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梁永和七年,三月初三,晴。我是大梁的皇帝,二十四岁,在位七年。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我要迎娶皇后了。是的,朕要成亲了,
娶一个朕从未谋面的女子——沈家的嫡长女,沈明熙。朕见过她的画像,温婉端庄,
一看就是母后会喜欢的类型。说实话,朕对这门婚事没有太多的期待,也没有什么抗拒。
在这座皇宫里,朕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事情抱有任何期待,因为期待越大,
失望越深。朕登基那年才十七岁,先帝驾崩,留给朕一个内忧外患的江山和满朝文武。
母后替朕选了这门亲事,说是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世家,但家世清白,家教也好,
沈家姑娘知书达理,堪为母仪天下。朕说,好。朕一直都只会说好。盖头掀开的那一刻,
朕看见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不,不是漂亮——是干净。在这座皇宫里,
朕见过了太多的眼睛。谄媚的,算计的,恐惧的,贪婪的……但没有一双眼睛是这样的,
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朕愣了一下,
说了句很没出息的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大概也没想到朕会这么问,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回话:“回陛下,臣妾沈明熙。”“沈明熙。
”朕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名字。明熙,光明,希望。”她微微抬头,
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或许在她心里,
朕应该是个昏聩无能、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皇帝——毕竟朝野上下都是这么议论的。
朕确实是。但朕还没有废物到连字都不认识。“以后你就住在坤宁宫,”朕说,“后宫诸事,
都由你打理。朕不会过多干涉,你也别来烦朕。各安其位,相安无事,可好?”她垂下眼帘,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臣妾遵旨。”朕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
一身凤冠霞帔,孤零零的,像个被摆放在神龛里的玉像。朕忽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但没有停下脚步。朕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转身离开。第二章永和七年,三月初八,多云。
今天是皇后入宫的第五天。朕刻意避开了坤宁宫,绕道走御花园去养心殿,
路过太液池的时候,看见一群宫女太监蹲在池边叽叽喳喳的。朕本来没在意,
但领头的太监王德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好像……在池子里。
”朕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王德颤颤巍巍地往池边一指:“皇后娘娘说,
陛下您不喜欢吵,她怕惊了圣驾,就从偏门走,
结果……不小心踩滑了……”朕:“……”朕大步流星走过去,
扒开那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就看见皇后——朕的新任皇后,
母仪天下的皇后——正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池边,头发上还挂着水草,脸上沾满了泥巴,
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鸳鸯?“皇后?”朕的声音大概有点奇怪。她抬起头来,
看见朕的一瞬间,眼睛猛地瞪大,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又因为脚滑差点再次栽进池子里。
旁边的宫女赶紧扶住她,她这才稳住身形,但怀里的鸳鸯已经被她勒得直翻白眼。
“陛、陛下!”她声音都是抖的,“臣妾参见陛下!”朕看了看那只快要被她勒死的鸳鸯,
又看了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朕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抱那只鸳鸯干什么?”她张了张嘴,耳根慢慢红了,
红得透透的,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臣妾路过的时候,看它被水草缠住了脚,
就……就想着救它一下,结果踩滑了……”朕又看了一眼那只鸳鸯。
鸳鸯的脚确实缠着一根水草,但水草的另一端连在池边一块石头上,
也就是说——“你没把它救上来,反而把自己摔进去了。”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朕忍不住笑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但身边的王德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朕立刻收住表情,板着脸说:“赶紧回去换衣裳,着凉了怎么办。”她愣了愣,
然后飞快地行了个礼,被宫女搀着跌跌撞撞地走了。朕目送她离开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池边扑腾的鸳鸯,忽然觉得——这个皇后,好像和画像上不太一样。
画像上的沈明熙端庄温婉,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而池子里的沈明熙——有点傻。
第三章永和七年,四月十五,小雨。朕已经十几天没去坤宁宫了。不是刻意避开,是真的忙。
前朝的折子堆成了山,户部嚷嚷着要加税,兵部说要军饷,工部说要修河堤,
御史台的那帮老臣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吵得朕头疼。朕有时候真的不明白,
先帝留给朕的这个朝廷,到底是让朕坐龙椅的,还是让朕坐针毡的。傍晚批完折子,
朕让王德备了伞,想在宫里走走散散心。路过坤宁宫的时候,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像是在砸什么东西。朕皱了皱眉,
示意王德噤声,悄悄走近了看。坤宁宫的偏殿里,沈明熙正坐在一堆……不对,
是一摊碎片中间,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骸,满脸都是面粉糊。不,
不是面粉糊——朕仔细一看,她脸上白花花的一片,是糯米粉。“娘娘,您别忙了,
您都做坏了第三十七个了……”旁边的宫女小荷急得直跺脚。“第三个就做好了?
”沈明熙抹了一把脸,把糯米粉糊了半张脸,“不就做个糕点吗?有什么难的?我就不信了,
再来!”她又拿起一块面团,认认真真地揉了起来。朕看了半天,
终于看明白了——她在做桂花糕。御膳房有的是做桂花糕的御厨,她一个皇后,
为什么要亲手做?“娘娘,您歇歇吧,
一会儿陛下知道您把坤宁宫的厨房炸了……”“他怎么会知道?”沈明熙头都没抬,
“他从来不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朕听得出来,
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朕悄悄退开了。第二天,朕让王德送了一盘桂花糕到坤宁宫,
说是朕特意让人做的。沈明熙收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恭恭敬敬地接了,说了声“谢陛下隆恩”。朕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把那盘桂花糕吃了。
朕只是忽然觉得,朕应该去坤宁宫走一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看看她。第四章永和七年,
六月十八,晴。今天朕去了坤宁宫。沈明熙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朕来,先是一愣,
然后手忙脚乱地行礼:“陛下万福金安。”朕摆摆手让她起来,随口问了一句:“晒什么书?
