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经道覆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推着林皎皎走在碎石路上。
膝盖每弯一下,磕破的旧伤就往外渗血。
三年长头磕出来的伤口反复裂开,愈合,再裂开。
皮肤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弹性。
霍祁骁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距离。
他让人给我送来了护膝。
“别逞强,我没让你跪着推。”
有人在后面起哄:“霍哥心真软,换我早让她爬着推了。”
霍祁骁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回了一句。
“惩罚不是折磨,是为了让她记住错。”
记住错。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转经道拐弯处风更大,我低头用力推轮椅。
林皎皎没有回头,声音压低。
“你那件冲锋衣,面料还挺厚的。你弟弟卖了几次血才买得起?”
我的步子顿了一瞬。
她语调平常:“够不够我一双鞋的价钱?”
我停下来。
不是愤怒,是手指痉挛,攥不住轮椅把手。
霍祁骁走上来。
“怎么停了?”
林皎皎眼眶泛红,声音柔弱。
“祁骁,是我不好,我只是想安慰知微,话说得不对,惹她不高兴了……”
霍祁骁看了看我们,平静开口,“知微,给皎皎道个歉。”
给她道歉,凭什么?
这句话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有用。
三年来,每一次林皎皎先刺我,再在霍祁骁面前卖委屈,结局都一样。
道歉的永远是我。
“如果我不道歉呢?”
霍祁骁沉默了几秒,在认真思考一个公平的方案。
“那孤儿院下个月的雪季补给,我会重新考虑。”
他语气带着训诫。
冬天的高原零下三十度,孤儿院里二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四岁。
棉被不够厚,药品不够多,取暖的煤烧不到开春。
这些年,霍祁骁以赎罪为名控制着所有跟我相关的资源。
什么时候松手,全看他心情。
我低头:“对不起。”
林皎皎歪了歪头。
“知微,你声音太小了,风大,我没听清。”
“对,不,起!”我再次出声。
林皎皎满意的笑了笑,像终于等到我低头。
当年她刚来京市,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是我把自己的衣服、资源、人脉全都分给她。
可现在,她最喜欢看的,是看我跪着向她道歉。
她掖了掖毛毯,轻声导:
“知微,你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
太子爷们在后面议论,说我果然还是爱霍祁骁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听话。
我把轮椅往前推了两步。
“霍祁骁。”
他嗯了一声。
“我这些年所有的道歉,你真的听进去过一次吗?”
风灌进转经道,经幡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答。
“算了,不重要。”我转头继续推轮椅。
下午四点,天色暗的很快。
高原阳一落山,温度就往零下四十度砸。
我把林皎皎推回营地帐篷。
她进帐篷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正要开口,霍祁骁却先一步。
他站在帐篷口,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阮知微。”
他扫过我冻得发青的手,和满是血痂的膝盖,像是在施舍最后一点耐心。
“别再闹脾气了。只要你听话,皎皎这边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你弟弟的医疗费,也不用你再担心。”
我的指尖猛地蜷紧。
他却以为我动摇了,语气缓和下来。
“医院那边我会安排人去处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国外的治疗方案也可以谈。”
“但前提是,你别再惹皎皎不高兴。”
风雪灌进喉咙,我几乎尝到血腥味。
他说得那么轻易。
他不知道,阿迟已经不需要医生,也不需要药了。
林皎皎坐在轮椅上,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祁骁,我有点冷,我们进去吧。”
帐篷帘子落下。
我站在原地,风雪灌进喉咙,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胸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山下殡仪馆的号码。
“阮小姐您好,您弟弟阮迟的骨灰请准时来领取。”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生前交代过,骨灰一定要交到您手里。他说,他还欠您一场回家。”
电话挂断。
我看向风雪:阿迟,你等我,姐姐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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