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苦戚筹秦知余》小说大结局免费阅读 渡轻尘小说阅读

壹灵枢谷的春天,是被药香熏醒的。谷中遍植药草,三月的风一吹,

白芷、当归、川芎的香气混在一起,蒸腾成一片淡青色的薄雾。不知情的人路过,

还以为里头在熬什么了不得的仙丹。知情的人知道,里头确实在熬东西——但不是仙丹,

是姜不苦炖了三个时辰的排骨汤。“师兄!汤好了!快来喝!

”姜不苦蹲在药庐门口的石灶前,手里拿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汤勺,一边搅一边喊。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用两根银簪子随意挽了两个小髻,剩下的散在肩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蘑菇——还是那种特别不消停的小蘑菇。

白术从药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本草纲目》,书页翻得哗哗响,

但眼睛看的明显不是书。“什么汤?”“排骨汤!我炖了一上午!”“你放了什么?

”“放了……药材啊。”姜不苦理直气壮。白术沉默了一瞬,放下书走了过来,

低头往锅里看了一眼。汤色奶白,排骨酥烂,看起来确实不错。

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师妹了——她做饭有个毛病,喜欢往里头加各种“养生”的药材,

上次加了二两黄连,苦得他三天没尝出别的味儿。“这次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他问。

“没有没有,就放了点当归、枸杞、红枣,还有——”“还有什么?”姜不苦眨了眨眼,

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还有一点点……黄芪?”“一点点是多少?”“大概……三两?

”白术面无表情地转身去厨房拿了一碟山楂糕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端起汤碗,

一脸“来吧我不怕”的悲壮表情。姜不苦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抢过他的碗,

把汤倒回锅里:“逗你的!这回真没乱放!师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糟蹋粮食,

我可不敢。”白术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好喝。

”“那当然!”姜不苦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姜不苦别的不行,做饭那是一绝。师父说了,

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就去镇上开个饭馆,饿不死。

”“师父还说过你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医道奇才。”“那是她喝醉了说的,不作数。

”白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这就是灵枢谷的日常。谷主秦知余不在的时候,

就剩他们俩,一个做饭一个吃,一个捣药一个看书,偶尔拌两句嘴,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像谷口那条小溪里的水,不急不躁地往前淌。贰秦知余三天前出的门。清远镇有个周员外,

病了好几个月,请了七八个大夫都没看好,最后辗转托人求到了灵枢谷。

秦知余本来不想去的——她看病全凭心情,

那天心情一般——但周员外派人送来了一坛五十年陈酿的竹叶青。“这坛酒不错,

”秦知余闻了闻,眼睛亮了,“行,我去看看。”她把酒坛子往怀里一揣,

背着她那个缝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药箱,骑着一头比她还不着调的灰毛驴,晃晃悠悠地出了谷。

那驴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啃路边的野花,秦知余也不催,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酒壶,

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就那么歪在驴背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姜不苦目送她走远,转头对白术说:“师父又喝酒了。”白术头都没抬:“她哪天不喝?

”“也是。”秦知余这个人,在江湖上的名头大得很。“灵枢医仙”四个字,

说出来能让半个武林抖三抖。据说她能生死人肉白骨,据说她的续命丹能多续十年阳寿,

据说她曾经把一个被一刀穿心的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当然,这些都是据说,

因为秦知余本人从不承认。“放屁,”她每次听到这些传闻都会翻个白眼,

“我要真有那本事,早把自己喝死的肝给治好了。”但不管她承不承认,

江湖上想找她看病的人还是排着队。姜不苦记得去年深秋,谷里来过一个人。那人浑身是伤,

沉默寡言,腰间佩一柄名剑,眼神像北境的雪一样冷。他在谷里住了七八天,

伤好之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走的那天,秦知余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坐在药庐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坛别人送的三十年陈酿开了封,倒在地上。“敬你一条命,

