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渊第七次为了寡居的太后抛下妻子姜姝时,姜姝终于从婚姻里歇斯底里的“疯子”,
变成了平心静气的“哑巴”。看着他因失态打翻的墨汁,姜姝默默收拾,
对于他彻夜未归的行径,姜姝再也提不起兴趣。甚至就连他因匆忙离开而熬错了的药物,
姜姝也没任何怨言,在仆从惊诧的目光下一饮而尽。直到几天后,
归家的裴渊像以往那样揉着疲惫的眉心走进大厅,
目光在触及到桌上完好无损的字画和名贵盆栽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这些?
阿姝你……”姜姝大抵知道他要问什么,边修剪花草边回答道,“妾身在正常喝药,
大人可是有疑惑?”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裴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以往他每进宫一趟,姜姝都会拿这些东西出气,整个院落里都是纸屑和盆栽碎片,
堪比修罗场。可这次,她竟难得的没有发脾气。不过向来在他面前以“我”自称的姜姝,
今日却疏离地自称妾身,还叫他“大人”,明显在赌气。罢了,
途丢下腹痛的她终究是他的错,想通后,裴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愧色。
“那日我不是故意要抛下你,是太后娘娘有要事相商,我才匆忙离开……”“对了,
”他邀功似的拿出一件亵衣。“这是番邦最新进贡的蚕丝羽衣,暖宫效果甚好。
我知你每次会被痛经折磨,特地向太后讨要的。你就看在它的面子上,别置气了。
”“大人言重了,这是你身为臣子的本分,妾身怎会置气?”姜姝面色平静,
“你和娘娘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羽衣太贵重,就不收了。妾身记得,
管事嬷嬷正好也怕冷,不如给她暖身……”“够了!姜姝!”裴渊看着不温不火的她,
素来恪守着的君子之仪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你非要以这种方式表达愤怒吗?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和昭月只是兄妹之谊,你能不能别把我们想得那么龌龊不堪?
”姜姝停下修剪的动作,侧头看向他,似有不解,“愤怒?龌龊不堪?这话从何说起?
自您进屋起,妾身好像并没有说什么吧?”“你是没说什么,
可你——”裴渊的话瞬间戛然而止,他该说什么?
说她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地过问他的行踪?
还是说她为何突然客气地拒绝自己的好意?今日的她,分明收敛了往昔的强势,
变得温柔体贴,是他从前最喜欢的样子。可当她真切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又很失落。甚至,
内心总有股莫名的郁闷和火气。裴渊纠结良久,最终刻意忽略这种异样,
将其归咎为还不习惯。他轻咳一声,语气稍缓,甚至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迁就。
“我保证,以后尽量不在傍晚离开了。你也知道,先帝临终前托孤,
昭月她又与我一起长大……她们孤儿寡母,万一有事,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衣物你不要就算了,但今日是我们成亲的五周年,此前你说想吃天香楼的点心,
还有奇瑞阁的烤鸭。正好我休沐,不如下午我们一起……”“抱歉。”姜姝打断他,
“妾身已经约了国公夫人下午听戏。大人要是想吃,可差人去买。”“随你!
