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癞子眯起眼，打量她。
十六岁的渔娘，皮肤是海风磨出来的蜜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把人看透。
他忽然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又挺起胸，从怀里掏出张纸，抖开。
“看清楚了。这底下，可是你爹按的手印。”
小鱼接过来。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发黄，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晰。她识字不多，但基本的能看懂。上面写的是借款十两，以未来三年渔获抵偿，月息二分。没有提到海域。
“这上面没写要抵海域。”她把纸递回去。
“那是东家仁慈，当时没写上去。”孙癞子把纸揣回怀里，皮笑肉不笑，“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东家要扩船队，这片海域，他看上了。你们要么拿五十两银子走人，要么，就按规矩，以物抵债。”
“什么规矩？”小鱼问。
“还不上钱，就拿值钱的东西抵。”孙癞子环视这简陋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小鱼脸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你们家，还有什么值钱的？也就这片海域，还凑合。”
“我们还没到还不上钱的时候。”小鱼的声音很平静，“离三年之期，还有八个月。这八个月，我们会把钱还上。”
孙癞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笑了起来：“还？拿什么还？就凭你爹那条破船，一天打那三五十斤杂鱼？小鱼姑娘，别说大话了。五十两，现在签了，你们还能落点实在的。等到时候还不上，可就连这点都没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小鱼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爹身前，“孙管事，请回吧。这契，我们不签。”
孙癞子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小鱼，眼神阴沉下来。
“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鱼腥混着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今天这契，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小鱼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剖鱼刀。
刀不长，三寸左右，刀身被磨得雪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握着刀，手指很稳，刀尖对着孙癞子。
“孙管事。”小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锋，“这是我家。我娘还在里屋歇着，她身子不好，受不得惊。您要是再往前一步，我手里的刀，可不认识您是谁。”
孙癞子僵住了。
他看看那刀，又看看小鱼的脸。
这丫头不是在吓唬人。
她眼神里那种东西，他见过，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屋里一片死寂。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半晌，孙癞子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嘴角。
“行，你们有种。”他指了指林大勇，又指了指小鱼，“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得地上咚咚响。
门被摔上，震得屋顶掉下些灰来。
小鱼还握着刀，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慢慢松开手。
刀掉在地上，发出“铛”一声响。
她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爹。
林大勇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扶住女儿的胳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可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小鱼……”他声音哽咽，“爹没用……”
“爹。”小鱼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们没错。是他们欺人太甚。”
林大勇看着女儿，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的闺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能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他眼眶发热，别过脸去，深吸了几口气，才把泪意压下去。
“可赵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低声说，“他看上咱们这片海域，是因为下面有暗礁，别人不敢进，鱼却多。他早就想吞了……”
“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小鱼弯腰捡起刀，在衣襟上擦了擦，插回腰间，“爹，咱们还有八个月。八个月，五十两银子，我们挣得到。”
林大勇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倔强的侧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咳、咳咳……”
里屋传来咳嗽声。小鱼和爹对视一眼，连忙掀开布帘进去。
阿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身子一直不好，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时好时坏。
可此刻，她的眼睛却很亮，看着父女俩。
“我都听见了。”她声音虚弱，却带着股狠劲，“赵阎那个挨千刀的，不得好死……”
“娘，您别动气。”小鱼在床边坐下，握住娘的手，“没事，我们能应付。”
阿沅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的小鱼长大了。”她轻声说，眼圈有点红，“要是娘身子争气点，也不至于让你们……”
“娘，您说什么呢。”小鱼打断她，挤出个笑，“您好好养着，等身子好了，我还等着吃您做的葱烧大鲈鱼呢。”
阿沅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小鱼忙给她拍背，等她缓过来，才扶着她躺下。
“对了，娘。”小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只海螺，“我今天在滩涂上捡到这个，您看，样子怪不怪？”
她把螺递过去。
阿沅接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看。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下一刻，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这、这是……”
她的声音在抖。
手也在抖，螺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
小鱼连忙接住，疑惑地看着娘。
“娘，您怎么了？认识这螺？”
阿沅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螺，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潮……潮音……是它……真的是它……”
“娘？您说什么？”小鱼凑近些，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阿沅却忽然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神却变得有些空茫，像是透过小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小鱼。”她抓住女儿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把这螺收好。谁也别给看。谁也别告诉。听见没有？”
小鱼愣住了：“娘，这螺到底……”
“别问。”阿沅打断她，声音又急又厉，“收好！藏起来！永远别拿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
小鱼吓坏了，连声说“我收好我收好”，把螺紧紧攥在手里。
林大勇端了水进来，喂阿沅喝了几口，她才慢慢缓过来，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小鱼手里的螺，像是盯着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重要的东西。
“娘，您别吓我。”小鱼声音也带了哭腔，“这螺要是不祥，我、我这就把它扔回海里去——”
“不！”阿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能扔！这是……这是你……”
她的话又卡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恐惧，挣扎，还有某种深切的痛苦。
最后，她闭上眼，松开手，颓然倒在枕头上。
“收好吧。”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吃过晚饭……我有话要说。”
小鱼和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可阿沅已经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小鱼只得把螺揣回怀里。
那螺贴着肌肤，冰凉，可此刻，那凉意却像是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渗进她心里。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那只螺，和这只一模一样。
还有梦里那个悠长的、从海底传来的螺号声。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帆的影子，正缓缓驶向深海。
可小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只螺，娘异常的反应，赵阎的逼迫……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悄悄收紧。
她把螺握得更紧了些。
螺壳上的刻纹，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小说《沧海遗珠：我的潮音螺能御万鲸》 沧海遗珠：我的潮音螺能御万鲸第2章 试读结束。
《阿沅林大勇孙癞子》沧海遗珠：我的潮音螺能御万鲸完结版免费试读 沧海遗珠：我的潮音螺能御万鲸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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