”她说,“别再来了。”姜不苦当时趴在窗户缝里偷看,被白术揪着耳朵拎走了。“师兄,

那人谁啊?”“北境来的。”“北境?”“嗯。”白术顿了顿,“听说是个王爷。

”姜不苦当时没在意,后来也就忘了。只是偶尔翻看师父的医案时,

在某页的角落里看见一行小字——“沈渡,经脉尽断,内力全失,静养三月,忌动武。

”字迹潦草得像喝醉了写的,后面还画了个酒壶。姜不苦当时想,师父给人看病还画酒壶,

真是离谱。此刻,秦知余不在谷中。姜不苦和白术对此毫不在意。

师父不在的日子才是最自在的,没人管他们几点起床,没人念叨他们把药庐弄乱了,

没人突然从背后冒出来说一句“这个药你切错了”把人吓一跳。“师兄,”姜不苦喝完了汤,

把碗一推,“下午干嘛?”“晒药。”“晒完了呢?”“收药。”“收完了呢?”“切药。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白术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的追求就是把师父走之前交代的活干完,不然她回来又要念叨。

”姜不苦撇嘴,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谷口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踉跄声。

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踩在碎石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骂骂咧咧?

“**……能不能……走快点……”“师……师父……是您走得太快了……”“我两条腿,

你四条腿,怎么还跟不上我?”“师父,我只有两条腿。”“闭嘴!

”姜不苦和白术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叁谷口的竹篱笆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好吧,

说“踹”不太准确,因为那人显然已经没有踹门的力气了,她是整个人撞上去的。

篱笆门晃了晃,没倒,她又撞了一下,还是没倒,最后是旁边那个年轻人伸手把门推开的。

两个人,满身是血。前面那个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

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袖口烧焦了一大截,腰间挂着个酒葫芦,

酒葫芦上还插着一支箭——她居然没拔,就那么插着,酒从箭杆旁边渗出来,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后面那个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比前面的女人高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手指缝里全是血,

另一只手撑着一面铜锣。对,铜锣。就是那种集市上敲的、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的铜锣。

铜锣上也有一个箭孔。年轻男人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因为失血而苍白、但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的脸。他看了看姜不苦,又看了看白术,

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请问……这里是灵枢谷吗?”姜不苦愣愣地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啪”地摔在了地上。

铜锣“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前面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扶,而是蹲下来,

在年轻男人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桂花糕——已经被压扁了,沾着血,

但她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不苦和白术,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被桂花糕染黄的牙。“我找秦知余。”姜不苦张了张嘴:“我师父……不在。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不在?”“不在。”“去哪了?”“给人看病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少则三天多则五日,今天才第三天。”女人沉默了片刻,

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还在漏酒的酒葫芦,

忽然往地上一坐,两腿一伸,双手一摊。“行,那我也死这儿吧。”姜不苦:“???

”白术:“……”女人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就在灵枢谷门口的泥地上,浑身是血,箭还插在酒葫芦上,旁边躺着那个年轻人,

就这么睡着了。姜不苦转头看向白术,表情精彩极了。“师兄,怎么办?

”白术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那两个人看了三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很白术的话:“先把那个昏过去的抬进去吧,别死在咱门口,不吉利。

”“那这个呢?”姜不苦指了指已经睡着的女人。白术低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噜声还挺有节奏感,像在打什么古老的节拍。“……也抬进去吧,

”白术叹了口气,“总不能扔门口喂狼。”肆两个人一人一个,

把这俩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抬进了药庐。白术扛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这人的腰带上别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罗盘,三枚铜钱,一把刻满了符号的竹尺,

还有一小袋朱砂。白术挑了挑眉。一算门。知道这个门派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不敢小瞧。

一算门的宗旨是“算得准是缘分,算不准是天意”,听着像江湖骗子,但真本事硬得很。

据说他们能布阵困敌、以术杀人,一个阵法摆下来,千军万马都闯不出去。也据说,

这一门人丁稀薄,代代单传,每一任掌门都姓戚。还据说,现任掌门是个酒鬼,

一年里有三百六十天找不着人。白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打起呼噜的女人,

又看了看榻上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嗯,对上了。他叹了口气,开始剪年轻人的衣服。

刚剪开第一刀,那年轻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疼疼疼疼疼——”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然后看见了白术的脸,愣了愣,“你是谁?”“大夫。

”白术面无表情。“哦。”年轻人又躺了回去,然后忽然又弹了起来,“等会儿,

这里是灵枢谷?”“是。”“秦医仙呢?”“不在。”“不在?!”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去哪了?”“给人看病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那个罗盘,翻开盖子,对着指针研究了半天,抬起头,

一脸认真地说:“卦象显示,她今晚就回来。”白术:“……你身上还插着箭呢。”“哦,

对。”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箭,又抬头看白术,“你能拔不?

