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捡到个伤者连日大雨,沈舟打开窗就能闻到草木的潮湿。她看着日渐见空的药罐,
认命地戴上斗笠背上竹篓进山采草药去了。背篓满了一半时,沈舟踩到一处湿泞,
从山坡上滑下去。她迅疾地抓住几根草茎停下,刚站直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嗅觉敏锐,
很快找到气味的来由。那是个很隐晦的地方。沈舟拨开草丛,
才看见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年轻人躺在那里。男人一身黑衣,身下血迹被冲散一片,
被雨水无情冲刷的是一张面色惨白但不难看出俊秀的脸。沈舟走近,蹲下把了把脉。
脉象微弱但好歹有。本着救死扶伤的医者原则,她认命地背着年轻人回了医馆。
身上重量不轻,她却走得很稳。若是异贼,杀了就是。——周大娘在门口等她,
却看见小姑娘前挂背篓后背陌生人,背篓里还凭空多了把配剑,深一步浅一步地冒雨回来,
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别哭呀。”沈舟让周大娘帮忙把人轻手轻脚放在床上,
又伸手探了探脉搏,确认尚存一丝气息,才接过递来的姜汤一口饮尽。末了抹把对方的脸,
笑道:“每次回来都有个小美娘为我打理好家中一切,当初把你娶回家真是妙计。
”周大娘才二十五岁,但已被生活磋磨得像三十岁。当初娘俩被负心汉赶出家门走投无路,
是沈舟收留了他们。沈舟不说自己救她,偶尔打趣说自己娶了她,周大娘欣然接受。
嫁给沈舟比嫁给别的男人好呢。沈舟换下湿漉漉的衣服就去检查年轻人的伤。
她毫不羞涩地扒开他的衣服。这副精壮的躯体上遍体鳞伤,旧伤新伤交叠。她一看便知,
旧伤是鞭子杖打造成的刑伤,新伤是刀剑索命导致。伤口多日未得到处理,又因雨水感染,
沈舟处理起来费了不少劲。好在年轻人比大多数病人老实,没乱动乱喊,省了她绑他的劲。
期间周大娘进来一趟,看到可怖的伤口吓了一跳,小声对沈舟说:“姑娘,
这人看着不是等闲之辈,估计是有仇家,我怕姑娘惹祸上身。”沈舟习惯她文绉绉的腔调。
周大娘嫁人前也跟着父亲学了几个字,自己又去刨书看。若不是上天不公,
也许她能做一个私塾老师。沈舟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本正经道:“你不懂,
越危险越迷人。
”周大娘:“……”刚被剧痛**醒的男人:“……”——周大娘把煎好的药端来,
沈舟把喂那人喝了。他靠在她肩上,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药碗见底,男人抬起眼皮,
虚弱道:“……多谢姑娘。”“你会说话呀。”沈舟笑道:“白日疼成那样都不喊一声,
我以为你是个哑巴。”“……”男人气若游丝,“姑娘知道我醒了?”“那么痛都不醒,
那我医的真是个死人了。”沈舟收了碗,用布给他擦了擦嘴角,起身俯视他:“你伤很重,
但身体底子不错,后天就能下床行走。”说罢,她吹灭枕边烛灯,走了出去。一片黑暗中,
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到地上。男人躺在床上,被伤痛折磨得睡不着。
他因任务失败被下令处死,前半生为暗阁效忠的他叛逃出阁,遭人追杀。待到他杀尽那些人,
自己也重伤不起。但他还是硬拖着自己,到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他不想被找到,
不想死后再被捡回暗阁鞭尸,吊在楼顶以儆效尤。被鬣狗啃得死无全尸无所谓,
他不想再回暗阁了。雨水打在脸上让他异常清醒,眼皮越来越沉重,他闭眼,
仔细回忆一生中确实没有眷恋的事物。那么任务是为什么失败的呢?不忍。是的,不忍。
一把他人手中刃最不需要的东西。他不忍杀害那人,
然后做了此生最离经叛道的事情——未回暗阁复命,而是借任务出阁的机会叛逃。
现在落到这个境地,倒在深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是他应得的结局。他用最后的气力,
摘下脸上的面具。困其一生的面具。他有些贪婪地呼吸山中的空气,没了面具的压迫,
山中一切都那么可爱。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走近,想拔剑却无能为力,
心中不免悲凉:到底还是被找到了。但那人没有杀手的血腥味,甚至不带一丝凛冽。
那女子蹲下摸他手腕时,他闻到她身上清新的草木香。她手指细腻,
站起来卸下背篓挂到胸前,把他背起时臂弯却很稳。身体被浸泡在雨水里久了,
她身上微弱的温暖被扩大。她就那样背着他,一步步地往山上走。不说话,
安安静静地带他回了家。被扒开衣服时,他想,好吧,做什么都可以,试药或者解剖,
