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我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间一楼的旧房子。屋子不算大,
采光也算不上好。阴天的时候,房间里黑沉沉,屋里总要开着盏昏黄的小灯,才勉强亮堂。
厨房和阳台是连通的,也幸亏是这样,不然窄得很,一个人站在里面忙活,转身都要留意,
别碰到冰冷的灶台角。灶台是房东留下的老式不锈钢款,我每天都有认真擦,看着还算干净。
抽油烟机功率小,一开起来就发出嗡嗡的闷响。炒些带油的菜,油烟就慢悠悠地漫进客厅,
沾在浅灰色的棉麻窗帘上。要开窗通风好一阵子,那股淡淡的油烟味,才会慢慢散掉。
我不觉得这地方简陋,反倒觉得无比安心。房子里自成一方小天地,
锅铲翻炒间能够有一扇能挡住外人目光的门。不用应付复杂的人情,
更不用面对那些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紧的人和事。只要守着这方小天地,
日子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我做私房菜。没有临街的招牌,不登任何外卖平台,
偶尔在朋友圈发一发菜品照片,安利一下好用的厨房用具。来订餐的人,
全是最早一批尝过味道的熟客,口口相传带过来的。圈子小,人也清净,正合我意。
客人上门取餐,大多时候,只是把打包好的餐盒递到门口。跑腿就核对一下单号信息,
给客户发个消息,以免送错了餐。老顾客并不少,但始终都没有多余的寒暄,
也从不跟客人深交,更不会主动打听对方的私事。怕话说多了,难免扯到从前。
那些藏在心底的过往,我不想再翻出来,也不想说给任何人听。那些伤痛,
自己默默承受就够了,没必要拉着旁人一起共情。2往事我做饭的手艺,
是从小跟着母亲学的。一招一式,全是她的样子。母亲是大学中文系的老师,性子温软,
说话轻声细语。一辈子待在校园里,身上总有宁静祥和的气息,
连做饭都透着一股不急不躁的温柔。她从不追求菜品的花样,也不讲究摆盘的精致,
只讲究家常的顺口。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小习惯,我看多了便也学会了,从来没改过。
哪怕后来孤身一人,也始终守着这些细碎的规矩。红烧肉要放一点点晒得干透的陈皮。
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只是母亲说,陈皮能解掉肉的油腻,吃起来不闷口。
唇齿间还能留一丝淡淡的清香。那是菜市场门口老阿姨亲手晒的陈皮,味道纯正。
母亲每年都会买上一些,存着做饭用。后来到这边租住,我便自己买自己晒,
味道也大差不差。番茄牛腩从不用八角、桂皮这类重香料一起炖煮。她有自己的尝试,
往往是单独将香料煮沸,放冷之后将牛腩浸泡在里面。她总说,香料的味道太冲,
会抢过番茄本身的酸甜和牛腩的鲜香。只切两片薄薄的生姜,
将泡过的牛腩小火慢炖上一两个小时,熬出食材最本真的味道。炖好的牛腩软烂,汤汁酸甜,
泡饭吃最是合适。酸辣土豆丝必定用白醋,绝不用陈醋。大火烧得滚烫,食材下锅快速翻炒,
刚断生就立刻盛盘。锅气特别足,脆生生的才好吃,一放软就失了灵魂。这是母亲教我的。
炒土豆丝要快,火要旺,才能吃出家里的味道。就连最简单的清汤,
不拘是萝卜排骨汤、冬瓜丸子汤,还是青菜豆腐汤,母亲都会丢两颗小红枣进去。不图甜味,
只是提一缕鲜,喝着温润,不寡淡,枣子的淡香盈口。这些不起眼的习惯,
并不是写在纸上的菜谱。是我们一家人吃了十几年的家常味道,
是藏在烟火气里属于家的印记。也是我后来孤身一人,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家的念想。
父亲和母亲一样,也是大学老师,教历史。他性子沉稳,待人宽厚。夫妻俩一辈子教书育人,
在学校里受人敬重,对学生更是掏心掏肺。尤其心疼那些家境不好、身世可怜的孩子,
总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他们这辈子心软善良,没半点防备心。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更见不得无依无靠的人孤苦度日。对身边的人总是倾尽善意。也正是这份心软,
让我的家坠入深渊,自此后便分崩离析了。3林旭毁掉我们家的,是一个叫林旭的学生。
林旭是父母带的研究生,身世可怜到让人心疼。从小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
没有依靠。靠着福利院的补助、助学金和社会上的好心人接济,才一路读完大学,
考上研究生。第一次来家里做客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话不多,
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卑和拘谨,坐在沙发角落,身子微微紧绷。吃饭的时候,
只敢夹自己面前的青菜,连桌上的荤菜都很少动。生怕自己显得不懂事,惹人厌烦。
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打那以后,便时常叫他来家里吃饭。每到周末,
母亲都会多做两个菜,特意打电话让他过来,添双碗筷,留他住上几日。换季的时候,
由于他和父亲身量差不多,母亲会整理出父亲的旧衣物,怕他舍不得买新衣服,
又怕他心理负担重,洗干净叠整齐,让他带走。逢年过节,家里包饺子、做年夜饭,
也一定会叫上他。不让他一个人在宿舍孤孤单单。父母待他,比待自家的晚辈还要上心,
几乎是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来养。总是跟我说,林旭无父无母,不容易,咱们多照顾他点,
让他感受点家的温暖。做人要心存善念,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那几年,林旭也确实懂事。
