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真的是你?”对面的女人掩嘴,上下打量我,
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一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笑意,“变化真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胖了,也……成熟了不少。”她的目光在我发际线停留了一瞬。我握着水杯,指节有些僵硬。
江映月,我的初恋,也是当年甩了我跟一个富二代出国的前女友。“是啊,比不上你,
风采依旧。”我扯出个笑容。“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挺不容易的吧。
”她搅动着咖啡,语气“关切”,“不像我老公,整天忙着公司上市的事儿,都顾不上家。
对了,你怎么也来相亲了?还没结呢?”“嗯,忙事业耽误了。”我简短回答。
“哦……”她拖长了语调,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清辞,
看在过去的份上,我给你句真心话。就你现在这条件,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男人啊,
到了这个岁数,得认。”我抬头,看着这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如今却写满世俗算计的脸,
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轻松。我笑了,真心实意地:“江映月,谢谢你的忠告。不过,
这咖啡我请了,就当是……谢谢你当年不嫁之恩。倒是你,来相亲你那冤大头老公知道吗?
”江映月的笑容僵在脸上。涂着裸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
那双曾经让我觉得盛着星月的眼睛,此刻只有慌乱。“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压低,
却压不住那丝颤抖。“周景明,景明科技创始人,三十二岁,身高一米八一,天蝎座,
喜欢高尔夫和收藏腕表。”我抿了口已经凉掉的柠檬水,
“他今天下午三点在城西高尔夫球场有场商务局,对吗?”江映月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爱马仕包的带子,那款包是今年的**款,
我上周刚在客户太太的朋友圈见过。“你调查我?”她声音冷下来。“需要吗?
”我放下杯子,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你朋友圈背景图是你们的结婚照,
虽然你半年没更新动态了,但去年八月那条‘谢谢老公送的惊喜’下面,
有共同好友的评论提到了你老公的公司。”“至于今天相亲——”我笑了笑,
“介绍人王阿姨是我妈的老同事,她不知道你结过婚,只说是‘条件特别好的姑娘’。
但你大概忘了,王阿姨的女儿李薇,是我高中同桌。”江映月的呼吸急促起来。
“薇薇昨天还问我,要不要她妈帮着介绍对象,我说不用。”我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
“她说她妈手头正好有个优质资源,刚从国外回来,姓江。我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叫江映月。
她说,对啊,宋清辞你怎么知道?”咖啡厅的轻音乐还在流淌。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
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江映月脸上的从容裂成碎片。“清辞,你听我解释——”她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靠了靠,避开她的触碰。“解释什么?”我平静地问,
“解释你为什么结婚了还来相亲?解释你为什么在朋友圈营造单身名媛人设?
还是解释你老公的公司,其实三个月前就开始拖欠供应商货款了?”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
江映月整个人晃了一下。“你……”“景明科技,主营智能家居解决方案,
去年B轮融资五千万,估值三个亿。”我用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但今年上半年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四十,核心团队CTO上个月离职,带走了五个骨干。
目前公司账面资金,不够发下个月工资。”文件首页是企业的工商信息。
第二页是近半年的舆情监测摘要。第三页,是法院系统查询截图——三起劳务仲裁案件,
尚未开庭。江映月没有翻页。她死死盯着屏幕,指甲陷进掌心。“宋清辞,”她抬起头,
眼圈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慌了,“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巧合。”我收回手机,
“我工作室上个月接了家投资机构的尽职调查外包,正好做到景明科技。
看到法人代表周景明的配偶信息时,我还以为看错了。”我顿了顿:“但照片上确实是你。
”江映月的眼泪掉下来。很美的哭法,睫毛微颤,泪珠一颗颗滚落,不花妆。
当年我就是被这样的眼泪骗了。她说父母反对,说异地恋太苦,说看不到未来。我信了,
拼命工作,攒钱,计划着去美国找她。直到共同的朋友看不下去,
给我看了她和新男友在纽约街头的合影。那男的搂着她的腰,她笑得很甜。朋友说,
那男的是个富二代,家里做矿的。“清辞,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江映月抽泣着,
“我和周景明……我们感情早就破裂了,他在外面有人,我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所以你来相亲,”我点头,“理解。那你老公知道你们感情破裂吗?