她既在他生命最后一瞬给他温暖,他的躯体就任由她利用了。可是剧痛下他反应过来,
她居然在给他上药。上药折腾了大半天,女子给他喂药时已是晚上。他靠在她瘦削的肩上,
感受她耐心细致的动作。太温柔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是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伤痛复发的同时感觉到生命力慢慢回到他千疮百孔的躯壳里。他又活过来了。
2.离我去者第二日难得放晴,他坐靠在床头,听见前屋人来人往。他听觉敏锐,
分辨得出她写药方、走到药柜抓药、温声细语地交代注意事项,
以及求医的村民喊她“沈大夫”。语气里满是崇拜和感激。日头慢慢升高,他听见敲门声,
走进来的却是个陌生女人。她端着餐盘,怯怯道:“……沈姑娘说你今天应该可以自己吃了。
”他接过:“多谢。”他手还微微颤抖,但安静地慢慢吃完了。一直到月上柳梢头,
外面渐渐安静。他评估了下伤势,一步步挪到了门口。他面色苍白,却不去扶墙。
门口的院子里坐着个人。是那个女子。她正在月光下编着草绳。听见声响,
她回头看向他:“你醒啦。”“叫什么名字?”沉伊:“我……没有名字。
”沈舟问:“那之前别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下:“……沉一。
”暗阁杀手有沉曜影三大等阶,半年一试炼。代号随试炼的排名不断变动。
他从影九十一路爬到沉一,他的儿时玩伴、生死挚友却因淘汰而身死名销。沈舟“哦”一声,
没多说什么,沉一心中有一瞬空落。
却见她捡起树枝随意地在碎石块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几画,沉一视线低垂,是一个“伊”字。
沈舟手肘搭在膝盖上,笑了一下:“所谓伊人嘛。”沉伊点头:“多谢姑娘,我记住了。
”沈舟挑眉,没想到他识字。她树枝指了下堆放在一边的背篓:“你的东西在那里。
”沉伊走过去,是那把剑和面具。沈舟手指灵活地编了个草绳:“你可以走了,
”沉伊心下一空,她补了一句:“来日记得报答我。”沉伊还没应答,
忽然目光一凛——他听见陌生的脚步声。他单手握上剑,沈舟若有若无地往他那边瞥一眼,
对急匆匆赶来的中年男女道:“爹,娘。”沉伊紧急把剑往竹篓里一藏,推着剑柄埋得更深。
沈母气得半死,指着她道:“臭丫头,我给你寻的陈公子今日在茶楼等你,你居然翘她鸽子。
”沈舟眉都没皱:“我对他没意思。”沈父一挥手:“陈家那小子有什么不好,
今年中了探花,祖辈也是家大业大。”沈舟零帧起手:“我有喜欢的人了。”沈父:?
沈母:?沈舟一天到晚不是治病救人就是进山采药,爱上狼了吗?
沈舟往沉伊一指:“这就是我的心上人。”沉伊心狂跳起来。
沈舟双手一摊:“我已有心悦的人,那什么宋齐王陈公子再优秀,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沈父上下打量起沉伊——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身板也结实,端正地站在那里倒也像个人,
只是有个问题——沈父:“这小子从哪冒出来的?”沈舟笑起来:“山上捡的。
”最后沈父沈母就像之前一样无奈地走了,沈舟十六岁后就翅膀硬了没再往家里要过一分钱,
虽然他们明里暗里地帮衬,但沈舟基本是凭一己之力开了自己的医馆,专治穷人。他们走后,
沈舟脸上的笑塌下来。她低头继续编着草绳,月光在她身上撒下一片清冷的光。
沉伊把面具和剑都带上,临走时对沈舟说:“我会报答你的。”沈舟没把这话当一回事。
但她还是随手送了沉伊一个草圈,说:“你要是找不到路,就给山下的村民看这个,
他们都认识我。”七日后。沉伊问了人,才知道这是沈大夫哄小孩的招。有些小孩害怕针灸,
她就送些草绳编的兔子小猫之类,作为勇敢者的奖励。她送沉伊的这个草圈素得不行,
但沉伊还是郑重地把它戴在了手指上。他还打听到医院的名字叫离我去者。离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沈舟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沉伊。他看着是孤家寡人无人帮衬,
她以为就算东山再起也要两三年。沉伊双手递她一个荷包,她掂着有点重量,
打开几根金条差点闪了她的眼。她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盯得沉伊不自在,怕她嫌钱脏。
他在客栈养了两日,去黑市接了两个悬赏,杀了两个人,拿到这悬赏金,来报答她了。
沈舟指了下荷包上的冰梅纹,问:“这是你娘子用的?”沈舟误会他回去找娘子要钱,
顺便把人家的荷包一起拿来。沉伊赶忙摇头:“是我在山下买的。”金条原本揣在怀里,
走到山下才想起不能就这样给人,便就近在摊子上挑了个觉得适合她的图案。刺绣精美,
傲雪凌梅,很衬她。沈舟笑:“连着钱一起送我啊?