”裴渊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看着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胸中郁气愈加明显,
最终直接拂袖而去。姜姝低头继续修剪花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直到傍晚,
也没瞧见裴渊的身影。这可愁坏了一直在身前伺候的管事嬷嬷。嬷嬷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姜姝快要歇息时忍不住开口,“夫人之前那么在意大人,
怎么突然就……其实奴婢看得出来,他是在意您的,只要您服个软,他肯定会回来的。
”服软?要她像以往那样声嘶力竭地像个疯子,最后却被他敷衍地哄哄,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维持表面的和谐吗?不可能了。因为就在裴渊抛下她的那晚,
她收到了北秦线人传来的消息:“谢小将军的尸体已经找到,三日后棺椁便能运出南楚。
”所以,再有三天。她就能永远离开这里,离开裴渊。三年前,
北秦英勇善战的小将军谢长离葬身南楚,举国同悲,却无一人愿意去找他的尸身。
一是当时的南楚兵强马壮,危险重重。二是去的人只能是女子,要以“和亲”之名吸引火力,
暗中配合其他线人,且所嫁之人是和新寡太后不清不楚的南楚权臣裴渊。宗室女都不愿意去,
僵持之下,身为宫女的姜姝站了出来。只因某个差点被人溺死的夜晚,谢长离从天而降,
救了她一命。因着这份恩情,她甘愿成为北秦皇帝的棋子,成为裴渊身边的细作,
只为找到谢将军的尸身。细作,最忌讳感情。可那时的裴渊,对姜姝太好。
他会亲手为她做北秦的吃食,
哼北秦的小曲;会主动为她描眉;会在遭遇刺杀时以身相挡……甚至在发现她细作的身份时,
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我再努力点,争取每日都能让你送一个情报出去,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就这样,姜姝心中筑起的高墙一点点崩塌。开心时,
她可以当众向他撒娇;难过时,她也可以肆意朝他发脾气。
他们成了整个京城内艳羡众人的夫妻。情感最浓时,她一度觉得,之前他和太后的传言,
只是别人刻意抹黑他的谣言。直到一次深夜,
向来清冷克制的裴渊竟因为太后做了个噩梦而抛下生病的她。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她摔碎了名贵的盆栽,摔碎了他亲手雕刻的玉镯,闹得天翻地覆。而他,红了双眼,
哄了好久她才原谅。和好时,她与他在祠堂约定:“裴渊,我们北秦的女子向来豪爽,
不喜忍气吞声。曾经我们在七月七定情,所以这辈子我会给你七次让我难过的机会。
若是七次都用完了,我就离开你。”那时的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
信誓旦旦地说:“不用七次,这一次就足够,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可后来,
还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她在一次又一次累积的失望中变得嚣张跋扈,
歇斯底里。甚至成了他口中的“泼妇”、“疯子”。直到那天他帮她熬药时,
太后懿旨里一句“墙头马上,君已难在”,瞬间动摇了他的心。彼时正好是第七次。
她腹痛难忍,满头大汗,强撑起一丝力气,试图用曾经的约定挽留他时,
裴渊只是露出不耐和讥笑。“姜姝,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
近两年你根本没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北秦皇帝早就知道你背叛了他。现在离了我,
你还能去哪呢?”“再者,生病了就该找大夫。难不成,你一个奴婢出身的妇人,
也想学宫中嫔妃那套来留住我?”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满腔火热的爱意,
似乎在那一刻被彻底浇灭。姜姝瞬间面色苍白,抱着双膝愣在原地。看着太阳西斜,
看着药汁冰冷。过了许久,她才真正明白。他,大抵从未平等地看待过她。在他内心深处,
