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研究所回来已经第四天。
姜未央窝在沙发里，把手里那本翻了三天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看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备车。”她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我要出门。”
管家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雪梨汤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放下碗，问：“还是去研究所？”
“嗯。”
“小姐这几天，不是说不急吗？”
姜未央端起雪梨汤喝了一口，烫的，又放下，想了想怎么回答。
这三天，周渡偶尔会发消息过来。措辞很谨慎，像在试探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甲方。
“姜小姐，陆队的精神波今天又出现了三次波动，都和您的名字有关。我们只是记录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姜小姐，今天的数据比昨天稳定了一些。打扰了。”
“姜小姐，您之前说有空会来……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没有催促的意思。”
每一条消息都小心翼翼地打着补丁，生怕她觉得自己被冒犯。
姜未央看到了，都回了，只是回得很简短：“收到”“嗯”“知道了”。
她并非故意冷淡，只是她在思考。
这三天里她过得很漫无目的，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偶尔会看一下午的书，或一部三小时的旧电影，跟着家里厨师研究了一款新甜品的配方，但她按教学一步一步跟着做出来的依旧不好吃，倒掉了，厨师又重新做了一遍。这些事在末世弥足珍贵，但对她来说只是消遣。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慢下来，并不是因为不想去。
是因为太想了。
那种心情像小时候站在宠物店的橱窗前，看中了一只小狗，但却没有立刻冲进去买下来。而是先回家，想一个晚上，第二天再来看看，确认自己是真的想要而不是一时冲动。
何况这次不是小狗。是一个成年男人。一个随时可能清醒过来、拥有自主意识的成年男人。一个有异能、有权势、看起来应该是暗恋了她很多年的男人。
她要是把他领回来了，他万一清醒了，问她：“你为什么养我？”
她总不能说：“因为你主动蹭我手心了。”
这理由听起来不太站得住脚。
但这件事确实让她感兴趣。在这个无聊的末世里，这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件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她决定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如果三天过后还是想去，那就去。
第四天了。还是想去。
“备车吧。”她对管家说，“我去看看那只小狗。”
管家把雪梨汤往她面前推了推，没动。
“小姐，”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我能跟着去吗？”
姜未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管家站在沙发旁边，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制服熨帖平整，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点……怎么说呢……像是好奇。
不是担心，是好奇。
姜未央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她家的氛围。从小到大，她做什么，家里人都不是“管着”，而是“想看看”。爸妈如此，兄长如此，连管家都是如此。如果不是父母和兄长都忙着基地建设脱不开身，她毫不怀疑他们也会提出同样的请求。
“你是想去看看那只小狗，”姜未央歪着头看他，“还是想去看看那个能把整层楼炸掉的地方？”
管家微笑了一下。“都看看。”
“行。”姜未央站起来，理了理头发，“那就一起去。顺便帮我参谋参谋，这只狗值不值得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阵仗，怎么越来越像要去领养一只动物了？
车子驶入研究所区域的时候，姜未央注意到，这一次门口没有人迎接。只有哨兵确认了身份，放行后车子径直开到地下入口。
“这次正常多了。”姜未央下车的时候说。
管家跟在她身后，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在尽力把周围一切细节都记录下来。
周渡在电梯口等他们。看到管家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今天没叫那么多人？”姜未央随口问。
周渡苦笑了一下。“上次林研究员回去之后反思了三天，觉得把您当珍稀动物围观不太合适。”
“总算有点觉悟了。”姜未央说，“我还以为你们官方一心扑在‘陆仰拯救计划’上，其他什么都不研究了。”
周渡没接这个话茬。电梯往下，数字从B1跳到B2，再到B3。
门开了。
地下三层的空气比上次更冷。姜未央一走出电梯就感觉到了，那种冷不是空调的冷，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温度怎么比上次低这么多？”她问。
周渡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
“陆队的精神力波动会影响周围环境。”他说，“这几天他的精神力起伏很大，像潮汐一样，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周围的温度会骤降——最低的一次，这层楼降到了零下。”
“零下？那他可以cos人工降雪机了”
周渡扯了扯嘴角当作接了这个冷笑话，又继续说，“好在他稳定的次数比之前多了很多。以前一整天都不一定有一次稳定期，现在每天能有几次，虽然持续的时间不长。”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姜未央。
“研究人员说，可能是因为……他见过你了。”
姜未央没说话。
走廊尽头，那面透视玻璃亮着灯。她没走过去，只站在监控画面前看。
观察室还是那个观察室。灰白色的金属墙壁，冰冷的灯光，正中间的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他的头垂着，黑发遮住了脸。止咬器还在，束缚带还在。一切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呼吸和姿态中，有一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是被驯化过了。
像一条曾经狂吠不止的狗，被主人摸过一次头之后，就安静乖巧了下来。
但他明明不认得她。
姜未央知道他不认得她。因为周渡说了，他的意识躲在深处，没有挣脱出来。现在驱动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本能。
这种操控行为的能力并不储存于记忆也并非情感在支配，更不是那些他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是本能。
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像心跳一样无法停止的东西。
姜未央看着屏幕中那个垂着头的人，突然觉得这件事荒谬又震撼。
在她从未了解过的某个世界里，有一个人——不，有一个人吗？他的意识已经躲起来了，他现在算不算“人”都不好说。
总之，有某个存在，它的本能居然是爱她。
并不是因为她在这一刻能为他做什么。更不是因为她对他好，她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不是因为任何她可以归因于自己的理由。
只是因为她是她。
多么虔诚。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我真是人见人爱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知所措。
管家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也看向监视器那边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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