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沉沉的,启明星都隐在薄雾里,杨振国就轻手轻脚起了床。
怕惊动炕上睡得正沉的妻女,他连油灯都没敢点,摸黑把布制行李卷捆好,又把给家人买东西剩下的几张零钱悄悄塞在炕席底下,这才掖了掖衣角,准备出门。
刚走到堂屋,就闻到灶屋飘来淡淡的玉米面焦香,门缝里漏出昏黄的油灯光。
推门一看,他娘早已坐在灶前忙活,腰弯得像张弓,手里不停翻着鏊子上的饼子。看模样,竟是半夜没合眼。
“娘,您咋起这么早?”杨振国心头一酸,压低声音开口。
奶奶回头,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渍,手里却没停:“醒了也睡不着,寻思给你烙点饼子带上。这去部队一路转车、坐火车,这么几天几夜下来,外头吃食贵还不顶饿,多带点,路上垫肚子。”
案板上摆着一摞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中间还夹着几个稀罕的白面馒。
是昨天从县城带回来的,他娘一个都没舍得吃,全给他留着。旁边还煮了一小盆茶叶蛋,用的是家里仅有的一点茶叶梗。
“娘,家里本来就紧巴,不用给我带这么多。”
“瞎说!”奶奶瞪了他一眼,把饼子一个个用干净粗布包好,“你在外头扛枪守家,吃不饱咋行?家里有地有粮,饿不着我们。”
说话间,里屋门轻轻一响,苏玉兰也揉着眼睛出来了,眼眶明显是红的,一看就是整夜没睡踏实。
“娘,振国,我来搭把手。”
她挽起打了补丁的袖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映着她清秀却憔悴的脸。
一会儿帮着装饼子,一会儿塞进去几个鸡蛋,又包了一小包咸菜疙瘩,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生怕路上撒了、凉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部队千万记得来信。”苏玉兰声音细细的,带着哽咽。
“嗯,我记下了。”杨振国看着媳妇儿,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顺畅。
他娘把干粮包系在他背包侧面,又往他兜里塞了两块麦麦没吃完的水果糖:“拿着,路上馋了吃。到了队伍上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有我和你爹,还有玉兰,麦麦也乖。”
“哎。”
天刚蒙蒙放亮,公鸡才叫头遍,爷爷也扛着旱烟袋走出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把一句句叮嘱刻在话里:
“国是大家,家是小家,你安心归队。家里的事,有我顶着。遇事稳当点,别莽撞。”
“爹,我知道。”
一家子就这么陪着杨振国往十里外的火车站走。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晨露打湿了裤脚,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泥土上沙沙响。离别的愁绪像晨雾一样,沉甸甸裹在几个人身上。
走到火车站,天已经大亮。
绿皮火车鸣着长笛缓缓进站,蒸汽呼呼往上冒,站台上挤满了人。
杨振国依次给爹娘鞠了一躬,又紧紧握住苏玉兰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思念都攥进去:
“玉兰,家里辛苦你了。看好麦麦,照顾好老人,我一有机会就回来。”
苏玉兰眼圈通红,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她下意识想提麦麦还在睡觉,没来得及说出口,火车哨声一响,杨振国已经被人流拥着挤上了车。
他从车窗探出头,不停挥手,直到火车轰隆轰隆驶远,身影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
三人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才慢慢往回走。
而家里的炕上,麦麦还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这些天跟着她爹到处晃悠,玩得太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家里人早起出门都丝毫没察觉。
等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晒得**发烫,麦麦才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来,张嘴就喊:
“爹!爹!俺要吃糖!”
屋里安安静静,连一点应声都没有。
麦麦爬起来,光着小脚丫子在屋里乱跑。里屋、堂屋、灶屋、院子,全都找了一遍。
昨天爹给她买的碎花小褂叠得整整齐齐,塑料发夹放在炕沿,可那个天天抱着她、哄着她的人,却不见了。
麦麦站在院子中央,小嘴越撇越厉害,眼眶一下就红了。
“爹骗人……说好不走的……偷偷走了,都不叫麦麦送……”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明明昨天还答应她,下次回来还带她去县城吃白面馒头,怎么天不亮就偷偷跑了。
正赌气呢,院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跟着就是一个粗嗓门大喊:
“麦麦!麦麦!在家不?快出来耍!”
是同村的小伙伴狗蛋,身后还跟着二丫、三柱、四妮几个,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胳膊下还夹着跳绳和玻璃球。
“俺们去河边树林子里捉迷藏,可好玩了,就差你了!”
麦麦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不想叫小伙伴看出来自己难过,吭吭唧唧站起来:“……来了,俺这就来。”
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冲出村子,直奔村外的河边树林。
乡下没有玩具,没有学堂,河边树林就是孩子们最好的天地。
杨树榆树长得枝繁叶茂,地上铺满落叶,野花星星点点开着,藏进去根本找不着人。
“咱们猜拳,谁输了谁当鬼!”狗蛋嚷嚷。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喊“石头剪刀布”,最后狗蛋输了,捂着眼睛靠在树上数数:
“一、二、三……二十!俺来抓啦!”
孩子们“哄”一声四散跑开,有的钻灌木丛,有的爬矮树,有的躲在土坡后面。
麦麦也提着小褂,蹑手蹑脚钻进一片浓密的荆条丛里,把小身子缩成一团,暂时把爹离开的委屈忘在了脑后。
林子里安安静静,只听见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可没过多久,一阵压低嗓子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麦麦好奇地扒开树叶,悄悄往外瞄了一眼。
这一看,吓得她浑身一僵,小手瞬间捂住了嘴,连气都不敢喘。
只见两个穿着旧灰布褂子的陌生男人,满脸横肉,端着一口外乡口音,正连拖带拽地拉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娃娃。
那娃娃穿着花布衫,哭得满脸是泪,嗓子都哑了,手脚不停乱蹬。
其中一个黑脸男人恶狠狠地低吼:“别哭!再哭就把你扔河里喂王八!”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四处张望,急得跺脚:“快点快点,一会儿村里人该来了,到时候咱俩都走不了!”
“我要娘……要回家……”小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麦麦吓得心脏怦怦狂跳,小身子瑟瑟发抖。
奶奶平日里天天念叨,村里老人也常吓唬他们:外头有拐子,专抓落单的小娃娃,拐走卖到深山老林,一辈子都见不到爹娘!
以前她只当是吓唬人的话,可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是真的。
这两个外乡男人,一看就是拐孩子的拐子!
他们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娃,往树林更深的地方走,那边有一条偏僻小路,直通外县,平常连村里人都很少去。
麦麦缩在灌木丛里,怕得要命,可看着小娃娃那可怜的样子,又急得不行。
她想喊,又怕被拐子听见,对自己也下毒手;想跑回村叫大人,又怕一出去就被发现。
小小的身子缩在树叶堆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爹是军人,抓过特务,抓过坏人,她不能怕。
她要想办法,救那个小娃娃。
小说《抓特务捡军火,五零崽崽带飞全村》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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