”白术面无表情地从针盒里抽出一根最粗的银针:“能。你忍一下。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你有没有麻沸散?”“有。”“那给我用啊!

”“你刚才看罗盘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要?”“我那不是着急嘛!”白术看了他一眼,

转身去拿麻沸散了。这个年轻人,脑子好像有点问题。伍另一边,

姜不苦正在跟那个睡着的女人较劲。说是“抬进来”,其实根本抬不动。那女人看着瘦,

一上手才发现沉得离谱,像是身上绑了铁块似的。姜不苦拖了五步就放弃了,

最后是白术来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抬年猪一样把她抬进了另一间厢房。女人全程没醒,

呼噜声震天响。姜不苦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

发现了一件更离谱的事——她身上的伤比那个年轻人多得多,至少有七八处,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还有一处箭伤在左肩上,箭头穿过了皮肉,露在外面一截。

但她居然还能一路跑到灵枢谷,踹开门,吃了块桂花糕,然后倒头就睡。这人是什么做的?

姜不苦一边给她清理伤口一边嘀咕,忽然听见那女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伸手,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姜不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姜不苦“嘶”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非常亮的眼睛,

亮得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该有的眼神。她盯着姜不苦看了两秒钟,忽然咧嘴笑了。“小姑娘,

你手挺软。”姜不苦:“……”“秦知余的徒弟?”“……是。”“医术学得怎么样?

”“还……还行?”“还行是行还是不行?”姜不苦张了张嘴,还没回答,

那女人忽然凑近了一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你身上有秦知余的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盯着姜不苦看了两秒钟,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她那个毛病,还在呢。

”没说什么毛病,没说是左边右边,就这么含含糊糊的一句。姜不苦想追问,

女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陆那个年轻人叫戚筹。“哪个筹?”姜不苦问。“算筹的筹。

”年轻人躺在榻上,麻沸散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但嘴就是停不下来,

“师父说我是在一个破庙里被捡到的,她那天喝多了,数了好几遍都数不清我有多大,

就说‘凑合着养吧’,所以叫戚筹。凑合的凑,但她觉得不好听,改成了算筹的筹。

”姜不苦听完了,沉默了很久。“你师父取名可真随便。”“对,我隔壁村有个狗叫来福,

她说要不是来福已经有名字了,我就叫来福了。”姜不苦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发现戚筹这个人吧,虽然满身是血地躺在她家的榻上,虽然说话颠三倒四的,

虽然腰上还别着一面铜锣——但这个人,挺好玩的。她给他换了药,喂了粥,

收拾完碗筷就走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你们一算门的人,都这样吗?

”第二天换药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哪样?”“就是……不太正常。”戚筹想了想,

很认真地说:“我师父说,正常人算不准。”“算准什么?”“天机。”戚筹眨了眨眼,

“天机这种东西,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能窥见一二。太正常的人,老天爷不给他们看。

”姜不苦觉得这话听着像胡扯,但又好像有点道理。“那你算算,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她故意考他。戚筹从腰带上解下那个罗盘,翻开盖子,对着指针看了几息。“明天傍晚。

”他说。“你昨天不是说今晚吗?”“我改主意了。”“……这还能改的?