她永远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即便曾经有那么点兴趣和新奇,但也早已被生活一点点磨灭。
只是长久以来,她一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会总是一个人的歇斯底里。但幸好,
这三年她虽然满心满眼都是裴渊,却从未放弃过寻找谢长离,
更是悄然给自己留了最后的退路。是以,她当晚就联系了北秦线人,
做回了那个原本心平气和的自己。左右不过最后三日。她等得起!晚膳后,裴渊依旧没回来。
姜姝也不在意,她早早熄了灯,正准备歇下时,却被管家突如其来的禀报声打断。
“大人喝多了,说需要……夫人进宫去接他。”长信宫外,姜姝跪了许久,才被请进去。
贵妃椅上,太后林昭月缓缓睁开小憩的眼,逼人的视线一点点落在她身上。
明明此前她们见过很多次。可今日,那双桃花眼里,似乎带着格外的威严。“相识这么久,
姜**应该很清楚本宫与阿渊的关系。当初若不是本宫与他赌气另嫁他人,
裴夫人的位置根本轮不到你。”姜姝神色淡淡,“娘娘说的是。”林昭月眉头一皱,
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但很快又一脸玩味地看向她。“如今他人就在屏风后。
你若希望他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要么就现在划伤自己的脸,
再给本宫磕三个响头;要么你亲手喂他喝下这杯暖情酒,让他陪本宫一夜。”话落,
匕首和暖情酒已被放在她面前。与此同时,屏风后原本眼神迷离的裴渊骤然清醒。
他正想冲出去喊她不要这么做,脚步却忽然顿住。姜姝之前有多爱自己,整个京城有目共睹。
即便这两日她有些异样,可能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自己较劲。等她气消了,
自然会变成原来的样子。而且之前有个同僚说过,他就是对姜姝太好,才导致她蹬鼻子上脸。
不如趁着这次,好好磨磨她的脾性。于是,裴渊又坐回原地,闭上眼装醉。
就在他满心期待着她拿起匕首,他再以英雄救美的姿态出现时,
嘴边突如其来的冰冷打碎了他的美梦。“大人,为了您的命,喝了吧。
”姜姝纤细的手指捏开他的嘴,正准备将酒水灌入他的喉咙。裴渊再也按捺不住。
他蓦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中怒气翻涌,“夫人这是为了自保要出卖为夫?
”姜姝眼神无辜,“怎么会是出卖?您与娘娘本是天作之合,此前是妾身不懂事,
误了一段好姻缘。如今春宵一刻值千金,大人可别误了良辰吉时。”看着她眉眼平静,
神色恭顺,眼里再无曾经惹人烦躁的吃味。裴渊却被气笑了,直接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夫人既然这么大度,不如屈尊为娘娘当一次端水丫鬟。”说罢,
他赌气似的脱了林昭月的足衣,指骨分明的手指温柔地按在那双莹白的玉足上。
余光却一直落在姜姝身上。那是从前只属于她的温柔。他不信她还会无动于衷……的确,
若是以往,别说洗脚,就算是有人多看了他几眼,姜姝也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发脾气,质问。
可这次,她不但面色未变,还应了一声“好”,然后利落地端起盆去打水。将水端进来后,
她恭恭敬敬地退出去,还主动为他们关上门。那份识趣和自觉,连一旁的林昭月都心惊。
而裴渊瞧着这一切,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下一秒,他直接将水盆掀翻在地。紧接着,吻上了林昭月的唇。窗外灯火通明,
映出他们亲密无间的身影,时不时有喘息和娇吟声传出。姜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脚被钉在原地。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原来,
他曾经说的“有些事只能与阿姝做”只是一句戏言。看,这不就轻易地换成了别人吗?
自嘲和苦笑蔓延在嘴角,久久无法离去。也好,那就尊重祝福吧。左右,
他是南楚最大的权臣,做的放肆之事也不止这一回了,没人敢拿他怎么样。而且很快,
这一切就与她无关了。翌日清晨,姜姝刚在榻上睁开眼,
就有来势汹汹的宫人将她拖进长信宫。还没等她弄清眼前的状况,
嘴角就被太后的贴身嬷嬷打出了血。“**!