”沉伊又傻愣愣地点头:“买给……姑娘的。”沈舟站起身,
拍拍身上的草芥:“你跟别人一样,叫我沈大夫吧。”没等沉伊沮丧,
沈舟就绕过他开了后屋门:“走吧沉伊,沈大夫给你治伤。”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了。
即使他来见她前冲洗多遍,皮肤都搓红,但沈大夫对伤口崩裂的味道很敏感。
——沈舟是把他扒开看过摸过的人,任何患者在她眼里都是一堆肉。沉伊虽不自在,
也只能强撑着把上衣撩到脖颈处,微弓着背方便沈舟动手。
沈舟把木条沾了药膏按他崩裂的伤口上,沉伊一声不吭,一直到沈舟换过所有药,
沉伊始终安安静静,她只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沈舟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省事的患者。
给他包上纱布时,沈舟才道:“我只要三千文,剩下的你拿走吧。”沉伊张了张嘴,
沈舟:“闭嘴。”沉伊:“……”沈舟发现他还戴着那个草圈,道:“你要是喜欢这个,
后院还堆着几个,你可以拿去。”最后沉伊连留宿的资格都没有,
提着个草兔子、怀里揣着只少了一根金条的荷包,一人下山去了。
当晚他抱着草兔子在客栈睡下,梦见他站在竹屋外问她:“剩下的钱,能求你收留我吗?
”她依然笑盈盈的样子:“当嫁妆啊?”他羞赧点头。沈舟摇头:“不行”。
她说:“把你留下来,对我是个麻烦。”“追杀你的人会找到这里的。”窗外潇潇雨歇,
他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翻身下榻,更多的毒箭朝屋子射来。
他反应迅速地摘下手上草圈,连带床头兔子一起从窗外扔下,故意扔远了些,
才从另一个方向逃跑。子夜,沈舟熟睡时刻,沉伊朝医馆更远一侧飞奔,
身后七八个黑衣人紧随其后在屋檐间飞奔,展开一场生死拉锯战。第二日沈舟下山采买,
绕了近路,却碰见她送给沉伊却惨遭抛弃的草编物。之所以确定无疑是沉伊的,
那天沉伊走后她路过后院,发现这傻子拿的是个半成品,那个兔子的耳朵还耷拉着。
走到大街上却听见大家都在讨论昨夜的追杀案。村民看见她,热情地招呼:“沈大夫!
”她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沈舟这才知道昨夜是多么惊心动魄,
直觉告诉她是那个小可怜又遭难了。不过和她没关系了。除非他又爬到她医馆门口,
她就勉为其难救一下。——杀尽那些人后,沉伊站立不稳,用剑支地,
抵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刚包扎过的伤口又崩裂了,太可惜了。
可惜他不能让沈舟再包扎一次。暗阁这次派的都是沉阶的杀手,看来不打算揭过他叛逃的事,
非要抓他归案。他不能再去找她了。那个梦提醒了他,所有奢望都是如梦泡影,
他若还有点良知,就不要拖累她。3.重逢两年后。梦傀盛行,沈舟收拾好行囊,
孤身闯山洞试图找解傀方法。山洞里萤火照亮一个个形如枯槁的梦傀。他们僵硬地转过头,
又迅速地朝洞口扑来。沈舟刚偏身躲过一只梦傀,
再转头另一只梦傀的牙齿就要凑到脖颈上了。眼看威胁到生命安全,
沈舟边一剑一个一边可悲地想:今天怕是无功而返,没有活物给她带回去。
但洞口深处一个身形高大的梦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
最后一个攻击她的梦傀被沈舟解决后,山洞里只剩一人一傀站立。
沈舟借萤火看清那梦傀的脸,皱眉道:“沉伊?”沈舟记性极好,
否则也不能年纪轻轻背下上千本医书。虽然只见过几面,她也不会认错。
