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被拽进礼堂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食堂阿姨的围裙。聚光灯猛地打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听见台下潮水般的哄笑。一千多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沾着油渍的帆布鞋,还有裤腿上没擦干净的洗洁精泡沫。
“这就是经管系那个贫困生?”有人大声说,“就她也配暗恋顾深?
”台上站着一排光鲜亮丽的女生,站在最前面的是校花林薇。她穿着香奈儿套装,
踩着细高跟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苏念的心上。她伸手扯下苏念挡脸的手臂,笑得很温柔,
声音却足够前排所有人听见。“苏念,你别怪我。有人在表白墙上投稿说你纠缠顾深学长,
还说你打工的钱都是装穷博同情。作为学生会副主席,我得查清楚。”苏念张了张嘴,
想说她从来没有纠缠过任何人。她只是在图书馆远远看过顾深几次,
在食堂打饭时多给他舀了半勺红烧肉,仅此而已。她甚至不敢跟他说话。
但林薇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对着话筒念:“苏念,女,19岁,
经管系大二。父亲苏国栋,2016年因诈骗罪判刑十二年,
现服刑于……”礼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她耳边炸开了一颗雷。那张纸上印着她所有的信息,
家庭住址、母亲的电话号码、父亲案件的案号,事无巨细,像把她的衣服当众扒光。
她看见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在拍,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露出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林薇念完之后,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按照校规,奖学金和助学金的资格需要重新审核,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礼堂的。她蹲在礼堂后面的花坛边,
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震个不停,
班群、年级群、甚至高中同学群都在疯狂转发她在台上的视频。有人做了表情包,
配文“年度最惨女主角”,转发量已经过了两千。“苏念?”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瞳孔颜色很淡,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顾深。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本能地站起来想跑,但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干燥温热,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浑身一僵。“你没事吧?
”他问。苏念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她想说“我没事”,
想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想说很多体面的场面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她在他面前哭过两次。上一次是三年前,在S市最高的写字楼楼顶,
她哭着求他不要跳。那时候他不是顾深学长,他只是顾深,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十七岁少年。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苏念?”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在确认她的身份。苏念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拨出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正在接通,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核对后再拨。”顾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皱眉,像是在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苏念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她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三年来她打了这个号码上千次,
永远是空号。她以为是他换了手机,以为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会联系她,原来不是换手机,
是他根本没存她的号码。“苏念,你还好吗?”顾深的声音温和但疏离,“如果你需要帮助,
可以联系辅导员。”帮助。他说帮助。苏念盯着他的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她记得他十七岁时瘦得皮包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她记得他把安眠药藏在床板底下,是她一瓶一瓶翻出来冲进马桶。她记得他站在楼顶边缘,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说了一整夜的话才把他拉回来。而他现在穿着**版的AJ,
戴着十几万的腕表,身后有整个S大最好的资源和人脉,他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钻石,
光芒万丈。他问她要不要帮助。“顾深,”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记得三年前,在S市,是谁救了你吗?”顾深沉默了两秒,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他开口了,语气礼貌到残忍:“抱歉,
三年前我在国外做交换生,不在S市。”苏念愣住了。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道裂痕。她想起来了,顾深转学来S大的时候,
个人简介上清清楚楚写着:高中就读于美国菲利普斯安多弗,本科考入S大金融系。
他根本没有在国内读过高中。她认错人了。不是失忆,不是伪装,不是狗血的八点档情节。
是她认错人了。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最后一点侥幸浇得透心凉。
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顾深。她花了三年时间,
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投射了所有的执念和幻想,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对不起,
”苏念捡起手机,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认错人了。”她转身跑了,没再回头。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她的时候,
她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看起来是烫伤留下的,时间很久了,但疤痕还是很狰狞。
他把手插回卫衣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礼堂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刚才苏念拨电话的时候,他在她的通话记录里瞥见了一串数字。那串号码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背了三年,每天都背,像背自己的心跳一样。那是他自己三年前的手机号。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飞蛾,很久很久,最后轻轻骂了一句。“操。
”苏念没回宿舍。她在学校旁边的便利店里坐了一整夜,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可乐,
冰得手指发麻。手机响了很多次,她没接,最后干脆关机了。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登上那个用小号运营的短视频账号,发了第一条露脸的视频。
视频里的她穿着食堂的围裙,脸上还有泪痕,背景是礼堂的舞台。她说:“大家好,
我是苏念。昨天有人问我的奖学金是不是靠装穷骗来的,
我想给大家看看真正的穷是什么样子的。”她把镜头转向自己租住的地下室。六平米的空间,
一张床垫,一个用纸箱摞起来的桌子,一盏从垃圾堆捡来的台灯。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hon、Java、PS、PR、AE、SQL、Tableau……“我十三岁开始打工,
洗过盘子、发过传单、当过客服、做过直播带货的场控。高中三年,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
去早餐店帮忙,换来一顿免费的早饭和十块钱。我用了两年时间,
自学完了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全部课程。”她放下手机,走到地下室角落,
拉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学生编程竞赛金奖、国家励志奖学金、校优秀学生干部……最后她从箱子底部抽出一个U盘,
举到镜头前。“这个U盘里,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做的一个项目。