竟敢给裴首辅的酒水中下**来污蔑他和太后的清白。你本为和亲而来,
如此用心险恶是想破坏两国关系吗?还不快老老实实向陛下交代!”姜姝抬眸,
看着眼前满身怒气的幼帝,再看看欲盖弥彰的林昭月和衣衫散乱的裴渊。
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两人的私情被幼帝撞见了,才想要她来背锅。果然,
幼帝开口了。“裴首辅,你来解释。”她下意识地看向裴渊的方向,却见他正在看林昭月。
对方含情脉脉,眼含乞求,分明是一番小女子模样,哪里还有昨夜威胁她的嚣张和威严。
裴渊自觉放柔目光,眸中逐渐露出一抹坚毅。紧接着,就听他说:“确实如嬷嬷所言,
是内子因传言心生嫉妒给臣下了药来污蔑太后……不过,
还请陛下念在她是太爱臣才犯糊涂的份上,从轻发落。”姜姝原本还有一丝侥幸的心,
彻底冰凉。果然,她不该有期待的。在林昭月和她之间,他舍弃的人,永远是她。
若是一般帝王发觉如此秘辛,必会大开杀戒,血溅当场。可当今陛下不过五岁,
权柄都在林昭月和裴渊手中。他根本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所以今日这个罪,
只能由她姜姝认下。看清事实后,她面如土色,怅然跪地:“的确是妾身的错,请陛下责罚。
”“将姜氏拖下去杖打三十大板!”下一秒,皮开肉绽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姜姝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唇角,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就在三大板过后,
林昭月突然喊停。“本宫前阵子翻阅书籍,发觉一种很有趣的‘刷洗’方式,
皮糙肉厚的猪皮在那铁帚的刷洗下,不到一刻钟便能褪皮。”说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既然姜氏对你痴心不悔,不如,接下来由裴首辅亲手执行刷洗之刑,让她长长记性!
”闻言,立马有宫人将铁帚递上。铁帚用铁制成,类似刷子,却尖锐无比,
刷一下必能让人当场承受剥皮之苦。裴渊接过它,心头涌上犹豫和不忍。
但在看到姜姝依旧不知悔改的眼神时,那些莫名的情绪很快被压下。他微微撇开头,
手下也不再留情。“嘶!”一块皮肉瞬间被铁帚勾起,满目红痕深可见骨。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姜姝只觉得头皮突然发麻,背上袭来一股钻心剧痛,
接着有无数鲜血蔓延全身。“污蔑太后,是大罪。姜姝,你可知错?”她看着他虚伪的眼神,
只觉得可笑,“裴首辅觉得呢?”“死不悔改!那就让你知错为止。”裴渊继续手中的动作,
力道不断加深。强烈刺人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绝望袭来,仿佛有人在硬生生扯下她的皮肤。
浓烈的鲜血味充斥在鼻腔。忽然,她脑袋一片眩晕,意识开始昏沉。
原来他曾经所谓的拼命守护,竟是今日用这利器一次次伤害她。可笑的是,
她以前还总心疼他为她受伤。犹记得成亲第二年,有一次他与他吵架后遭遇刺杀,
裴渊后背受了伤,卧病在床一个月。每次换药,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
她总会心疼得流泪。而他却笑着安慰她,“别责怪自己,只要我不死。
即便人生有再大的风雨,我也会拼命护着你。”从那以后,她时常会觉得愧疚和自责,
总觉得自己欠他。可原来,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心口猛地一痛,她再也支撑不住,
意识彻底模糊。真好。今日过后,他们就两不相欠了。再次醒来时,人已在首辅府。
裴渊守在她床边,眼窝乌青,满脸胡渣,显然是一夜没睡。“阿姝,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我只是做给所有人看,想让陛下饶过你。”姜姝嗤笑一声,
“那我为什么挨罚,裴首辅你不清楚吗?”裴渊顿时仿佛被踩住尾巴的猫,
声音一点点冷下来。“阿姝,这是你身为首辅夫人的命。昭月是太后,是君,即便她错了,
也没人能惩罚她。她出身高贵,从小没受过什么苦。不像你……有生活经验,
想必这点苦对你而言没什么。”是命?这点苦?姜姝听着他一句句用词,
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敢情她身上的伤口,她掉下的皮肉,他都看不到?!
