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舟猛地抬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置信的震颤。
他大概想过用千百种方法逼我就范，却独独没想过我会这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平静地，亲手递过这把屠刀。
我补充：“但你要拿这万民叩拜的诚意来换。”
“拿你这一生，来换。”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不安迅速被巨大的、近乎贪婪的狂喜所吞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随着我话语的尾音，郑重地、朝着我，朝着这万千信徒，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额头撞击在冰冷金砖上的闷响，宣告了一场交易的达成。
他用一生的信仰，换我今日的慈悲。
我笑了。
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痛得我眼前发黑。
裴辞舟，你可知，你换走的，不只是我的慈悲。
还有我这十六年，作为“菩萨”的全部意义。
我收回手，转身，重新坐回那九品莲台。
仪式还在继续，诵经声重新响起，万民叩拜，山呼海啸。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
我只是个……快要死了的人。
仪式结束后，我被慧明大师搀扶着回到禅房。
他老泪纵横，一遍遍地念着阿弥陀佛，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菩萨，您这是……何苦啊……”
我靠在床头，望着屋顶的藻井，那里绘着繁复的莲花图案。
“大师，”我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这十六年，我真的救过人吗？”
慧明大师一愣。
“贫僧愚钝，不解小菩萨之意。”
“我从未施过针，从未喂过药，从未扶起过跌倒的老人，也从未给饥饿的孩子递过一块饼。我只是坐在这里，让他们看看，让他们拜拜。”
“他们好了，便说是我灵验；他们死了，便说是命数。”
慧明大师艰涩地开口：“可这……便是渡化。”
“是吗？”我轻轻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那若我连这渡化的资格，都是假的呢？”
“小菩萨！”
“大师，这次，我想靠我自己去救一个人。”我打断了他，“至少让我当回真菩萨吧。”
慧明大师没有再说话。
他走后，我睡着了。
梦里，我不再是那个端坐莲台的小菩萨。
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女孩，在冰冷的洗骨池里瑟瑟发抖，哭喊着找娘。
但没有人来救我。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陪伴着我，慢慢长大。
裴辞舟回到护国寺时，护国寺已经恢复了死寂。
他走向我的禅房，却被小沙弥拦住。
“裴施主，小菩萨累了，谁也不见。”
裴辞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小说《云岫终散不复还》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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