常常泡在我们家,周末不回宿舍,就帮着父母收拾屋子,陪父亲聊学术上的事。
帮母亲摘菜洗碗,擦桌子拖地,手脚勤快。嘴也甜,一口一个“老师”“师母”,
喊得恳切又真诚。让人根本生不出半点防备心。他会记得母亲的喜好,知道母亲喜欢喝淡茶,
每次来都会带一小包便宜的绿茶。会记得父亲腰不好,主动帮父亲搬重物,捶腰**。
用自己的研究生补助,给父亲买护腰,肩颈**仪。也会在我放学回家时,帮我整理书桌,
教我做功课。那几年,我们家真的把他当成了家人。吃饭时坐在一起,聊天时说说笑笑,
家里的事也从不瞒他。父母对他,没有半分设防,完全是掏心掏肺的信任。觉得他身世可怜,
又肯上进,将来一定能有出息,绝不会辜负这份善意。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最后会变成刺向整个家的利刃。4创业林旭说想创业,
想靠自己的本事拼出一条路,不再寄人篱下,不再靠别人接济过日子。
但那时父亲已经留了一个博士名额给他,他绩点是优秀的,跟其他老师也商讨研究了。
肯读完博士,就有希望留校当老师。他说自己看好了一个项目,只要有启动资金,
一定能做起来。可他无房无车,没有担保人,根本贷不到款。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
都没人愿意帮他。所有人都怕他还不上,怕担风险。他一趟趟往家里跑,每次来都红着眼眶,
跟父母诉苦。说自己无依无靠,这是唯一的出路。要是创业失败,这辈子就真的没盼头了,
只能一辈子活在底层,永远抬不起头。他反反复复恳求父母,帮他做一次贷款担保人,
就这一次。等他创业成功,一定会第一时间还清贷款,好好报答父母的恩情,
给他们养老送终。父母起初也犹豫过,话每到嘴边,兜兜转转又回去了,
博士的事儿也没有再提了。他们也知道担保人不是小事,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要是借款人还不上钱,担保人就要全权负责。他们也跟身边的朋友打听,
朋友都劝他们别犯傻。非亲非故的,没必要担这么大的风险。可架不住林旭一次次的哭诉,
看着他孤苦无依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他们觉得,林旭是个懂事的孩子,创业是正经事,
不是歪门邪道,不会骗他们。即使读了博,创业会不会成为他心里的遗憾呢?更何况,
他们打心底里疼这个孤儿,想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没有丝毫防备,没有多想,
甚至没有跟我商量。就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工作证明,义无反顾地签了贷款担保书。
贷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全部交给了林旭。签完字的那天,林旭跪在父母面前,哭着磕了头。
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父母的恩情,一定会加倍报答。父母连忙扶起他,说都是一家人,
不用这么客气。只希望他能好好做事,踏踏实实过日子,别辜负这份信任就好。他们以为,
自己是在救一个苦命的孩子,是在做一件善事,是在种下一颗善果。他们从来没想过,
这个他们掏心掏肺对待、毫无保留信任的孤儿,会反手给他们致命一击。创业不过半年时间,
林旭的生意就彻底垮了。没人知道他把借来的钱花在了哪里,是真的创业失败,
还是另有图谋。也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一夜之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关机,微信拉黑,宿舍的东西全部搬走。学校里再也没人见过他,彻底人间蒸发。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他跑了。带着父母倾尽善意担保的贷款,跑了。
留下一**债,留下两个善良的老人,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所有的债务、所有的催收、所有的法律责任,一股脑全部砸在了我父母这两个担保人身上。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绝望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口发疼,喘不过气。
家里的固定电话从早响到晚,**刺耳又急促,一刻都不停歇。像催命符一样,
搅得家里没一刻安宁。一开始是银行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地催还款,跟他们讲逾期的后果,
讲担保人要承担的责任。后来就是各种催收人员,电话里说尽了难听话,
甚至带着**裸的威胁,骂得不堪入耳。没过多久,就有人直接找上门。堵在楼道里,
敲着家门大喊大叫。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家里是不是安静,硬生生把原本温馨和睦的家,
搅得鸡犬不宁。有时候是清晨,父母刚起床,就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有时候是深夜,
我们已经睡下,急促的敲门声和骂声突然响起,让人胆战心惊。
父母一辈子在学校里受人尊敬,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清清白白过了大半辈子,
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没被这样无休止地骚扰过。
