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熙三年,冬。鹅毛大雪落了整月,纷纷扬扬,
像是要将这座繁华帝都的所有罪孽与温情尽数掩埋。雪片压塌了京城街巷无数低矮屋檐,
冻裂了护城河的冰层,更冻住了镇国公府门前那三尺青阶,阶上落雪无痕,
一如这座百年勋贵府邸,即将迎来的死寂与覆灭。沈清辞裹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薄裘,
孤零零立在府门前的风雪里,乌发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脸颊被寒风刮得泛着病态的嫣红,
一双本该清澈灵动的杏眼,此刻只剩化不开的愁绪与期盼。她的指尖冻得通红僵硬,
却依旧死死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色丝帕,丝帕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那上面的莲纹,
是她一针一线绣成,也是陆惊鸿亲手送给她的唯一物件。这方丝帕,是她在这无尽寒冬里,
唯一的念想,也是扎在她心头,拔不掉的一根刺。陆惊鸿,当今大靖权倾朝野的丞相,
也是大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他常着一袭青衣,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润,
站在朝堂之上,温文尔雅,谈吐从容,是全京城闺阁女子心心念念的良人,连宫中妃嫔,
都对他暗生倾慕。可这世间,唯有沈清辞知道,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的眼眸深处,
藏着终年不化的寒冰,藏着蚀骨焚心的恨意,那恨意,字字句句,皆冲着她,
冲着她沈家满门。旁人都道,丞相大人与镇国公府嫡女沈清辞,曾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如今沈家落难,不过是朝堂权势更迭的寻常事。可只有沈清辞与陆惊鸿清楚,他们的相遇,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一场以爱为饵,以恨为刃的致命棋局。故事的开端,
要回溯到三年前,永熙元年的盛夏。那时的沈清辞,是大靖最尊贵的贵女之一,
镇国公沈毅嫡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不知愁滋味,不懂人心险恶。她性子温婉,
却也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娇憨,喜爱诗词歌赋,更爱庭院里的荷塘月色,
满心都是世间的美好与温柔。那年六月,城郊荷花开得正盛,
镇国公府举家前往西郊别院避暑,沈清辞闲来无事,独自绕到别院后的荷塘深处,
想要摘一支最艳的荷花。荷塘莲叶田田,清香四溢,粉色荷花亭亭玉立,她踩着青石小径,
哼着小曲,刚走到荷塘中央的水榭旁,便听见“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紧接着,
是微弱的挣扎声。沈清辞心头一惊,快步跑过去,便见碧绿的荷塘水里,
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男子正在水中沉浮,他似乎不善水性,挣扎了几下,便渐渐没了力气,
身体缓缓往下沉,水面只留下几圈微弱的涟漪。彼时的沈清辞,虽不懂江湖险恶,
却也心存善念,她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规矩,甚至来不及呼喊下人,
直接褪去外层的罗裙,纵身跳入冰凉的荷塘水里。六月的荷塘水虽不似冬日刺骨,
却也带着几分凉意,她奋力游到男子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岸边拖去。男子身形清瘦,
却格外沉重,沈清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到荷塘边的青石滩上。她瘫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被救的男子,只见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衣衫尽数湿透,
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的身形,一看便是受了重伤,又落入水中,早已奄奄一息。
沈清辞连忙唤来随身的丫鬟,取来干净的衣衫与姜汤,又不顾丫鬟劝阻,
亲自为他擦拭脸上的水渍,拧干衣衫,将温热的姜汤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男子缓缓转醒,
睁开眼的那一刻,沈清辞竟看呆了。他的眼睛极亮,像是藏着星河,可那眼底深处,
却满是疲惫、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与他清俊温和的面容,格格不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穿着浅粉色罗裙,发丝微湿,眉眼清澈,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弯成月牙,像极了荷塘里盛放的荷花,纯净又温暖,像是一束光,
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世界。“公子,你醒了,快把这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沈清辞见他睁眼,连忙又将碗递过去,声音温柔得像荷塘里的清风。男子沉默着接过碗,
一饮而尽,喉咙里的干涩与身体的寒意,稍稍散去。他抬眸,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
声音沙哑低沉:“多谢姑娘相救。”“举手之劳罢了,公子为何会落入荷塘之中?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沈清辞好奇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男子却只是垂眸,
遮掩住眼底的恨意与伤痛,淡淡回道:“不慎失足,劳姑娘挂心了。
”他不愿多说自己的遭遇,沈清辞性子单纯,也不再追问,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又将自己贴身佩戴的一块暖玉取下来,塞到他手里。那暖玉质地温润,是沈家祖传的物件,
常年佩戴,可暖身安神。沈清辞笑着说:“公子好生休养,这块玉你带着,能驱寒,
往后切莫再涉险了。”男子握着那块还带着女子体温的暖玉,指尖微微颤抖。他这一生,
自记事起,便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家族遭难后,更是尝遍了世间冷暖,受尽了欺凌白眼,
从未有人如此待他,如此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他看着沈清辞明媚的笑脸,心中那道坚冰,
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记住了她的眉眼,记住了她的温柔,也记住了她衣衫上,
镇国公府独有的牡丹纹样。他便是陆惊鸿,彼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原名陆辞,
是前太傅陆文渊的独子。三个月前,陆家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七十一口,
上至八十岁的老祖母,下至襁褓中的婴儿,尽数被斩于闹市,血流成河,唯有他在外游学,
侥幸逃过一劫,却也被朝廷通缉,只能化名流落,四处躲避追杀,那日在荷塘边,
便是被追杀他的人逼迫,无奈跳入荷塘,若非沈清辞相救,他早已成了水下亡魂。
陆惊鸿一直以为,构陷陆家满门的,是朝中奸佞,他隐姓埋名,卧薪尝胆,
一心想要考取功名,权倾朝野,为家人报仇雪恨。他拼尽全力,苦读诗书,终于在永熙二年,
高中状元,一步步踏入朝堂,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与狠辣的手段,短短一年,
便坐到了丞相之位,手握重权,开始暗中调查陆家旧案。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费尽心力,
找到当年那份定案的奏折时,奏折末尾那亲笔签名,赫然是——镇国公沈毅。那一刻,
陆惊鸿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心底那点因沈清辞而生的温情,瞬间被滔天恨意淹没。
他救他的女子,竟是仇人之女。他心心念念的温暖,竟是灭门仇人给予的。血海深仇,
不共戴天。陆家七十一口亡魂,日夜在他脑海中泣血,他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原谅?
