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堰老吴许长河》小说钢筋石仝最新章节阅读 围堰老吴许长河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第一章

报到我叫陈砺川,干了十二年桥梁施工。从实习技术员干到工长,重庆、贵州、四川的大小桥梁经手了七八座,什么样的工地都见过。烂尾的、赶工的、甲方朝令夕改的、图纸跟现场对不上的——什么幺蛾子我都遇过。但磨刀溪这个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不在工地,在人。四月二号下午,我从重庆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磨刀溪大桥项目部报到。车是公司派来的,司机姓周,一路上话不多,快到的时候突然说了句:”陈工,到了地方你晚上别到处乱走。”我以为他说的是山路不好走,没当回事。项目部在江边一处台地上,三栋活动板房,一栋两层办公楼,都是旧的。铁皮围墙已经锈穿了几个洞,门口的施工铭牌被风刮歪了,字迹褪得只剩半截——”磨刀溪大桥重建工程”。整个项目部冷冷清清的。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挂在山头上,院子里连条狗都没有。我在办公楼里找到一楼的办公室,门没锁,推进去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桌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有只死蛾子。窗户对着江面,能看到下游几百米外一排锈迹斑斑的钢栈桥——那就是三年前停工时留下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纸条:”陈工,钥匙在抽屉里。宿舍在板房第二排第三间。——老吴”我拉开抽屉,拿到钥匙,然后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前任工长用过的东西还留着——一本翻烂了的《公路桥涵施工技术规范》,几支用了一半的记号笔,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安全生产第X天”。X是个问号,不知道是印的,还是后来被人用钉子刮的。然后我看到了墙上的那张纸。A3大小,白色,但已经发黄了。被四枚图钉钉在墙上,钉子头都锈了,纸的边角卷起来,像是有人反复掀开过又按回去。我走近,看到标题。《磨刀溪大桥施工安全补充规则》一共七条。我不是没见过安全须知。干施工的,安全规程、操作规程、应急预案,满墙都是,比这更长的我都能背下来。但这份”补充规则”有点不一样。首先是落款。一般安全规程落的是公司名和日期,这张纸底下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许长河

1996年3月”1996年。三十年前。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第一条:围堰抽水后,若在河床发现不属于本工程的设计图或标记,严禁触碰,立即上报项目部,并停止该区域施工。第二条:夜间22:00至次日05:00,围堰区域严禁单人作业,最低配置为三人同行。第三条:每日施工前必须清点人数,若总数与登记人数不符,当日全线停工。第四条:围堰内水位监测数据若连续两小时波动超过±15cm,所有人员撤离至围堰挡水墙外侧。第五条:任何人不得在围堰区域内使用水下摄像机或声呐设备。第六条:本项目所有纸质文件必须保存在项目部二楼指定铁柜中,不得带离工地。第七条:若以上规则均已触发且有人因此消失,立即联系落款人。落款人若无法联系,执行封堰。我看了三遍。说实话,这些条目乍一看确实像安全规程。围堰施工确实有水位监测要求,夜间作业确实有人数限制,文件管理也确实是标准流程。但放在”补充规则”里,措辞有些奇怪。比如第一条,”发现不属于本工程的设计图或标记”——谁会在河底放设计图?比如第五条,”不得使用水下摄像机或声呐设备”——这种设备本来就不是常规施工配置,单独列一条禁止,说明有人用过。再比如第七条。”有人因此消失”。不是”受伤”,不是”出事故”。是”消失”。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张纸被图钉钉得很死,四个角都钉了,不是随便一钉了事。像是有人担心这张纸会被拿走。我伸手试着掀了一下。纹丝不动。图钉不是钉在墙上的——是钉在墙里预埋的膨胀螺丝上的。有人不想让这张纸被取下来。我后退了一步,重新看了看整张纸。视线扫到底部落款时,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许长河。这个名字——我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让我觉得眼熟。不是”我认识这个人”的那种眼熟,而是更深的一层,像是很小的时候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回头问公司。出了办公室,我去了板房第二排第三间。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有两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铺好了被褥,旁边放了个保温杯。”陈工?”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个安全员袖标。”我是老吴。”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早就知道你要来,公司提前打了招呼。””前工长呢?”我问,”公司说他辞职回老家了。”老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走了。走了快两个月了。””他的东西怎么还在?””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老吴顿了顿,”这地方的人,走得都挺急的。”我愣了一下,想追问,老吴已经转身走了。晚饭的时候,食堂里就三个人——我、老吴,还有一个刚来两天的实习生。实习生姓周,小名小胖,脸圆,确实有点胖,刚从本地一所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被分配到这个项目实习。