”“他当然——”“他不知道。”我打断她,“上周三晚上八点,
周景明在国贸三期的云酷酒吧,包场给你办了生日派对。他发了朋友圈,九宫格,
中间那张是你们接吻的照片。配文是‘结婚三周年,爱你如初’。
”我笑了笑:“那条朋友圈,屏蔽了很多人,但没屏蔽供应商。大概是想展示公司运营正常,
老板家庭幸福,稳定军心。”江映月不哭了。她看着我,眼神从慌乱变成审视,
最后沉淀成一种陌生的冷静。“宋清辞,”她擦掉眼泪,重新坐直身体,“你变了。
”“胖了,秃了,我知道。”我接话。“不,”她摇头,“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你以前……很温柔。”“人是会变的。”我说,“尤其是被上一课之后。”服务生过来添水。
气氛沉默得诡异。等服务生走远,江映月忽然笑了,那种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笑。“行,
既然你都查清楚了,我也没什么好装的。”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是,
周景明要破产了,我在找下家。今天来相亲,本来约的是个做医疗器械的老板,四十五岁,
离异带孩,但人家临时放我鸽子。王阿姨说不能浪费资源,
非要我再见一个——”她看着我:“没想到是你。”“没想到是我这个备胎,混得这么惨,
胖了秃了,开个小工作室朝不保夕。”我帮她补全。江映月没接话。她低头玩着手机,
屏幕上锁屏壁纸是她和周景明的婚纱照,在圣托里尼拍的,碧海蓝天,很般配。“清辞,
”她忽然说,“帮我个忙。”我没说话。“周景明月底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投资对接会,
如果拉不到新融资,公司就真的完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光,
“你不是在做尽调吗?那应该认识一些投资圈的人。帮我引荐一下,任何机会都行。
只要他能活过来,我立刻离婚,干干净净跟你。”我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笑出了声。“江映月,”我边笑边摇头,“七年了,你真是一点没变。
还是这么擅长用最真诚的表情,说最不要脸的话。”她脸色一沉。“当年你说,‘清辞,
等我三年,我在美国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然后第二年就跟了矿老板的儿子。
”我收敛笑意,“现在你说,‘只要他能活过来,我立刻离婚跟你’。那要是他活不过来呢?
你就继续当周太太,顺便多相几个亲,广撒网?”“我是真的——”“你不真。”我站起来,
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杯子下,“咖啡我请了,这次是真的感谢。
感谢你让我看到,
当年那个为你熬夜写论文、为你打工攒机票钱、为你拒绝了所有可能性的宋清辞,
到底有多蠢。”我转身要走。“宋清辞!”她叫住我。我回头。“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吗?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当年我们那么好,如果不是现实所迫……”“现实所迫?
”我重复这四个字,觉得特别讽刺,“江映月,当年我爸生病,家里欠债,你离开我,
我理解。人往高处走,正常。但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骗?
能不能别在电话里哭着说‘对不起,我配不上你’,转身就在朋友圈晒新男友送的卡地亚?
”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晒的那条手镯,我后来查了价格,
十二万八。而那天挂断电话后,我把我攒的十三万机票钱,全打给了医院,给我爸交手术费。
”江映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所以,别跟我提当年。”我说,“你不配。
”这次我真的走了。推开咖啡厅的门,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走到路边,掏出烟,
点了一支。尼古丁入肺,稍微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手机震动。
是合伙人林叙白发来的微信:“见完了?怎么样,是不是那位江大**?”我回了个“嗯”。
林叙白电话立刻打过来:“真是她?**,世界真小。聊得咋样?”“不怎么样。
”我弹了弹烟灰,“她结婚了,老公快破产了,她出来相亲找下家。”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林叙白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清辞,**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前任混成这样还敢来羞辱你?你没怼死她?”“怼了。”我说,“但没完全怼。
”“什么意思?”我看着街对面橱窗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五岁,确实胖了,
发际线也确实后移了。连续熬夜做项目的后遗症,再加上去年那场大病,体重涨了二十斤,
头发掉了三分之一。但江映月不知道的是——我那间“小工作室”,去年净利润八百万。
我们接的那个“景明科技尽调项目”,委托方是国内顶尖的PE机构。而那份尽调报告,
会直接决定周景明能不能拿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叙白,”我说,“景明科技的项目,
报告什么时候交?”“下周三。怎么了?”“加快进度,这周五给我初稿。”我掐灭烟,
“我要在对接会之前,先把报告递给委托方。”林叙白又沉默了。这次是认真的沉默。
“清辞,”他语气严肃起来,“你想清楚了?尽调报告必须客观,这是行规。
如果你因为私人恩怨刻意做低估值,以后咱们在圈里没法混了。”“你放心,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会比任何人都客观。因为我要让周景明死得明明白白,
让江映月输得心服口服。”挂掉电话,我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
甚至有些疲倦。没有大仇将报的兴奋,没有时隔多年的愤懑。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七年前那个雨夜,我收到江映月分手短信时,正在医院走廊里等爸爸的手术结果。