那梦傀听见沈舟的声音,空洞的眼神似乎闪了闪。但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靠近沈舟。
沈舟抬剑指向他喉头,想试探他有没有杀心。沉伊动了。他迟钝地上前两步,
把侧颈贴向剑尖。沈舟皱眉等了片刻,沉伊依然是那副引颈受戮的姿态。他眉目低垂,
明明是可怖的模样,却在她面前显得温顺。沈舟收件入鞘,
从背后包裹里掏出一捆绳索扔向他。绳索扔向他胸口又往下掉,沉伊怔愣地抬手接住,
不明所以地双手捧给她。傻梦傀。、沈舟接过绳索,沉伊双手还老老实实伸着。
刚好省得她费劲,沈舟把他手腕捆得严严实实,接着五花大绑只剩双脚能自由行走。
然后她剩了一截绳索握在手上,牵着他出了山洞往山上走。沉伊动作迟缓,亦步亦趋地跟着。
沈舟也不急,硬是陪他从夕阳西下走到夜幕低垂。如果有乡下人路过,
会看到这副奇异的场景:夕阳照在佩剑的年轻女子身上,她舒适地眯着眼、扬着头。
手上握着绳索,绳索后绑着一个面目吓人的梦傀。梦傀长发披散,身上破布褴褛不堪,
手指枯瘦,指甲和尖牙奇长,面色乌青,双目空洞。但梦傀低着头跟着女子走在山间小路上,
两人并无交谈,却构成一副奇妙的和谐来。不过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这段路只有他们二人在走。回到医馆,周大娘差点被吓哭。
她早就知道她家姑娘什么都往家里捡。熊皮狼皮和各种虫子也不是没往家里带过,
但是头一回带不人不鬼的东西回来。沈舟为了安抚她,取了铁链把沉伊锁了。
这次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沈舟熬了个通宵,查医书写药方,
再揉成一团扔到火堆里。周大娘要来帮忙,被沈舟劝去睡了。沈舟眼下一片乌青,
精神却很亢奋。每当她即将研究出前无古人的药方,她都是这样亢奋。借着月光,
她翻沉伊的眼皮捏他的下巴逼他露出尖牙,翻看他的指甲。沉伊没有一丝挣扎,
只是睁着眼睛目光追随她的动作。天光破晓时,沈舟给自己烧了壶茶一口饮尽,递给沉伊。
沉伊摇了下头,沈舟就把茶杯搁到石桌上。她不知道梦傀靠吃什么过活,
也许不吃不喝也能活。因为梦傀严格来讲,不算活人。把活人弄死再炼成傀,大抵是这样。
周大娘睡醒了,帮她熬药。沈舟握起他的手腕,神情严肃:“我要你的血。
”沉伊大概依旧听不懂,他的手腕被沉重的铁链压着,皮肤也像铁链一样冰冷。
沈舟拔出一把小刀,在他手腕下搁了药碗,干脆地往他手腕上划了一刀。
血一滴滴地进了药碗。片刻后沈舟把他手腕翻过来,给他上药包扎。
然后她拿着药碗又走去前院,这次离开了一个时辰,再回来时端着碗漆黑的药。
她把药碗递到他唇边,言简意赅:“喝了。”沉伊低着头,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喝了。
沈舟期待地盯着他喉头滚动,沉伊似乎在这种目光中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
手指不安地攥住了绑他的铁链。沈舟去睡了,让周大娘一个时辰后叫醒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沈舟醒时看见窗外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恢复原样的沉伊。
沈舟高兴地一下坐起来,拍手道:“成功啦!”她找到治梦傀的办法了!最后一张药方对了!
她能救下更多人了!她笑脸盈盈:“你傻站着干嘛,怎么不进来坐?
”她目光示意屋内一边的木椅。沉伊抬手摸了摸鼻子:“……不敢。
”他急忙又道:“多谢……沈大夫再次相救。”沈舟笑道:“我才要谢你!
