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有深渊》这是书荒天下的一部耐人寻味的小说,小说情节很生动!主角是沈无镜苏映雪,讲述了:”“它想回来取代我。”“它当然想。”千面的声音变得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它是你的一部分。你………
《镜中有深渊》这是书荒天下的一部耐人寻味的小说,小说情节很生动!主角是沈无镜苏映雪,讲述了:”“它想回来取代我。”“它当然想。”千面的声音变得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它是你的一部分。你……
沈无镜不喜欢镜子。
这在小镇上算不上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青石镇的人大多不太喜欢镜子——镜子太贵,容易碎,而且照出来的东西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镇上王铁匠喝醉了酒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老子打了半辈子铁,一张脸长什么样心里有数,犯不着天天对着镜子跟自己过不去。”
但沈无镜不喜欢镜子的理由和别人不一样。
他擦镜子。
这是他从八岁起就开始干的营生。青石镇虽小,却有一户大户人家——陈府。陈府的老太太信一种古怪的教,说镜子是“通灵之物”,必须日日擦拭、时时洁净,否则就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陈府上下有三十七面镜子,大的半人高,小的巴掌大,每一面都要擦得一尘不染。这活儿陈家的下人干不来——他们粗手笨脚,已经打碎了两面。老太太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从此只肯用外人来擦。
沈无镜就是那个外人。
他每天清晨提着木桶,桶里装着清水和一块用旧了的鹿皮巾,从陈府的后门进去,穿过厨房、穿过花园、穿过回廊,一间一间屋子地擦。他擦得很仔细。他必须仔细——陈家给的工钱不算多,但够他吃饱饭,这在青石镇已经很不容易了。
此刻他正站在陈府大**的闺房里,面对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铜镜擦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半开的窗户,窗外的石榴树,树梢上停着的一只麻雀。一切都和他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除了——
镜子里没有他。
沈无镜面无表情地继续擦。铜镜表面已经光亮如新,映出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梳妆台上的木梳、胭脂盒、半开的衣柜、床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所有的一切都在,唯独少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鹿皮巾。
他早就习惯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蹲在镇外的小溪边洗脸,低头看见溪水里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草,却没有自己的脸。他以为是水太急了,换了个地方,又换了个地方,还是一样。后来他找到一面碎了的铜镜碎片——那是他在陈家门口的垃圾堆里捡到的——举到面前,碎片里映出他身后的土墙、脚下的泥地,唯独他的脸所在的位置,是一块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暗色。
他那时候小,害怕了几天,后来就不怕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再可怕的事情,习惯了也就不怕了。他甚至慢慢发现,这件事也有好处——至少他不会像镇上那些半大孩子一样,被父母逼着站在镜子前整理衣冠。他没有衣冠可以整理,也没有父母来逼他。
“擦完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子说了一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对镜子说话,就像里面有人在听一样。他知道里面没有人,但说出口的话好像能让那个空荡荡的镜面不那么空。
他提起木桶走出房间,脚步很轻。陈府的下人们大多还没起来,整个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穿过回廊时,经过一面挂在墙上的小圆镜,余光扫了一眼——镜子里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和暗红色的廊柱。
走到后门口时,他遇到了陈府的丫鬟春草。春草端着一盆洗脸水,看见他就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又从大**的房里出来?”
“擦镜子。”
“擦镜子要那么久?”
“擦干净了。”
春草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无镜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端着水盆走了。
沈无镜知道她在想什么。青石镇的人都知道他没有镜像,这件事瞒不住。一个没有镜像的人,整天出入大户人家**的闺房——换了谁都会多想。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很少:吃饱饭,有地方睡,明天还能继续吃饱饭。这就够了。
他走出陈府后门,沿着青石巷往镇子东边走。天刚蒙蒙亮,巷子两旁的房屋都关着门,只有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周头已经支起了摊子,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小镜子,来一碗?”老周头看见他就喊。
沈无镜不喜欢“小镜子”这个外号,但他从不反驳。他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说:“来一碗,多点卤。”
老周头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木耳黄花卤,撒了一把香菜末,推到他面前。沈无镜低头吃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很暖和。
“陈家那面大铜镜擦完了?”老周头一边擦着灶台一边问。
“擦完了。”
“听说陈老太太又要添一面新镜子,从县城里定的,说是西洋来的水银镜,贵得吓人。”
沈无镜的筷子顿了一下。一面新镜子意味着更多的工钱,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时间。他不想在陈家的宅子里待太久。那些镜子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没有他的映像,而是因为最近,他总觉得那些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半个月前,他在擦那面半人高的铜镜时,突然觉得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映出来的景象在动,而是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每次他站在镜子前,都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可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有。
“小镜子?”老周头喊了一声。
“啊?”