小胖话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问问题。”陈哥,这个项目停了三年了吧?怎么又开了?””甲方要求。原来的桩基要复检,复检通过才能继续。””那我们几个够干嘛的?连个施工队都没有。””施工队下周到。””网上说磨刀溪这个地方不太平,是真的吗?”老吴在旁边闷头吃饭,头也没抬,但筷子停了一下。”网上什么也查不到。”老吴说,”别瞎搜。”小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吃完饭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纸上的第七条——”有人因此消失”。我爬起来,翻出手机,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查”磨刀溪大桥项目部历任工长”。系统里显示的最近三任工长:第一任,许长河,1996年3月-1996年6月,状态:离职。第二任,钱光明,2019年4月-2019年8月,状态:离职。第三任,孙伟,2023年2月-2026年2月,状态:离职。三个人,全是”离职”。而且时间跨度很奇怪。许长河三个月走了,钱光明四个月走了,孙伟在这个项目上待了将近三年才走——但他走的时候,项目已经停工了。我又查了一下钱光明和孙伟的电话。都是空号。我放下手机,忽然想再看一眼那张规则。走出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办公楼的走廊没灯,我用手机照明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还是没锁,推开后,手机光打在那张A3纸上。七条规则,清清楚楚。但我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张纸的背面有字。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小截纸茬,像是从完整的纸上撕走了一半,只留下边角。那一小截纸茬上,有半个字。”许”。不是落款的那个”许”。这个字更大,笔画更粗,像是用毛笔写的。有人在这张纸的背面写了什么,然后把它撕掉了。我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江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张A3纸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我关了门,回了宿舍。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办公室再想仔细看看那张纸。纸还在墙上,图钉钉得死死的,四个角都没动。但那半个字——”许”——不见了。纸茬的位置是空白的。干净的,没有撕痕的空白。像是那张纸从来没有背面写过字一样。我伸手摸了一下。平整的。比纸的其他地方更平整。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抹”过了一遍。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第二章

围堰第二天,我决定先下围堰看看实际工况。磨刀溪大桥是一座跨江大桥,主跨180米,双塔双索面。三年前停工的时候,主墩桩基已经打完了四根中的两根,承台做了一半,塔柱还没开始。围堰是钢围堰,双壁结构,内部填砂,外侧挡水。停工三年,围堰外壁锈蚀不算严重,但内部积水很深,得先抽水才能检查桩基。老吴带我走钢栈桥下去。钢栈桥是三年前搭的,钢管桩打在江底,上面铺工字钢和花纹板。走上去咚咚响,有几块花纹板松了,老吴提醒我注意脚下。”抽水泵什么时候能到?”我问。”后天。施工队下周才进场,设备还得从重庆调。”老吴走在前面,声音被江风扯得很碎。”桩基是什么情况?””两根灌注桩,1号和3号。当时打完之后做了小应变检测,结果合格。但甲方要求做静载,静载报告一直没出,项目就停了。””为什么停的?”老吴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陈工,你刚来,有些事慢慢就知道。”这种话说了一半咽回去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但我也没追问。干工程的,每个烂尾项目背后都有说不清的烂事,见多了。走到围堰顶部,我趴在挡水墙边缘往下看。围堰内部的水面是浑浊的黄绿色,水位比围堰顶部低大约三米。钢护筒露出一截,锈迹斑斑,上面缠着几根枯树枝。水面很平静,没有波澜。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水面上有东西在反光。不是太阳光的反射——那天是阴天,没有直射光。那个反光是从水面下面、大约两三米深的位置反射上来的,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表面光滑。”老吴,水底下那个反光是什么?”老吴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看不清。”他最后说了三个字,转身往回走。我多看了一会儿。反光消失了,水面恢复了浑浊的死寂。下午,施工队提前到了——不是全部,先来了一个灌注桩班组,五个人,带班的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河南人,手上全是老茧。老刘带人先清理围堰顶部的杂物,我让他们先不要下到围堰内部,等抽水完成、安全确认后再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那张”补充规则”的内容跟老刘说了。老刘听完笑了笑。”陈工,我们干灌注桩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河底没见过。放心,不会瞎碰的。””规则说了,发现不属于本工程的标记,要停止施工。””行,听你的。”老刘满口答应,但那个表情明显没当回事。我暗暗记下了,安排明天老吴和老刘一起先下围堰底部做初步检查。第二天一早,抽水泵到了。两台潜水泵同时开,围堰内部的水位开始下降。抽水持续了大约六个小时。到下午三点,围堰底部的河床露出来了——或者说,部分露出来了。