她多想像从前那样歇斯底里。可话到嘴边时,竟连搭理他的力气也没有,
最终只是无声地偏过头。却没想到,裴渊接下来的一句话,再次让她愣在当场。“对了,
昨日在你昏过去时,昭月注意到了你衣角的丹青手法。我见她喜欢,
便将之前你用那种手法描摹的一幅挂画送给了她,以此免去对你的惩罚,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话落,姜姝瞳孔骤缩,连带着呼吸开始发颤。她将目光转向挂画的位置。果然空空如也。
那是她上个月参加翰林院竞赛的作品。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评比结果就能出来。可现在,
却被裴渊送给林昭月占为己有。届时,她姜姝,只能成为偷太后画作的小偷!
她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点点裂痕。裴渊却不悦地皱了皱眉,不以为意道,“姜姝,
你有必要那么小家子气吗?一幅画作而已,搞得像什么贵重物品似的。”小家子气?
原来在他眼中,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刚要开口解释的欲望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化为灰烬。
眸子从死寂变成麻木,只在顷刻间。“所以,这是妾身的荣幸,妾身应该感恩戴德,
大人满意了吗?”裴渊总觉得她似乎意有所指,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问题。
直到半个时辰后,比赛放榜结果传遍整个京城时,他终于知道了缘由——姜姝偷盗太后画作,
成了整个学术界的耻辱,此后再无读书识字的权利。裴渊酝酿半晌,道歉的话还未说出口,
两人便被一道急诏召进宫。未央宫内,幼帝昏迷不醒,太医跪了一地。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擦着满是鲜血的地面,整个宫殿噤若寒蝉。林昭月面色难看,
显然是刚下令杀过人。“陛下得了天花,这群庸医束手无策,需要找个血液同源的人试药。
可这血液罕见,放眼整个南楚,根本找不出几个人……”语毕,她顿了顿,
将目光放在姜姝身上。“阿渊,本宫记得,北秦人血脉特殊,
而你的夫人正好也是罕见血液……”“不可!”“妾身愿意为陛下试药。”两人同时开口。
裴渊看着神色木讷、仿佛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姜姝,最近憋出的火气在顷刻间宣泄而出。
“姜姝,你到底有完没完?就算你生我的气,总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吧?
血液是人的身体之本……”然而,他还未说完,就见她定定看着他,眼里泛着一抹疑惑。
“之前我们无数次吵架,你对我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身为臣子理当为陛下和娘娘分忧。
”“如今陛下危在旦夕,妾身谨记你的教诲,主动以身试药,难道有错吗?还是说,
那只是大人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熟料,不等裴渊说完,
姜姝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将太医手中的三种药丸一口吞下。顿时,她全身泛起红色疙瘩,
随后当众开始抽搐,又晕了过去。“阿姝!太医,快救救她。”裴渊眸光沉如寒冰,
心中的失落和害怕反复交替。其实早在进宫的路上,他已经得到消息。那种血液虽然罕见,
但他手下的人也并非酒囊饭袋,早就找好了人。
他只是希望姜姝像从前一样理直气壮地同自己理论,反抗;或是服软,求助。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成为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机器。其实刚才,
只要她向自己求助,哪怕是装傻充愣,他也一定不会让昭月为难她,更不会以身试药。可她,
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不肯低头呢?姜姝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黎明。因为她的以身试药,
幼帝已经清醒,且慢慢在痊愈。而她,则被安置在皇宫养身体。
裴渊守在一旁紧紧抓着她的手,眸子里潋滟带笑,告诉她:“陛下感念你的恩情,
已将你封为诰命夫人。”可姜姝并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眼神黯淡如灰,