”“卦象会变的嘛,”戚筹理直气壮,“天机不可泄露,但天机自己也会变。

你师父路上可能买了壶酒,耽搁了。”姜不苦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决定不跟一个身上还插着箭的人计较。“行,明天傍晚,要是没回来,你这罗盘就砸了炖汤。

”“那可不行,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那就保佑你算准点。”姜不苦端着药碗走了,

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柒戚筹的伤比看起来要重。白术给他清理完腹部的伤口,

发现箭头上有倒钩,拔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块碎肉。戚筹疼得嗷嗷叫,叫完之后又躺在那里,

眼珠子转来转去。“姜不苦。”他忽然开口。“干嘛?”“你师兄缝针的时候,

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为什么?”“有个说话的人,分散一下注意力,就没那么疼了。

”姜不苦看了白术一眼,白术面无表情地继续缝针,没有反对的意思。

她就真的在戚筹脑袋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以前受过伤吗?”她问。“多了去了。

”戚筹龇着牙说,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忍疼,“干我们这行的,

布阵的时候容易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为什么?”“因为阵法一旦布成,对面就输了呗。

所以他们都赶在阵法成之前动手。”“那你不会先布个防御的阵?”“布了,”戚筹说,

“但那天我师父喝多了,布了个歪的。”姜不苦:“……”白术的手顿了一下。

戚筹赶紧补了一句:“不过那个歪的也挡了三波人,很厉害了。

”姜不苦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不着调,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靠谱。“你们为什么被追杀?

”她又问。戚筹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师父偷了人家一个阵图,

人家不乐意了。”“什么阵图?”“不能说。”戚筹难得认真了一回,“师父说了,

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姜不苦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是个大夫,

大夫最懂的道理就是——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换药换完了,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戚筹在身后说了一句:“姜不苦,你换药的手挺轻的,不怎么疼。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趴在榻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正冲她笑。那笑容很干净,

像谷口小溪里的水。“那当然,”她说,“我是专业的。”然后她走了,脚步不快不慢,

心跳不快不慢,什么多余的感觉都没有。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捌傍晚的时候,

秦知余没有回来。戚筹趴在榻上,用他那面破铜锣当枕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他的罗盘。

姜不苦端了一碗粥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好好躺着?

”“我在好好躺着啊。”“你拿铜锣当枕头?”“这是我的本命法器,不能离身。

”姜不苦低头看了看那面铜锣——上面一个箭孔,边缘还有几个凹坑,敲起来大概都走音了。

“它还能敲吗?”她问。戚筹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铛——”那声音沉闷又沙哑,

像一只老鸭在打嗝。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笑得停不下来。“你这法器,

”姜不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太不靠谱了吧?”“靠谱的,”戚筹一脸认真,

“它虽然音不准了,但它能挡箭。你看,这支箭就是它帮我挡的,

不然我现在就不是肚子中箭,是脑袋中箭了。”姜不苦看了看铜锣上的箭孔,

又看了看戚筹的脑袋,忽然觉得有点后怕。“那你还笑,”她说,“差点就没命了。

”“可我还活着啊,”戚筹说,“活着不就应该笑吗?”姜不苦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像说教,但从戚筹嘴里说出来——他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头发乱糟糟的,铜锣上还插着一支箭——就特别有说服力。她低下头搅了搅粥,

把粥搅得都快凉了。“喝粥。”她把碗往他手边一推。戚筹端起碗喝了一口,

眼睛亮了:“好喝!你做的?”“嗯。”“放了什么?”“药材。”戚筹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问:“没放黄连吧?”姜不苦终于忍不住又笑了:“没有,快喝。

”戚筹低头喝粥,喝着喝着忽然说:“姜不苦,你做饭比我们一算门的伙房强多了。

我们那儿的饭,吃了能算出自己还能活几天。”“为什么?”“因为太难吃了,

吃完就觉得人生无望。”姜不苦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这个人真的是——明明伤得那么重,

怎么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但是有他在,谷里好像热闹了不少。玖夜深了。姜不苦睡不着,

爬起来去院子里透气。月光很好,把整座山谷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药草的气息在夜风里弥漫开来,淡淡的,涩涩的,闻着就让人心安。她走到药庐门口,

忽然听见隔壁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戚筹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好多了。他手里拿着那个罗盘,

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看星星,然后低头看了看罗盘,又抬头看了看星星。“你在干嘛?