“我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沈无镜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能摸到——颧骨比去年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大概是又瘦了。“没事,可能天冷了。”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豆腐脑,沈无镜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老周头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也不容易。”
沈无镜还是把钱放下了。他不喜欢欠别人的。
他沿着巷子走到镇子东边,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槐树后面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墙上裂了好几条缝。这就是他住的地方。这间房子原先住着一个孤老头,老头死了之后没人要,他就搬了进来。没有门,他就用一块破木板挡着;没有窗,他就把墙上的缝当窗户用。
他弯腰钻进屋里,把木桶放下,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铺盖——一床薄被,一条草席。他躺下来,盯着头顶漏光的屋顶,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到了春草看他的眼神,想到了老周头叫他的外号,想到了陈家那些镜子里盯着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个很奇怪的世界上——所有人都在镜子里有自己的样子,唯独他没有;所有人都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是自己,他却连一个可以对照的东西都没有。
“我是谁?”他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有狗叫声,有谁家在吵架。这些声音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他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画面——
一面很大的镜子,大到装得下整个天空。镜子里有云、有山、有一条河,河边上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个人朝他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他想走近去看,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墙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他坐起来,心脏跳得有点快。那个梦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画面,一样的看不清脸的人,一样动不了的脚。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从铺盖上爬起来,把那块破木板挪开,走了出去。今天还有活儿要干——陈家的镜子虽然擦完了,但镇上还有几户人家请他擦镜子。青石镇不大,有镜子的人家不多,但每一家的镜子都需要人擦。他是镇上唯一的擦镜匠,这份营生虽然寒酸,但没人跟他抢。
他沿着镇子的小路往西走,经过王铁匠的铺子时,听见里面叮叮当当地响。王铁匠光着膀子在打一把锄头,火星子溅了一地。看见沈无镜,他咧嘴笑了一下:“小镜子,又去干活?”
“嗯。”
“听说你最近老往陈家跑?小心点,那宅子不干净。”
沈无镜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王铁匠擦了把汗,压低了声音:“我老婆的娘家侄女在陈家帮工,说是最近宅子里老出怪事。晚上能听见镜子里有人说话,清清楚楚的,就是听不清说什么。有几个丫鬟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沈无镜想起自己在镜子里感觉到的那些“眼睛”,背上有点发凉。“陈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王铁匠哼了一声,“她说那是‘镜中仙’显灵,还让全家人都去拜镜子。你说这老婆子是不是疯了?”
沈无镜没有接话。他跟陈老太太打过几次照面,那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眼睛却亮得吓人。每次看见他,老太太都会盯着他看很久,然后说一句奇怪的话:“你没有镜子里的自己?好啊,好啊,干干净净的,好啊。”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但他记得老太太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渴望。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时的眼神。
他加快了脚步,离开了王铁匠的铺子。
沈无镜擦了一天的镜子。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镇子外面的一条土埂上,膝盖上搁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着一大片红云,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喜欢这个时辰。这个时候光线最柔和,所有东西的棱角都被磨平了,看起来不像真的,像一幅画。他可以在画里坐一会儿,不用想任何事。
“沈无镜!”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苏映雪。
“你怎么在这儿?”沈无镜问。
“找你啊。”苏映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竹篮往他面前一推,“我娘蒸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给你带了几个。”
沈无镜看了一眼竹篮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吃吧吃吧,别装了。”苏映雪笑着说。
他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咸香,是他很久没吃到过的好东西。他嚼了两口,突然有点想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太累了,大概是包子太好吃了,大概是太阳快要落山了。
“你怎么了?”苏映雪歪着头看他。
“没怎么。”他使劲嚼了嚼,把包子咽下去,“谢谢你。”
“谢什么谢。”苏映雪把竹篮整个塞到他手里,“都给你,我娘蒸了一大锅。”
沈无镜没有推辞。他知道苏映雪的性子——她说了给你,就是给你,推来推去的反而会惹她生气。他跟苏映雪认识很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大概是他刚到青石镇的那一年——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最早的记忆就是躺在镇子外面的土埂上,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是苏映雪的爹发现了他,把他背回了家,给他治了伤,喂了他几顿饭。后来他好了,不能一直赖在人家家里,就在那间破土坯房里住了下来。
苏映雪的爹是个木匠,两年前去世了。她跟她娘相依为命,靠着做点针线活过日子。日子不算富裕,但每次做了好吃的,她总会给他留一份。
“我听说陈家的事了。”苏映雪说。
沈无镜咬着包子,含糊地问:“什么事?”