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麻木地闭上眼养神。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目光骤然森冷。
“姜姝,以身试药是你自己选择的,又不是我和昭月逼着你的,现在又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她看着眼前怒目而视的人,眉眼淡淡,“是妾身自己的选择,与其他人无关。所以,
裴大人现在可以离开了吗?”听着这堪比逐客令的话,裴渊深邃的眉眼间明暗交杂,
指节隐隐泛白。最后双目赤红,直接拂袖离开。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姜姝睁眼看了看时辰。
谢小将军的棺椁,应该已经出城了。如今,只需要线人那边的配合,她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可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异香。她的脑袋再次一片空白,意识逐渐模糊。
等重新睁开眼时,人已被绑在悬崖边上,同时被绑的,还有林昭月。而围在她们周围的,
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山匪。其中一个,姜姝认识。正是两年前被裴渊手下射瞎眼的独眼。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他阴鸷一笑,手起刀落间,锋利的刀刃落在她纤细的脖颈,
氤氲出点点鲜红。裴渊到达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住手!你要的五万两银子,
我带来了。”“裴渊,你这狗东西两年前让人射瞎老子一只眼,
现在居然想用区区五万两赎两个人,想得可真美!”说着,他眸中精光闪烁,
仿佛淬毒般看向姜姝和林昭月。“传闻裴首辅素来多情,娶了北秦的美娇娘,
又对青梅太后念念不忘,不久前还与之一度春宵。所以我和兄弟们也好奇,你心里爱的,
到底是谁。”“今日她们俩只能活一个,你选吧。”“不可能!”裴渊眸光凌厉如刺,
一个眼神示意后,周围的弓箭手立马将众人包围。可这举动瞬间惹怒了独眼。
他嗤笑着将刀架在林昭月纤细的脖颈上,“你要是想亲眼看着美人香消玉殒,那就尽管上前!
”“啊——阿渊,我好疼!”林昭月尖叫一声。果然,裴渊面色骤变,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纠结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姜姝一片淡然,眉眼平静如古井。因为她余光正在默默观察,
从这悬崖跳下去后让自己受伤最轻的路径。而林昭月,却没了之前的高贵逼人,
整个人变得楚楚可怜。这一刻,她似乎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后,
只是一个等待心上人救援的小姑娘。“阿渊,选她吧,毕竟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事关两国联姻。而我……要是当初我没有同你负气嫁给先帝,
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唉……”她遗憾地叹了口气,“算了,可能是你我终究无缘。
只希望在我死后,你能好好扶持皇帝,他还那么小。”“昭月,不要胡说!南楚更需要你,
你会长命百岁。”裴渊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犹豫逐渐被一抹坚定取代。
“我选太后娘娘。”“阿姝,对不起。”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而姜姝,
尽管内心已做好了准备。可在亲耳听到他的选择时,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怔痛了一下。
不过所幸,今日她就能离开了。一会儿,她会“死”在他面前!“既然如此,活人给你,
银两给我,死人去死。”独眼一声令下。林昭月被推入裴渊怀中,他也开始清点银两。同时,
姜姝被带到悬崖边上。然而,还是有个别山匪们抵不住银两的诱惑,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
裴渊带来的人突然腾空而起。山匪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裴渊,
你这个狗东西居然跟我玩心眼!”独眼眸中喷火,指着姜姝笑得阴狠:“想救她是吗?好啊,
我现在就成全你,让她死在你面前!”话落,姜姝已被推下悬崖。掉落的瞬间,
她蓦地看到了林昭月怨毒又充满挑衅的唇语:“姜姝,你、去、死、吧!