河床是砂卵石层,夹杂着一些大块的漂石,正常的长江支流河床地质。钢护筒插在河床里,周围有一些回填的碎石,也是正常的施工痕迹。老吴第一个下去。我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湿滑的卵石,每一步都要小心。围堰内部的空间不大,大约20米×15米,钢围堰的双壁之间填了砂,形成一圈挡水墙。中间的空间被钢护筒和施工设备占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河床。我打着手电筒,沿着钢护筒走了一圈。钢护筒表面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是完整的。桩基顶部被泥沙覆盖,得清理后才能看到混凝土面。然后我看到了河床上的标记。在1号桩基旁边大约两米的位置,河床的砂卵石层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用什么硬物刻的——线条很深,刻进了卵石里。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是有规律的。我蹲下来仔细看。那是一组线条,横平竖直的,像是一个矩形框,框里面有一些更细的刻痕。有些刻痕被水流冲刷模糊了,但核心的线条还是能辨认出来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坐标。一个标注在河床上的坐标。”老吴,你过来看看这个。”老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的表情变了。只变了一瞬间。很快恢复了平静。”不认识。”他说,”可能是以前施工单位留下的桩位标记。””以前的?”我抬头看他,”这个围堰是三年前才打的,之前的施工单位在这下面留过东西?””不知道。”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陈工,抽完水我们做桩基检查,做完就走。别的东西,别碰。”他的语气突然硬了。我想起了规则第一条:若在河床发现不属于本工程的设计图或标记,严禁触碰,立即上报项目部,并停止该区域施工。我没有碰那些刻痕。但老刘那边出了事。晚上八点半,我正在办公室写日报,老刘来敲门。”陈工,我让人下围堰看了看那个标记。”我手里的笔停了。”谁下去的?””小孙。我们组的。”老刘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是好奇,说想去拍个照,看看那些刻痕到底是啥。我跟他说了别碰,就是拍个照。””他一个人下去的?””嗯。”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规则第二条说的是夜间22:00到05:00不允许单人作业。现在还没到22:00,所以从时间上来说不算违规。但我不舒服。”人呢?””刚上来,在宿舍呢。我让他休息了。””照片拍了吗?”老刘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照片是用手机闪光灯拍的,画质不好,但能看清。河床上的刻痕比白天看起来更清楚了——那个矩形框里面确实像是一组坐标,旁边还有一些更小的符号,看不懂是什么。”你让他别跟别人说。”我把手机还给他,”明天我去上报公司。”老刘点点头走了。晚上十一点,我去围堰做夜间巡查——这是工长的习惯,新到一个工地,头几天晚上我都会去看看。走到围堰顶部,手电筒往下一照。围堰底部的水位,涨了。下午抽完水的时候,河床露出了大约一米多。现在水位已经完全没过了河床,跟抽水之前差不多。两台抽水泵还在运转——我听到了嗡嗡的声音,排水管里也有水在流出。水位不应该回升。除非——围堰有漏水点,而且漏水量大于抽水量。我绕着围堰顶部走了一圈,检查挡水墙和接缝。没有明显的漏水痕迹。又看了一眼抽水泵的排水管。水在流,排水量正常。但水位确实在涨。我给老吴打了电话,让他出来看一下。老吴到了之后,站在围堰边看了看水面的高度,沉默了很久。”陈工,”他说,”你通知老刘的人了吗?那个下去拍照的小孙。””通知了,让他别跟别人说。””他现在在哪?””宿舍吧。怎么了?”老吴没回答。他拿手电筒照着围堰内部的水面,光柱在浑浊的水面上移动。水面依然平静,没有波澜。然后光柱停在了一个位置。”你看那里。”老吴说。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水面上,有一个很小的旋涡。不是水流造成的——周围的水面都是静止的,只有那个位置在转。旋涡的位置,正好是1号桩基旁边那个标记的上方。”明早联系公司。”老吴说,”就说围堰水位异常,需要排查漏水点。”我点了点头。”还有,”老吴转过头看我,”明天统计人数的时候,把那个小孙算上。如果他不在了——别慌。””什么意思?”老吴没回答,往回走了。我站在围堰边上,看着那个慢慢消散的旋涡,江风很冷。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老刘他们住的板房。门开着,里面四张上下铺。三个人在,老刘、两个工友。”小孙呢?”老刘坐在床沿上,正在卷烟的手停了一下。”不在。五点多我醒来的时候人就不在了。被子叠好了,东西都在。”我走到小孙的床铺前。被子叠得很整齐,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我拿起来看了一下。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围堰底部的那些刻痕。拍摄时间:昨晚八点十四分。然后还有一张照片。最后一张。时间是昨晚八点十六分。两分钟后。照片拍的是围堰底部的水面。水面是清澈的。不是浑浊的黄绿色,是透明的、见底的清澈。能看到河床上的卵石、钢护筒的锈迹、那些刻痕。还有水底深处——照片的边缘,很远很远的下方——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不是石头。不是自然的东西。轮廓的形状像一个穹顶。像一座被淹没在水底的建筑物。我把手机放回枕头上。走出板房的时候,老吴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接。”抽完水之后,”我说,”我要下围堰。”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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