短信很短:“清辞,我们分手吧。对不起,我要去美国了,别再联系我了。”我回:“好。
”然后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后来从朋友那儿听说,她没去美国,去了澳洲,
跟那个矿二代一起。再后来,听说他们分了,她回国,嫁了个创业公司的老板。这些年,
我拼了命地工作。从券商研究员跳槽到投资机构,再从机构出来单干。最累的时候,
一天飞三个城市,胃出血进急诊。去年查出甲状腺癌,早期,手术切了,终身服药。
鬼门关走一遭后,很多事看淡了。包括江映月。如果不是今天这场荒谬的相亲,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她。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宋先生您好,
我是周景明。”电话那头的男声温和有礼,“抱歉冒昧打扰。我太太说今天和您有些误会,
想请您吃个便饭,当面解释一下。不知您明晚是否有空?”我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江映月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周总客气了。”我说,“误会谈不上,只是偶遇故人,
聊了几句。”“那更要一起吃个饭了。”周景明笑声爽朗,“映月说她当年不懂事,
伤害过您,一直想找机会道歉。这样,明晚七点,外滩茂悦,我订好位置了,您一定赏光。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我心里有鬼。“好,”我说,“那明晚见。”“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周景明。我调出手机里存的那份尽调报告附件,
翻到创始人背景那一页。周景明,三十五岁,上海交大本科,斯坦福硕士。
毕业后在硅谷工作两年,回国创业。第一家公司做手游,三年后被收购,套现两千万。
第二家就是景明科技,瞄准智能家居赛道,一度被誉为行业黑马。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
眉目俊朗,确实一表人才。和江映月很配。我继续往下翻。
财务数据、股权结构、核心团队、诉讼风险……一条条看下来,越看越觉得,
这公司能撑到今天,简直是奇迹。营收下滑是事实,
但报告里没写的是——下滑的主要原因是产品存在严重设计缺陷,去年底爆发大规模投诉,
退货率高达百分之三十。CTO离职带走团队是事实,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周景明为了赶融资进度,
强迫技术团队在产品未达标的情况下强行上市,导致口碑崩盘。拖欠货款是事实,
但更致命的是——公司为融资签了对赌协议,今年净利润若达不到三千万,
创始人团队需回购全部股份。而现在已经是四月了。景明科技上半年的净利润,
是负五百二十万。我合上报告。周景明请我吃饭,目的很明显。要么,想通过我牵线投资方。
要么,想探听尽调报告的内容。或者,两者都有。但他不知道,
这份报告就是我亲自带队做的。他更不知道,他太太今天对我说了些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通讯录显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轮江中明月,
微信名:Jiang。验证信息:清辞,我们聊聊。我点了拒绝。附加一句:周太太,
请自重。那头再没发来消息。第二天晚上,我如约来到外滩茂悦。
周景明比照片上看起来疲惫,但笑容依旧得体。江映月坐在他身边,一身香奈儿套装,
妆容精致,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容温婉。“宋先生,久仰。”周景明起身与我握手,
力道很足,“听映月说,您是她大学同学,当年还是学霸呢。”“过奖。”我笑笑,
“周总才是青年才俊。”“什么才俊,混口饭吃。”周景明招呼服务员倒酒,“我听映月说,
您自己开咨询公司?正好,我公司最近也在寻求转型,有机会多指教。”“小打小闹,
比不上周总的科技公司。”“哎,别这么说。”周景明给我倒酒,“这年头,做实业的难啊。
尤其是我们这种搞硬件的,研发投入大,市场变化快,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他开始诉苦。
从供应链压力讲到融资寒冬,从团队管理讲到政策风险。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时不时提到“咱们都是创业者”“理解彼此的难处”。江映月在一旁安静地吃饭,
偶尔给丈夫夹菜,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如果不是昨天亲眼见过她那副嘴脸,我几乎要信了。
酒过三巡,周景明终于切入正题。“宋先生,”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瞒您说,
我听说您公司最近在帮长风资本做项目?”长风资本,
就是委托我们做景明科技尽调的那家PE。“周总消息灵通。”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景明给我添酒,“长风资本是我们这轮融资的领投方,
尽调已经做完了,但报告一直没下来。我托人打听,听说报告里有些……不太乐观的内容。
”他看着我:“宋先生,您要是能帮我递句话,或者让我提前看看报告内容,
我心里也好有个底。这份人情,我周景明一定记着。”说完,他推过来一个信封。很薄,
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没动信封,只是看着他:“周总,行有行规。
尽调报告是委托方的机密,我无权泄露。”“我明白,我明白。”周景明连连点头,
“所以我不是让您泄露报告,只是……帮忙说句好话。长风资本的张总,您应该熟吧?
改天我组个局,咱们一起坐坐。”“我不熟。”我说。周景明的笑容僵了僵。
江映月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笑着打圆场:“清辞,你就别逗他了。景明这人实诚,
不会说话。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就当是朋友之间帮个小忙,行吗?”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昨日未散的难堪。“江映月,”我放下筷子,“昨天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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