”只是所有人都没看到,她原本平行掉落的身体突然开始侧着,
一一避开了那些尖石和伤人的藤蔓。与此同时,疾速冲过去的裴渊面如死灰,满目惊骇。
悬崖边上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嘶吼。“阿姝,不要——!”悬崖下方,“扑通”一声。
姜姝重重落入湖水中,引起阵阵涟漪。一股浓烈的瘴气突然呛入鼻腔。幸好她为幼帝试药时,
吃的三颗药里面有闭气的效果,不然此刻早倒下了。她强忍着身上开始泛疼的划伤,
飞快地游向岸边。那里早有北秦的马车在等待。她取出腰间已被湖水浸湿的南楚兵防图,
换上干净衣物,将染血的旧衣和玉佩扔到湖中。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裴渊,
再也不见!而此刻,悬崖边上沉浸在慌乱和痛苦中的裴渊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眼底掠过寒芒,
“娘娘请随亲卫回宫,臣要下湖找人。”林昭月闻言,美眸一暗。“阿渊,
这青龙湖本就凶险万分,里面又有大型怪物和瘴气,别说普通人,
当年先帝的七大亲卫去了也尸骨无存,你忘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臣也要试一试。”说罢,他将人手分为两队。
一队护送林昭月回宫,一队下湖去找姜姝。历时三天三夜,整个山头和山谷被他们翻了个遍,
也不见任何活物的踪影。而那些人手,因为长时间接触瘴气,有不少人面色苍白,
有人已经倒下。就连裴渊自己,也有些头晕眼花。“其他人先回京,
剩下的首辅府亲卫跟我走。”凭着那股不放弃的信念,裴渊终于带着亲卫来到青龙湖边。
可这里,乌鸦凄叫,白骨累累,寸草不生。而这些惨状,
都来源于不远处的漩涡中心——传闻那里有大型怪物,凡是掉下悬崖的人,无一生还。
所有人都在劝裴渊,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只要脑海中一想到姜姝被推下悬崖时无悲无喜的眼神,他就心痛万分。都怪他!
如果他没有选择,她就不会出事。自责,愧疚,后悔,想念……那些情绪,复杂不已,
连他自己说不清。好像唯有找到她,才能缓解这种莫名的情感。忽然,漩涡里传来一声怪叫。
裴渊脚步一顿。众人立马大惊失色,因为那个怪物已在眼前。它似鱼非鱼,似鲸非鲸,
嘴角还带着一丝衣物碎片。看那颜色,是姜姝的!裴渊霎时怒气翻涌,眉眼通红。
“给我杀了它!”刀光剑影间,血腥味越来越浓。历经无数个回合,在亲卫的合力之下,
那怪物终于倒下。“剖腹,找人。”此刻,没有人敢耽误。
而裴渊则是注意到一片深陷泥浆的衣角,他蹲在地上,双手嵌入泥潭。直到指甲沾满泥垢,
还在努力往深挖。然而下一秒,亲卫的一声尖叫响彻山谷。
“找到了……这是……”裴渊眉头紧锁,“快说,找到了什么?
”亲卫此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酝酿半晌,最后战战兢兢开口:“大人,
找到了一具……残缺的女尸。”裴渊心下猛地一震,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果然,
一具惨不忍睹,早已看不清面目的尸体映入眼帘。若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丝怀疑和侥幸。
可此刻,女尸左手腕的疤痕和怪物腹中的玉佩,早已证明了一切。那疤痕,是新婚之夜,
他和姜姝正要喝合衾酒时,被扮成端酒丫鬟的杀手所伤。事后,他虽然帮她涂抹了药膏。
可伤口太深,还是留下了疤。至于玉佩……是最相爱时,他送给姜姝的定情信物。
此前无论他们吵得有多凶,她都没离过身。可现在,玉佩边角已经破碎。她……真的死了!
一滴泪自眼尾悄然落下。裴渊满目悲怆,瞬间仿佛老了十岁。“带夫人的遗体,回京。
”下一秒,他一个踉跄,直接昏厥过去。裴渊醒来时,人已在府中。林昭月守在一旁,
亲手舀起一勺鸡汤放在他嘴边,“阿渊,你昏迷了两日。吓死我了,快起来喝口鸡汤。
”他只是淡淡盯着她,“姜姝呢?”“姜姝她……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难过了。
人是铁饭是钢,你的身体要紧。”“不!”他一把掀翻眼前的汤碗,任由碎片割破手指,
鲜血淋漓,却仿佛感受不到疼。“阿姝她没有死,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她的尸体已经找到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吗?”忽地,林昭月眸光一闪,
手指急忙抚上额头,“阿渊,我的头疾又发作了,好疼啊。”以往,别说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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