你让我制出了解药!”沈舟孤身一人爬过鬼见愁塔,女扮男装上战场杀过敌。
但平生最让她兴奋的时刻,是发明出顽疾的药方。这意味着她能救更多人。
沈舟笑得没了睡意,问:“周姐让你来的?”沉伊点头。那药喝下去不久,
他就感觉到周身气血回流,痛苦得像喝了穿肠毒药。但他默默忍了半个时辰,
神志渐渐变得清明,指甲和尖牙也恢复原样。再慢慢地,他的内力也回到身体,
足以他挣脱铁链。周大娘回头时看见站起来的沉伊差点吓得魂都丢了,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
还好她反应过来,转惊为笑,让沉伊去沈舟房间寻她。
周大娘眉开眼笑:“小姑娘知道她又救了一个人,肯定高兴!”沉伊不敢进去,
只在她窗外等。沈舟隔着窗户和他聊了几句,起来穿衣,兴奋地拉着他继续钻研药方。
她问他身体有什么不适,检查他是否有旧伤复发的风险。但她没忘,
问他大病初愈要吃些什么。周大娘正端着饭菜出来,笑道:“姑娘别只顾着别人,
自己也吃点吧。”沈舟昨日午后出门,直到今日正午还没吃东西,没有对饥饿的感知,
只有对药方的渴望。在沉伊默默的带着担忧的注视和周姐的苦口婆心中,
沈舟这才感受到食欲,大快朵颐起来。她边吃边问沉伊各种药后体验,
吃完饭把嘴一抹又开始写药方。两人坐在同一张石桌前,头对头絮絮叨叨涂涂改改,
月亮又悄悄爬上头顶。沉伊知道自己该走了,沈舟却说:“委屈你打个地铺,睡我房间。
”沈舟头一回看见沉伊脸上出现明显惊诧的神情,以为是太委屈他了,
解释道:“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好吧,你睡床上也行,我打地铺。
”沉伊很快让自己镇定下去:沈舟只是为了更方便问他相关事宜,不要思虑过多。
但和沈舟共处一室这一事件还是让沉伊面红耳赤。说是地铺,其实丝毫不冷。
为了让沉伊靠近火炉,他的地铺离她的床仅隔三尺。好在灭了灯,沈舟看不见他的神情。
沉伊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整个人比梦傀时期还僵硬。
沈舟则是心情愉悦地望着窗外的月亮:“沉伊,聊聊天呗。”沉伊:“嗯。”天可怜见,
一想到沈舟睡在他三尺外,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沈舟翻了个身,
面朝他的方向:“救了你两回了,还这样冷淡。”天知道他冤枉。
沈舟忽然支起上身:“不对。”沉伊看不见她的目光炯炯,把她的质问听得很清楚:“沉伊,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是谁?”沉伊:“没有!”沉伊急忙说:“我记得。两年前你就救了我,
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救我于水火。沈舟这才满意地躺下去。
她双手垫到脑后:“救了你两回了,交个底呗沉伊。”话是这么说,
沉伊要是不想说她也不会强求。她本质上是个对他人人生不怎么好奇的人。但沉伊冷静下去,
把平生都交代给她。于是月光下,房间里,只有沉伊平静的叙述声。他讲他是个孤儿,
自小被暗阁培养大;讲他及冠这年叛逃出阁,幸遇她相救;讲他东躲**逃了一年,
终究难敌势力,被抓回去,折磨得濒死,制成梦傀丢到乱坟岗,
这一年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喝雨水睡山洞,直到昨日她来了。沈舟安静听着,
安静得让他以为她睡着了。但当他转头看去时,沈舟出声:“可怜。”沉伊怔住:“什么?
”沈舟的声音清冷得像窗外的月光:“我可怜你。”沉伊的心漏跳了半拍。
她的语气太像在撒谎,但那有什么所谓呢,沈舟说她可怜他。沈舟又问:“那现在,
在暗阁那边的认定里,你已经死了?”“是。”沉伊反应过来,心脏一瞬间狂跳起来。
暗阁以为他死了,他也确实死了一遍,暗阁不会再追杀他了。留在沈舟身边,
也不会给她造成威胁。沉伊结巴起来:“我……可不可以……”“什么?”沉伊胆怯起来,
但渴望又让他重新开口:“我可以帮你杀人,可以给你试药,
也可以给你做药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自己的价值。暗阁常年第一的沉一,
终于到了自惭形秽的一天。心脏狂跳中他听见沈舟笑了声,说:“要把你炼成药人早就炼了,
还等到现在。”是了。早在两年前他体验到雨水中那点微薄的温暖时,他就甘愿被她炼药。
但她救了他。这次做了梦傀,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沈舟只是要了他一点血,
事后还给他包扎了伤口。两年过去了,沈舟仍和他初见她时一样仁慈。“至于杀人,
我目前还没什么仇家。”而且她能自己解决。沉伊想起昨日重逢时,
沈舟面无表情地杀了所有攻击她的梦傀。他从未想过沈舟会武功,
她看上去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沉伊心沉下去,却听见沈舟下一句道:“在我身边干活,
我可没工钱给你。”沉伊前半生磕磕绊绊,却只有在沈舟这切身感受到情绪的大起大落。
他说:“我不用工钱。”沈舟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沉伊,你这是回报生死之恩吗,
