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六年，我从来不是“活”着的。
净身崖下有一寒潭，终年不化，名曰“洗骨池”。
每月朔望之日，我都必须在此长跪七日，以寒泉洗去人身的垢秽，以此维系这具肉身的“神圣”。
那寒意能冻彻骨髓，每一次洗涤，都像是将骨头一根根敲碎，再重新拼凑。
“小菩萨，请。”慧明大师垂首，不敢看我。
我走到池边，没有丝毫犹豫，只着一身单薄的素白里衣，踏进了水里。
我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冰冷的泉水没过胸口，冻得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我跪在齐腰深的寒水中，双手合十。
寒潭之水，刺骨如刀。
每向下一寸，就像有无数把钝刀在刮着我的骨头。
这水不仅洗去污垢，更是在洗去我作为“人”的知觉。
只为防止我这颗菩提心，因为沾染了红尘气而腐朽。
但我再痛也不能喊出声。
神是不能喊痛的。
神若是喊了，凡人便不信了。
这便是代价。做菩萨的代价。
慧明大师在岸上敲响了引磬，那是开始受刑的信号。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
我想起了裴辞舟。
想起了他说的那个叫阿烟的姑娘。
想起了他通红的眼眶。
我咬住了嘴唇，忍着那比被刀割，比被火燎还要疼的疼。
直到我感觉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直到我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我。
慧明大师才再次敲响引磬，示意结束。
我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重重地跌坐在水中，溅起冰冷的水花。
“小菩萨？”慧明大师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不必。”我制止了他。
我趴在水里，看着池中倒影里那个面色惨白、嘴唇乌紫的人。
那是我。
那个被万人供奉的小菩萨。
那个在寒潭里，连喊一声痛都不敢的孤魂野鬼。
我撑着池壁，一点点爬了起来。
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我扶着湿滑的石壁，一步一个血脚印，往外走去。
回到寺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走到禅房门前，刚要进去。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小菩萨？”
清晨倒在柱边的人已经醒了。
他快步朝我走来，神色焦急。
可当他走近看清我的模样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他想要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指尖颤抖着不敢落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身上单薄的素白里衣湿透了，紧紧贴着，还在往下滴着水。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乌紫，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我没事，只是去后山沐浴了。”
我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说《云岫终散不复还》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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