”姜不苦问。戚筹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观星。今晚的天象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北边那颗星,亮得不正常。”戚筹指了指天,“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可能要出事。”姜不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你们一算门的人,

都这样吗?”她问,“大半夜不睡觉,看星星?”“这叫夜观天象。”“这叫神经病。

”戚筹笑了,没有反驳。他收好罗盘,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姜不苦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药香和露水的气息。“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戚筹忽然问。

姜不苦想了想:“不着调。”“就这?”“特别不着调。”姜不苦说,

“她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谷里,说是去云游,其实就是到处喝酒。她喝醉了会在路边睡觉,

有一次睡在人家棺材铺门口,第二天早上被当成尸体抬进去了。”戚筹大笑,

笑得太厉害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你没事吧?”姜不苦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戚筹摆摆手,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我就是觉得,我师父跟你师父,

一定很合得来。”“你师父不也是吗?”“也是什么?”“不着调。”姜不苦说,

“她都伤成那样了还偷我师父的酒喝,把我师父藏在酒窖里的三坛酒全喝了。

”戚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这回是真的捂住了肚子,疼得脸都白了,

但就是停不下来。“她……她真喝了三坛?”他笑得断断续续的。“全喝了!一滴不剩!

”“那完了,”戚筹说,“等秦医仙回来,我师父怕是要被赶出去了。”“那可不一定。

”姜不苦说。“为什么?”姜不苦沉默了一瞬,

想起了那个女人问她“你身上有秦知余的味道”时的表情,

想起了她嘴角那道和师父一模一样的疤。“你师父和我师父,”她慢慢地说,

“好像是老熟人。”戚筹收起了笑容,转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出来。“是吗?”他轻声说。“嗯。”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夜风吹过,

谷口的竹篱笆轻轻晃了晃,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

又安静了。“姜不苦。”戚筹忽然开口。“嗯?”“你说,你师父和我师父,

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姜不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从来没提过。

”“我师父也没提过。”戚筹说,声音很轻,“但她喝醉了的时候,有时候会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知余。”姜不苦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知余。不是“秦知余”,

不是“秦医仙”,是“知余”。她想起了师父那坛从来不许任何人碰的酒,

想起了师父每年春天都会独自去谷口坐一个下午,想起了师父嘴角那道疤,

想起了那个她一直觉得奇怪但从未深想的事情——师父的医案里,每一页都工工整整,

只有那一页画了个酒壶。而那一页的角落里,除了酒壶,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

小到她以前一直以为是师父随手画的线。她现在忽然想起来了。那行字写的是——“七七,

你又偷我的酒。”七七。她转头看向戚筹。戚筹也在看她。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像是给这个夜晚盖了一层薄薄的纱。谁都没有再说话。姜不苦忽然意识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尺变成了不到半尺。

她甚至能看清戚筹睫毛上沾着的月光。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一定是夜风太凉了,她想。

她往旁边挪了半寸。戚筹没动,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拾第二天傍晚,秦知余回来了。她骑着她那头灰毛驴,晃晃悠悠地进了谷,

手里还提着半壶没喝完的酒。驴背上挂着个包袱,里头大概是周员外给的诊金——以及,

根据秦知余嘴角那抹笑来判断,可能还有几坛好酒。“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姜不苦跑过去牵驴,“谷里出事了!”“出什么事了?”秦知余从驴背上跳下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把药庐炸了?”“没有!”“把你师兄当药人试针了?”“没有!

”“偷喝我的酒了?”“……不是我!”秦知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但姜不苦顾不上解释,拽着她师父的袖子就往厢房跑。“来了两个人!受了重伤!一个女的,

姓戚,嘴角有道疤——”秦知余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姜不苦回过头,

看见她师父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恍惚,

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师父?”秦知余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厢房,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推开门。屋里,

那个女人正躺在榻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但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如既往地有节奏。秦知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姜不苦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她师父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不该等的人。“七七,”秦知余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你还是这么不省心。”榻上的女人没有醒。

小说《渡轻尘》 渡轻尘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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