还是男女之情啊?”沉伊瞬间哑了火。房间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周遭的鸟虫声。
黑暗中沈舟浅笑道:“离我去者的位置是我选的,前屋村落后屋深山,鸟兽鱼虫杂音蛮多。
”沉伊接上话:“我能习惯。”然后他似又觉得不妥,改口:“我喜欢这些声音。
”沈舟又笑了:“睡觉吧。”翻个身背对他,连日劳累的沈舟睡得很香,
可怜沉伊哪里睡得着。他这辈子都栽沈舟手里了。一夜无眠,第二日沈舟又拉着他改进药方,
连着三日打地铺睡她房内。三日后沈舟找到他,沉伊以为又要赶他走,眼神暗淡下去。
但沈舟把一方地契拍他胸前:“木匠为你找好了,房子怎么建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操心。
”沉伊:“!”沈舟为他盖屋,沈舟同意他留下!沈舟似乎看到一条隐形的尾巴摇上天,
提醒道:“我说过不会给你工钱。”沉伊:“我不用……”沈舟:“我也不会和你成亲。
”沈舟以为沉伊又要失落,
但沉伊低头笑了下——她还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自嘲的表情——他说:“不敢求。
”沈舟去忙药方了,沉伊沉浸在幸福里。半月后,他住处造好,沈舟公布了钻研出的药方,
举世皆惊。这当然免不了沈父沈母暗戳戳的宣传。他们虽然对女儿的行医事业颇具微词,
但依然为女儿的成果感到骄傲。而且他们听说,离我去者医馆多了个干杂活的男人,
身着布衣身形高大。不知怎的他们想起两年前沈舟好像说过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估计就是这位。两人又去了一趟医馆,果然是那个男人。两年前沈舟居然不是诓他们的。
既然女儿找到了个真心相爱的人,虽是个山野村夫,他们也不干预,
默默地回绝了那些想攀亲的世家。沈舟乐得清闲,连带着看沉伊也顺眼很多。
沉伊沉默寡言但眼里有活干活有劲,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也没对小姑娘有任何非分之举,
周大娘看他也顺眼,很快接纳他成为离我去者新的一份子。4.立黄昏,
粥可温自沉伊住下已一月有余。这日沈舟听闻山下一位老人家里好几天没冒炊烟了,
街坊邻居去看才发现发起了高烧卧病不起。但老人没有亲人,过往性格古怪与人交恶,
也没人愿意抬他到医馆。沈舟听完,准备了了水壶和干粮,一早就去拜访老人。推开茅草屋,
老人烧得神志不清了,
子还没死呢……就惦记老子那几个破铜板……”沈舟放下背篓到一边的破桌上:“我敲门了,
您没听见。”把了脉,写了几张药方去附近的药房抓药,
到破井那打了水才想起来自己不会生火。好在沈舟人缘好,去街坊邻居那讨了碗开水,
泡了药。街坊邻居笑道:“沈大夫今日下山啦?中午来我家吃不啦?”“不啦不啦,
有事情忙呢。”回到破屋把老人扶起靠在破床板上,把药慢慢喂下去。
又扯了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浸在冷水里细细洗干净了,盖到老人额头上。
刚刚招呼她吃饭的大姐来门口看热闹,说:“你个老不死的,今日有福啦。
沈大夫专门下山来看你呢。”又对沈舟说:“这老不死的平日嘴巴不饶人,
现在对你倒还消停点。”沈舟只是浅笑,没发表意见。床上的老人动了下,
看都没看清就骂:“呸!老子的事还不用你个妮子管!”大姐翻了个白眼:“谁想管你啦!
要不是沈大夫心善,你个老不死的早死啦!”沈舟问:“老人家,您今年多大了?
”大姐替他回答:“九十多啦!老光棍一个,儿子女儿都死了,自那之后脾气就不好,
骂天骂地的。”沈舟把药方上涂划了几笔,又问:“老人家,您这个年纪,
没有领到村里的养济金吗?”刚刚就一直沉默的老人用混浊的双眼移向她,忽然提起一股劲,
动了两下,像宣誓一样大声说:“……我不用那玩意!我硬的很,不靠那些!
”大姐又翻个白眼:“对喽,你硬,你硬一辈子啦。”沈舟又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手掌覆在老人满是皱纹的额上。大姐走后,她拿出一个钱袋,
连药方塞到老人枕头下:“老人家,我先走了。你的病不要紧,不用特意忌口。
这药方你拿去开药也成,一天两次。不吃也成,这病不要紧。
”老人混浊的双眼忽然落下泪来。枯瘦的手攥住她的衣角:“谢谢你沈大夫,你来看我,
我心里高兴。”他问:“娃娃,你跟我说老实话,我还有几天活?”没等回答,
他又说:“我心里清楚得很!死不死的,我也活够了。就是清明快到了,他爹再死了,
老大的魂找不着家了。”……沈舟离开破屋后又走访了几家过去患者的家。
看到他们恢复得很好,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婉拒了让她留宿的建议,低着头一个人回到医馆。
沉伊在门口等她。他走近自然而然地帮她卸了背篓:“饭菜还热,周姐已经吃过了,
在后院织衣服。”“那你呢,等我一起吃?”“嗯。”沈舟走进厨房:“跟你说了,
不用等我。我归期不定的,有时晚上回,有时几天不回来。你要一直等我,饭菜都冷透了。
”沉伊把碗筷都端出来:“不会冷。一直在灶上热着。而且你回来得不晚。
”沉伊最后摆到桌上的事一道以前从未见过的糕点,沈舟夹了块入口,
瞬间瞪大了眼睛:“沉伊,你尝尝这道。”她扭头看向窗外的周大娘:“周姐!