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校园智能助手系统,从底层算法到前端界面,全部是我一个人写的。
我已经把它部署在了学校服务器上,覆盖了全校两万师生的教务、生活、社交数据。
”她顿了顿,看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当众羞辱过的十九岁女孩。“我的父亲确实在坐牢,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也不是我能选择的。我能选择的是,从十三岁到十九岁,
我没有花过家里一分钱。我能选择的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认命的时候,
我学了四门编程语言,拿了三个国家级奖项,做了一款全校都在用的产品。
”“我的奖学金、我的助学金,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如果学校觉得我父亲的罪名应该由我来承担,那我无话可说。但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人,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好的未来。”视频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
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世界变了。视频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转发超过五十万。
评论区炸了锅,有人在骂林薇滥用职权,有人在扒顾深的背景,
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款校园助手,真的是她一个人做的吗?S大的技术论坛上,
有人扒出了校园助手的底层代码架构,发了一篇长帖分析。
结论是:这个系统的核心算法模型,
和两年前某互联网巨头实验室的一个未公开项目相似度极高。
那个未公开项目的专利申请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苏国栋。苏念的父亲,
那个因诈骗罪入狱的男人。舆论瞬间反转。“原来是骗子基因遗传。
”“难怪能做出这么厉害的项目,偷的她爹的技术吧?”“诈骗犯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念坐在地下室,看着这些评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
她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通话记录,一千三百二十一次拨出,全部未接通。
她翻到最底下的那条通话记录,时间停留在三年前的七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通话时长三十八分钟。那是她最后一次打通那个号码。电话那头,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苏念,忘了我吧。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她说:“我不。”然后电话断了,再也没打通过。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关机睡觉的那十二个小时里,还有一个人没有睡。S大男生宿舍,凌晨四点,
顾深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苏念的视频。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她拿出那个U盘开始,他的表情就变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存了三年从未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接起来,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喂?”“阿姨,是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深以为电话挂了。然后那个女声开口了,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打来做什么?”“阿姨,我想知道,苏念她现在——”“顾深,
”女人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你知不知道她找了你三年?你知不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你说你配不上她,你说你会毁了她,那你就走得干干净净啊!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你为什么还要让她看见你?”顾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在国外的每一天都在想她,想说他在S大第一眼看见苏念的时候差点冲上去抱住她,
想说他故意选了和她不同的专业、不同的活动范围,就是怕自己忍不住。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个老阿姨说得对。他配不上她。他挂掉电话,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八月,他出国前一天。
文档标题是:《苏念——S市未成年人保护案卷宗》。第一页写着:苏国栋,
原星辰科技首席技术官。2016年举报其所在公司涉及非法数据交易,
遭公司反诉商业诈骗。案件审理期间,苏国栋妻子收到威胁信息,女儿苏念在学校遭遇霸凌。
苏国栋为保护家人,当庭认罪。案卷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是十七岁的苏念,扎着马尾,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法院门口。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爸爸,你没有罪。我等你回家。
”顾深合上电脑,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苏念在礼堂台上被围攻的画面,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浑身是伤,却还在努力把背挺直。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站在楼顶边缘,是苏念爬上了天台,坐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是冬天,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
但她一直坐在那里,陪他看了整整一夜的星星。第二天早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全世界都抛弃了你,那我就是你的全世界。
”他把那张纸条带了三年,过塑封好,夹在随身带的钱包里。而现在,
他的全世界正在被全网围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不,不是做不了。是不敢。他怕一旦靠近,
就会把那些盯着苏国栋案子的眼睛引到她身上。他怕自己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
会变成刺向她的一把把刀。他怕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就像他亲生母亲离开那天看他的眼神一样。他什么都怕,唯独不怕一件事。他怕她真的以为,
他不记得她了。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苏念的视频被某官媒转载了,
标题改成了《一个19岁女孩的逆袭,打了谁的脸?》。顾深看着那个标题,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逆袭?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女孩的逆袭,从来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她的人生,从十三岁起,每一天都是逆袭。他翻开手机相册,最底下一张照片,是他**的。
苏念站在学校图书馆的落地窗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刚来S大的第二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将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反转。而此刻,苏念还不知道,她以为彻底结束的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她更不知道,那个让她打了三年空号的人,此刻就在S大最高的那栋教学楼楼顶,
和她当年救他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凌晨时分,一样的夜风呼啸。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边缘。他坐在正中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
画面投在天台的墙面上,亮得刺眼。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直播间的界面,
观看人数正在飙升:一千、五千、一万、五万。直播间标题只有四个字:“我是顾深。
”弹幕疯狂滚动,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要干什么?顾深调整了一下摄像头,
确保自己的脸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压了三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叫顾深,今年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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