锋芒,“那个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
”“所以你就可以把它从我身边带走?”苏念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就像你可以把我留在陆家三年,让我做沈若晚的影子一样?陆景琛,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是个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陆景琛听见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这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林姐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
看见店里的两个人,脚步一顿。她的目光在陆景琛和苏念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若无其事地说:“小苏,有客人啊?”“林姐,
他——”“我是她丈夫。”陆景琛说。苏念猛地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这一周来她刻意忽略的某些东西,
在他说出“丈夫”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全部涌了上来。结婚证上确实写着她和他的名字,
在法律意义上,他们还是夫妻。林姐“哦”了一声,很平静地看了陆景琛一眼,
然后对苏念说:“阁楼的门锁有点松,我明天找人来修。你今天要不要早点下班?
”苏念摇头:“不用。”林姐没有多说什么,拿了两个苹果洗好放在收银台旁边,
然后自己上了二楼。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小苏,
有什么事就喊我。”脚步声继续往上,消失在二楼。陆景琛看着楼梯的方向,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遇到了一个好人。”他说。“是。
”苏念说,“所以我不需要你。”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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