你的新品真不错!”正月下织布的周大娘脖子伸着朝里一看,乐了:“姑娘,
这可不是我研究的新品,是小兄弟做的。”沈舟更惊讶了:“你会做饭?
”沉伊摇头:“今天才学。”“去借了菜谱?”“没。当初蹲人梁上,见过这种做法。
今天想起来,做出来试试。”沈舟笑了:“那你蛮有做厨子的天赋。”如果沉伊不是孤儿,
没被暗阁选中,现在大概是个好厨子。想到暗阁,沈舟咬着筷子尖:“沉伊,你武功如何?
”沉伊回忆了下擂台赛常年第一的战绩和当初暗阁损耗大半精锐才把他捉拿的经历,
沉思片刻:“尚可。”他又补充:“若有人来医馆闹事,我会摆平。
”沈舟笑着低头夹菜:“你保护好周姐就行,尤其我不在医馆的时候。
”念及沈舟当时面无表情一剑一个的样子,沉伊小心翼翼问:“你武功如何?”“我也尚可。
”沉伊好奇:“你当初为何学武?”沈舟念及往事扯了扯嘴角:“被人揍了,还还不了手,
太憋屈了。”“谁打你?”“我堂兄。”沉伊联想到豪门大宅里争夺家产云云的恩怨情仇,
又听沈舟补充道:“一年见不了两面,说着什么长兄如父就要来管教我,
让人打了我二十个板子。”“他现在如何了?”“腿断了。
”沉伊:“……”沈舟看着他的表情噗一下笑了:“不是我打断的。虽然我也打回去了吧。
”沈舟放下碗筷走出去,摆了摆手:“以后有空和你细讲。”沈舟吃完了,
沉伊随便对付了两口,就起身收拾碗筷。等他把碗洗好走出去,看见沈舟在月光下编草兔子。
沉伊走过去坐到她身旁,拿起一根竹条学着编:“你之前送过我一只。我弄丢了。”“知道。
丢客栈后边的竹林里了嘛。”沉伊惊讶。“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沈舟指了指后边:“还捡回来了,最深处放着呢。”他不可置信地走过去挖了挖,
果然看到他一直为之遗憾的草兔子和素圈。第二日馆中无事,沈舟编了两个香囊。
防凶兽的给沉伊,安神的给周大娘。周姐还没醒,她蹑手蹑脚地放到窗檐上。又过两日,
她听闻山下老人过世,还是他隔壁骂他骂得最凶的大姐收的尸。正要动身的沈舟又放下行囊。
乡亲照例在人死后讨论其生平。他们说老人的儿子死在战场上,女儿嫁了个豪门。
老人不知道怎么抽的风,拎着两把菜刀杀上了女婿家。女婿被砍下了一只眼,
女儿被休后带着一个孩子离开了故乡。他们说,那为他收尸的大姐和老人长得还有点像,
别是他孙女。5.梦魇这晚沈舟三人上街逛灯会。沈舟和周书走在前面,沉伊佩剑跟在后面,
随手买的东西他会顺手接过替她们拿着。中途沈舟停下脚步,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沉伊,
你没有想买的东西吗?”沉伊摇头。沈舟笑笑,手指旁边的小摊:“挑一个喜欢的。
”沉伊定睛看去,是剑穗。五彩斑斓,但他没有兴趣。他对沈舟说:“你替我挑一个吧。
”沈舟真替他挑起来了。最后她选了根藏青色剑穗:“这个怎么样?”沉伊在看她:“好。
”于是沈舟付了钱,细瘦的手指捻起剑穗,亲自给他挂上。这是一路上他们唯一的交流。
直到被一个娇俏的女子拦住。沈舟下意识一手把周书护在身后,但**抬起鞭柄,
指的却是她们身后的沉伊:“这是你的奴隶?多少钱,我买了。”沈舟:哟。她没回头,
笑着说:“他是我的人了。”言下之意:不卖!**撅起嘴:“别装了,你开个价,
多少钱我都出得起。”沈舟笑着摇摇头:“千金不换。”**眼神上下扫了扫他们的衣着,
面露鄙夷:“就算你不愿意,怎么知道他也不愿意?我可是秦家二**,他跟着我,
整日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跟着你舒服?”沈舟回头问沉伊:“这位**说的你也听到了,
你要跟她走吗?”让沉伊伤心的是,沈舟是认真问他的。
他认真地对上沈舟的眼睛:“你是我唯一的主人。
”沈舟于是回头重新对秦**说:“他不跟你走。”秦**气得跺脚,远处的管家跟过来,
看见沈舟的脸愣了下,即刻行礼:“沈**。”秦**眼神凶过去:“你在叫谁?