“镜子会说话的事。”
沈无镜把包子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听说了?”
“整个镇子都知道了。”苏映雪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娘说,让我离陈家远一点。”
“你娘说得对。”“那你呢?你天天去陈家,你不怕?”
沈无镜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色,说:“我怕。”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不去就没钱吃饭。”
苏映雪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青石镇就这么大,能赚钱的营生就那么多。一个没有爹娘、没有家业、连镜子都照不出来的少年,能有一份擦镜子的活儿干,已经算是运气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昨天晚上也看到了奇怪的事。”
沈无镜转过头看她。
“我家的那面小铜镜,就是我娘梳妆用的那面——昨天晚上我经过的时候,看见镜子里面有一个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就闪了一下,就没有了。”
沈无镜的心沉了一下。“你确定没看错?”
“我确定。”苏映雪的声音更低了,“我盯着看了很久,后来什么都没看到。我以为是我眼花了,可是——”
她停住了,咬了咬嘴唇。
“可是什么?”
“可是今天早上,那面镜子碎了一地。我娘说是猫碰掉的,可是我们家的猫从来不上梳妆台。”
沈无镜觉得后背的凉意又回来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擅长安慰人,而且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安慰——也许真的只是猫碰掉的,也许真的只是眼花了。也许。
“你家的镜子还在吗?”他问。
“碎了,我娘扫出去了。”
“碎了的镜子呢?”
“扔在后院的垃圾堆里。”
沈无镜站起来,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去看看。”
“现在?”苏映雪也站了起来,“天都黑了。”
“天黑了更好看。”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只是有一种感觉——镜子里的事,白天看不清楚,反而是在光线暗的时候,更容易看到一些东西。这是他擦了几百面镜子之后得出的经验,没有任何依据,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苏映雪犹豫了一下,提起竹篮,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镇子。天已经彻底黑了,镇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苏映雪家在镇子中间,离得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苏映雪的家是一间不大的青砖房,院子很小,堆着一些木料和工具——那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塌了一半的柴房和一个土垃圾堆。
沈无镜在垃圾堆里翻了翻,找到了那面碎了的铜镜。
镜子碎成了四五片,最大的那片也只有巴掌大小。他捡起最大的一片,举到面前。
铜镜的表面已经发暗了,边缘有一些绿色的铜锈。他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当他把它举到一个角度,让微弱的月光照在镜面上的时候——
他看到了。
镜面深处有一个影子。不是反射出来的影子,而是镜子“里面”的影子。那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蹲在什么地方,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
沈无镜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苏映雪在他身后问。
“你来看。”
苏映雪凑过来,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什么都看不到啊。”
沈无镜又看了一眼。影子还在那里,蜷缩着,一动不动。
“你真的看不到?”
“真的看不到。”
沈无镜把镜片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再看——影子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把镜片揣进了怀里。
“你干嘛?”苏映雪问。
“我带回去看看。”
“那是我家的东西——”
“碎了的镜子留着不吉利。”沈无镜说。他知道这个借口很蹩脚,但他需要一个借口。
苏映雪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她大概也知道他在撒谎,但她选择不问。这是她性格里最好的一部分——不该问的时候,她绝不问。
“你小心点。”她只说了一句。
沈无镜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那间破土坯房里,他把那块碎镜片放在铺盖旁边,坐在黑暗中盯着它看了很久。月光从墙缝里照进来,刚好照在镜片上,让它发出暗淡的铜色光芒。
镜子里的人影还在。
不,不是人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人影蜷缩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好像随时会散开,又好像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沈无镜伸出手,想碰一下镜面。手指快要触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影动了。
它抬起头来。
沈无镜没有看到它的脸。在它抬头的一瞬间,月光被一朵飘过的云遮住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等月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镜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面碎了的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一块普通的碎镜片没有任何区别。
沈无镜坐在黑暗中,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离镜面只有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镜面上传来的温度——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慢慢把手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铺盖上,盯着那块碎镜片,直到天边发白。镜子里的人影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就像那些在陈家镜子里盯着他的眼睛一样,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什么。
他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管它在等什么,快要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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