从那一刻起,陆惊鸿便下定决心,他要毁了镇国公府,要让沈毅付出代价,要让沈家,
体验陆家当年家破人亡的痛苦。而沈清辞,那个给过他温暖的女子,他不会让她死,
他要让她活着,活着承受家破人亡的苦楚,活着看着他一步步摧毁她的一切,这,
才是对她最好的报复。永熙三年,冬月。陆惊鸿收集齐所有“证据”,在朝堂之上,
当众揭发镇国公沈毅通敌叛国的罪状,奏折、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由不得皇帝不信。
彼时的皇帝,年幼体弱,朝政大半掌控在陆惊鸿与太后手中,而太后,
本就忌惮镇国公府兵权在握,当即顺水推舟,下了圣旨。一道冰冷的圣旨,
传遍京城大街小巷,震碎了镇国公府的百年荣华。镇国公沈毅,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革除爵位,打入天牢,秋后问斩;沈家男丁,年满十六者,一律处斩,未满十六者,
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沈家女眷,尽数没入奴籍,发配各王公贵族府中为奴,
家产抄没,充入国库。昔日金碧辉煌、门庭若市的镇国公府,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官兵破门而入,**掠,哭声、喊声、打骂声,响彻整个府邸。
沈清辞看着平日里对她和颜悦色的官兵,此刻如同凶神恶煞,将她的父母押走,
将她的兄弟姐妹们驱赶在一起,她想要冲上去护住家人,却被官兵狠狠推倒在地,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她却感觉不到疼,满心都是绝望与不解。她的爹爹,
忠君爱国,一生镇守边境,为大靖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这一定是误会,
一定是有人陷害!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三日后,
沈家女眷被分别发配,沈清辞作为镇国公嫡女,被特意点名,送入了丞相陆惊鸿的府邸,
做了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从金枝玉叶,到卑贱官奴,不过三日光景,沈清辞的人生,
坠入了万丈深渊。她被下人领着,走进丞相府的那一刻,看着府中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与破败的镇国公府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心头,五味杂陈。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想着当年荷塘相救的情分,想着陆惊鸿曾受她一饭一衣之恩,或许,他会念及旧情,
帮沈家洗刷冤屈。她被带到陆惊鸿的书房,那是一间宽敞雅致的书房,笔墨飘香,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陆惊鸿正坐在书桌后,批阅奏折,一袭青衣,身姿挺拔,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沈清辞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传来阵阵剧痛,
可她顾不上这些,声音哽咽,满是哀求:“陆公子,清辞知道,如今沈家落难,
不配与公子攀旧情,可我爹爹真的是被冤枉的,他一生忠君,绝无通敌叛国之心,
求公子明察,救救我们沈家,救救我爹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的期盼,
抬头看向陆惊鸿,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微光。陆惊鸿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她,
那双曾经在荷塘边看过她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冷漠,
与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身姿高大,压迫感十足。他弯腰,
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清辞疼得眉头紧锁,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陆惊鸿的声音,
冷得像窗外的漫天风雪,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沈清辞,你可知,我等这一天,
等了多久?”沈清辞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与痛苦。
陆惊鸿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狠狠扔在她的面前,丝帕正是当年她绣的并蒂莲帕,
也是他后来寻机送给她,说作为答谢的物件,可此刻,那方丝帕早已被揉得皱巴巴,
沾满了尘土,像是被丢弃了无数次。“你救我那日,我便发誓,定要让沈家血债血偿。
”陆惊鸿的眼神,猩红如血,满是恨意,“你爹爹沈毅,亲手递上构陷我陆家满门的奏折,
我陆家七十一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皆死于他手,这笔血海深仇,今日,该算了!
”沈清辞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惊鸿,
看着他眼中的恨意,看着地上那方丝帕,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颤抖,泪水终于决堤,“我爹爹忠君爱国,
他与你陆家无冤无仇,怎么会做出这等事?陆公子,你一定是误会了,这其中必有隐情,
你查清楚,求你查清楚……”“误会?”陆惊鸿轻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狠戾,
他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轻蔑,“那血淋淋的奏折,
你爹爹的亲笔签名,还有他与敌国往来的书信,皆是铁证,难道也是误会?沈清辞,
你太天真了。你从小享受着沈家带来的荣华富贵,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
可你曾想过,我陆家亡魂,在地下泣血?你曾想过,我是如何苟延残喘,活下来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沈清辞的心脏,扎得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爹爹从不与她谈论朝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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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陆惊鸿》霜荷劫章节在线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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