她又是哪家**?”沈舟笑而不语。管家镇定道:“回**:朝廷中姓沈的**,只有一位。
”饶是秦**记性再差,也想起朝廷中唯一姓沈的大官——丞相。她,她是丞相之女?可是,
她和她身边的人穿得那么朴素,也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气势,丢到人堆里都挑不出来那种。
怎么会是,朝廷中一手遮天的权臣的独女?半路下了大雨,
沈舟派了辆沈府的马车送周书回医馆,和沉伊两人则是跑到屋檐下躲雨。
沈舟看着雨幕:“今日这灯会是完不成的。”没听到沉伊的回应,她转头看去,
对上的却是他复杂的目光。沈舟:“?”沈舟:“怎么了?”沉伊垂眼:“以后那种事,
不用问我。”沈舟反应很快:“别人想买走你的事?”“嗯。
”沉伊的低沉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我不会跟他们走的。”沈舟:“过好日子也不去?
”他抬眸:“我想待在你身边。”沈舟心跳漏了半拍。她想起一个月前的山洞里,
沉伊空洞又依顺地站在那里。见沈舟愣愣地看着他,沉伊收回视线,低头:“对不起,
我逾矩了。”沈舟:“嗯?”他看着雨幕:“如果你讨厌我,我会离开的。
”他说得那么平静,沈舟却觉得他身后隐形的尾巴都耷拉下来了。沈舟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收获一个耳根发红的沉伊。沈舟想起那句“你是我唯一的主人”,调笑道:“这么喜欢我呀?
”“嗯。”沈舟:“为什么喜欢我呀?”沉伊思索半天:“你对我好。
”沈舟:“因为救了你?”“……嗯。”沉伊细想后觉得不止,但沈舟没给他补充的机会,
紧接着下一个问题:“那以后我对你不好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沉伊:“……我不知道。
”他猜不到那个场景。沈舟一直对他很好。是啊,为什么会喜欢沈舟呢?
如果当初救他的是别人,他会不会喜欢上?也许是因为他满心绝望时,
也许是因为沈舟指向他说“我心悦之人就是他”的刹那心动;也许是因为她随手送他的草绳,
和毫不留情的送客;也许是因为他浑浑噩噩地苟活洞中,
是她带他重见天日;也许……也许只是因为沈舟这个人。在他寻死的时刻,沈舟出现了。
然后,救了他。……沈舟只是闲来无事逗他几句,很快安静下来,坐到屋檐下的藤椅上。
那是店铺老板放在门口的,专给过路人歇脚。沈舟出神地看着雨帘,沉伊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雨势渐小,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医馆。熄灯,就寝。沉伊睡不着。
他想起做梦傀前的事——……黑。从他有记忆开始,贯穿他整个前半生的黑。
沉伊被押到阁主面前,双膝跪地。阁主和他记忆里一样老态龙钟,用嘶哑的声音说:“沉伊,
本座给过你机会。”沉伊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他出逃一月有余、杀了数十个追杀他的暗阁人士后,
一个影阶被他剑指时给他传话:只要回来,阁主既往不咎。沉伊没有动手,
那个影阶自己吞毒自杀了。后来他又做了一年亡命徒,终于难敌围攻,被抓捕归阁。
阁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修养,
杀了名单上这个人,我允你自尽。”一份纸案被呈到他面前,沉伊看都没看:“动手吧。
”阁主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他挥了挥手:“送下去,给他试试新研究的刑具。
”沉伊动了动手指,想在死前一命换一命。但他早已耗尽浑身力气,只能任人把他拖下去。
像一条死狗。同僚忌惮他,给他上了沉重的镣铐,再之重刑加身日夜不断,他再没生还可能。
贯穿刑时他陷入濒死,隐约间竟闻到草木香。混杂着潮湿泥土的草药香,是微苦的草药香。
沈舟。……沈舟怎么可能来救他。沈……舟……他瞳孔逐渐失焦,心脏慢慢停止跳动。
好像被人灌了药。被放了下来,丢到山洞里。山洞里有和他一样的“人”。
此后一年他过得昏昏沉沉,不用吃喝,不会说话,也没有人和他说话。山洞里的人有时出洞,
回来时带个活人,然后一口口把活人吃掉。沉伊没有出去过,最多坐在洞口,晒晒太阳。
下雨天,他又闻到潮湿的泥土味。但无论怎样的倾盆大雨,
都再也没有那让他心安的草木香了。……子夜,沈舟蹑手蹑脚地背起行囊推开房门,
却看见坐在院子里赏月的沉伊:“……”她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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