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找不到报名入口的夏天过后，我并没有闲着。既然门还没开，那就先在门外练好敲门的手劲。
那时候网购已经普及，我不再像找官网那样盲目。我在电商平台搜索“公务员考试教材”，屏幕瞬间跳出了琳琅满目的商品，相关的教辅书籍已初具规模。
我对比了销量和评价，最终下单了两本最厚、口碑最好的书：一本是《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历年真题详解》，一本是《申论写作范文与技巧》。
快递到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我捧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裹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拆开。那股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只要拥有了这两本书，我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那个庄严的殿堂。
“就从今天开始。”我对自己说。
父母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传来几声新闻播报的背景音。我关上门，将世界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这两本“圣经”。
我先把目标定在了《行测》上。听说这是客观题，有标准答案，只要刷题就能提高，是最容易通过努力拿分的部分。我翻开目录，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常识判断。看着这些陌生的名词，我心里有些发虚，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先做一套真题试试水，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水平。”我想着，翻到了书后附带的2020年国考真题卷。
我调整好坐姿，拿出铅笔和橡皮，郑重其事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开始计时。
第一部分是言语理解。
题目读起来似懂非懂，那些词语辨析——“遏制”与“遏止”，“推脱”与“推托”，在我看来意思都差不多。我凭着语感，小心翼翼地涂黑了答题卡。
第二部分是数量关系。
这是我高中时就最头疼的部分。看着那些“甲乙丙丁”、“水池进水排水”、“火车过桥”的题目，我的脑子瞬间成了一团浆糊。列方程？设未知数？时间根本不够。我咬咬牙，选了几个看起来顺眼的选项，剩下的全蒙了“C”。
第三部分是判断推理。
图形推理题像是一群抽象派的画作，那些方块、圆圈、箭头在纸上跳舞，我瞪大了眼睛，试图找出它们旋转、翻转或者叠加的规律，可看了半天，只觉得眼花缭乱。逻辑判断题更是绕口令一般，“如果……那么……”、“只有……才……”，我把自己在脑海里绕进了死胡同。
第四部分是资料分析。
这一部分稍微好一点，只要算数就行。可是，当那些庞大的数据、复杂的百分比增长率摆在面前时，我的手开始发抖。没有计算器，只能手算。这种除法在草稿纸上算得我心烦意乱，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了一个小黑点。
最后一部分是常识判断。
“下列哪项不属于二十四节气？”“我国第一部宪法颁布于哪一年？”这些问题，我竟然一大半都答不上来。平日里觉得自己还算博学，可真到了考场上，才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贫瘠得可怜。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我没有做完全部的题目，而且感觉感觉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我放下笔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虽然心里没底，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写都写了，怎么着也能对个六七成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翻到书后的参考答案，开始核对。
第一题，错。
第二题，错。
第三题，对。
第四题，错。
……
随着红笔在试卷上画下的一个个刺眼的“×”，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直到跌入冰窖。
整套卷子100多道题，除去哪些没做出来直接跳过的题，我竟然只做对了不到40道！
准确率不到40%。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我看着满卷的红叉，它们像是一张张咧开嘲笑的大嘴，仿佛在说：“陈诺，就你这点水平，还想考公？别做梦了！”
羞耻感、挫败感、绝望感交织在一起，堵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把笔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考个毛啊，
我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了另一本书上——《申论写作范文与技巧》。
行测不行，还有申论。我给自己打气，申论是主观题，只要写字多，只要观点正，总能拿点分吧？
我翻开申论书，希望能找到一些捷径或者模板。
书里的第一段就是“申论概述”：申论是通过给定材料回答问题，考查考生的阅读理解能力、综合分析能力、提出和解决问题能力以及文字表达能力。
看起来没有很难嘛，我心想。接着，我看到了一道真题：
“给定资料反映了当前农村留守儿童面临的诸多问题，如亲情缺失、教育匮乏、安全隐患等。请结合给定资料，以‘让留守儿童不再孤单’为题，写一篇议论文。”
下面是一篇范文，洋洋洒洒一千多字。
我试着读了一下。
文章开头引经据典，从孟子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讲到当下的乡村振兴；中间段落层层递进，分析了问题的根源，提出了**、社会、家庭三位一体的解决方案；结尾升华主题，呼吁全社会共同关注。
语言流畅，逻辑严密，文采斐然。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着写开头。
卡住了，根本无从下笔。
我想不出深刻的论点，找不出有力的论据，更组织不起那种环环相扣的逻辑链条。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也留不下。
我想模仿范文的句式，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贫乏得可怜。除了“重要”、“必须”、“加强”，我竟然想不出第三个形容词。
我想分析原因，却只能想到“父母出去打工了”这一层，再也挖不出背后的城乡二元结构、户籍制度限制、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等深层次原因。
我看着那道题，就像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范文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告诉我：你和公务员的要求之间，隔着整整一个银河系。
行测，我错得一塌糊涂；申论，我根本无从下手。
这两本书，就像两面镜子，照出了我原形毕露的狼狈。原来，所谓的“大学生”，在公考这座大山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一整天把自己关屋里，也没见搞出什么名堂。差不多就行了，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男孩子，早点结婚。
我低着头，拉开椅子坐下，不敢看父母的眼睛：“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我最常用的回答。面对父母的质疑、现实的打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或者用这句敷衍的“知道了”来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隧道里独自前行的人，前方没有光，身后没有退路，手里还握着一把钝了的刀，怎么也劈不开眼前的荆棘。
行测的红叉，申论的空白，家人的催婚……这一切的一切，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
没关系，刚开始嘛，正常的正常的，明天，从抄写范文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来就是了。
而在那张书桌的抽屉深处，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静静地躺着，像是在记录着一个平凡女孩，在二十五岁这年，最无助也最倔强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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