他们整个人都懵了。眼神从最初的温和,变成迷茫,再变成绝望。脸色一天天憔悴下去,
话越来越少。夜里常常失眠,坐在客厅里,对着一盏孤灯,一坐就是一整夜。
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们想不通自己一辈子行善,对待一个孤苦学生倾尽善意,
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们想不通,那个看上去懂事又真诚的孩子,
为什么会如此忘恩负义,如此狠心;他们更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承受这样的惩罚。学校里也慢慢传开了闲话。同事议论纷纷,学生侧目而视,
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最后索性请了长假,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彻底封闭了自己。家里的存款被悉数划走,用来偿还部分债务。是父母一辈子攒下的积蓄,
是准备给我结婚、给自己养老的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被查封,贴上了封条,即将被拍卖。
这是我们唯一的家,是装满了我们一家人回忆的地方。5病故接连的打击,
彻底压垮了父母的身体和精神。母亲先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迅速瘦得脱了形。
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凹陷,眼睛深陷;温和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神采。
慢慢的,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哭不闹,
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管我怎么喊她,怎么跟她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彻底垮掉,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母亲是长期焦虑、抑郁,加上身心俱疲,
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能撑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父亲一边要照顾病重的母亲,在医院里跑前跑后,
端屎端尿;一边要应付没完没了的债务和催收,还要处理房子被查封的事。精神绷得太紧,
一刻都不敢放松。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背也驼了,脚步也蹒跚了。那天,
他在医院陪护母亲,趁着母亲睡着,回家整理母亲的换洗衣物,想带回医院。刚走到客厅,
突然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流了不少血。
等我接到邻居电话赶回家时,他已经昏迷不醒,被紧急送进了抢救室。
诊断结果是突发脑出血,情况十分危急。抢救了两天,虽然保住了性命,
却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边身子无法灵活活动,左手左脚完全使不上劲,
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连认人,都变得困难。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
只会流着泪,拉着我的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
原本找好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打算好好赚钱,孝顺父母,让他们享享清福,不用再辛苦操劳。
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彻底放弃了所有计划。辞掉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
守在医院里,扛起了所有的重担。我从来没想过逃避,更没想过离开。一家人遇到的事,
就该一起扛,这是我理所应当做的。父母养我长大,我陪他们到老,哪怕天塌下来,
我也要替他们扛着。有人上门闹事,我挡在父母身前,把他们护在身后,跟那些人理论。
哪怕我声音发抖,浑身害怕,也绝不退缩。母亲躺在病床上,我日夜守着,
给她擦身、喂饭、**手脚,跟她说话。讲小时候的事,讲家里的琐事。我说妈妈,
等你好起来,我想吃你做的饭了。哪怕她没有任何回应,我也日复一日地坚持,
希望她能醒过来。父亲行动不便,我扶着他慢慢走路,帮他做康复训练,
耐心听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不嫌麻烦。白天,
我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跑缴费处,找医生沟通病情,照顾父母的吃喝拉撒,一刻都不得闲。
晚上,等父母睡着,我就出去打零工。发传单、做餐厅服务员、给人做手工,什么活都干。
只要能赚钱,能凑够医药费,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再苦再累我都愿意。我累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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