”“臣妾在整理坤宁宫的书库,发现有些书放得太久了,受了潮,就拿出来晒晒。
”她一边说一边指挥宫女们把书搬到架子上,忙得满头大汗。朕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翻了几本她晒的书。有《女戒》《女训》之类的东西,也有诗词集和游记。
朕随手拿起一本《水经注》,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工整,
旁边还画了一些……图?“这里画的是什么?”朕指着其中一个图问她。她凑过来一看,
脸瞬间红了:“那、那是臣妾小时候读这本书时瞎画的,没什么……”朕仔细看了看,
她画的是郦道元描写某处峡谷的一段文字,旁边画了一幅峡谷的简笔画,山峦起伏,
河流蜿蜒,还画了一只……蛤蟆?“为什么画蛤蟆?”她的脸更红了,
小声说:“因为那个峡谷里应该有蛤蟆……臣妾觉得……”朕看了看文字,
上面写着“水清石出,鱼可数”,确实没有提到蛤蟆。但不知道为什么,
朕觉得她这个“应该”还挺有道理的。“你觉得它应该有蛤蟆,它就一定有蛤蟆?”朕问。
她抬起头看着朕,认真地说:“读书的时候,不能光看文字写的是什么,
还得想文字背后是什么。文字只写了水清石出,但那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蛤蟆呢?
”朕愣了一下。说实话,朕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朕的老师教朕读书,
永远是一字一句地解释,逐字逐句地背诵,从来没有人告诉朕,
读书的时候还可以自己去想象文字背后有什么。朕又翻了几页她的批注,
发现她几乎在每一段文字旁边都写了东西。有的是感想,有的是质疑,有的甚至是反驳。
她在反驳郦道元——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地理学家。朕忍不住笑了。“你胆子很大,
连郦道元都敢反驳。”她抿了抿嘴:“臣妾又不是在朝堂上反驳他,只是在自己的书上写写,
又不碍着谁……”“朕又没有说你做错了。”朕把书放回去,看了她一眼,“朕只是觉得,
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座宫里。”话说出口,朕就后悔了。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帘,轻声说:“臣妾已经是皇后了,臣妾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臣妾的归宿。
”朕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朕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
朕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陛下慢走。”朕没有回头。但朕知道她在笑,
虽然朕看不见她的脸,但朕就是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朕就是知道。第五章永和七年,
九月初九,重阳节。今天宫里举办了重阳宫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
这是沈明熙入宫以来第一次主持宫宴,朕本来有点担心她应付不来,但事实证明朕多虑了。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凤袍,端坐在朕的右边,仪态端庄,举止得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满朝文武的夫人们争相巴结她,她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过分亲近谁,
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温度。朕偷看了她好几次,发现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看起来温婉大方、母仪天下。但朕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手帕,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宫宴结束后,朕去了坤宁宫。她正在卸妆,看见朕来,赶紧站起来要行礼。朕摆了摆手,
让她继续。“今天辛苦你了。”朕说。她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朕会说这样的话,
然后摇了摇头:“不辛苦,这是臣妾的分内之事。”朕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她把头上的金钗一支一支取下来。金钗很重,她每取下一支,肩膀就会微微松一下,
像是在卸下一层盔甲。“母后今天私下里跟我说,你做得很好。”朕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多谢母后夸赞,臣妾愧不敢当。”“你跟朕说话,
能不能别这么客气?”朕忽然说。她又愣住了。“朕知道你累了,”朕说,“在朕面前,
你可以不用端着的。”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朕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确实好累。”她叫自己“我”,不是“臣妾”。
朕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就歇着吧。”朕说,“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朕站起来要走,她忽然开口:“陛下!”朕转身看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陛下慢走。”朕点点头,出了坤宁宫。夜风很凉,
朕的心里却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很奇怪,朕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王德在一边陪着笑脸问:“陛下,今晚翻谁的牌子?”朕想了想,说:“回养心殿。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不去皇后娘娘那儿?”“不去了。”“那……”“朕说了,
回养心殿。”王德不敢再问,赶紧跟着朕走了。朕不是不想去。恰恰相反,朕太想去了。
但朕是皇帝,朕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恋,因为依恋就是软肋,软肋就是弱点,
弱点就是致命的。在这座皇宫里,朕见过太多因为“爱”而万劫不复的例子。先帝最爱宸妃,
宸妃被太后赐死的那天晚上,先帝一个人在太液池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的时候,
他的眼睛是肿的。从那以后,先帝再也没有笑过。朕不想重蹈覆辙。朕不能爱任何人,
因为朕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第六章永和八年,正月初一,大雪。今天是新年第一天,
朕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沈明熙作为皇后,也参加了大典,坐在朕的右边,
接受百官的朝拜。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隆重,气场全开。
朕偷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个女战神。
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
三个月前还在坤宁宫的厨房里炸了灶台呢?大典结束后,百官退去,朕和她一起回了后宫。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梅林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说:“陛下你看,
那株梅花开得真好看。”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比梅花好看。
”话一出口,朕就后悔了。她的脸瞬间红了,红得比那株梅花还好看。
朕赶紧转移话题:“今天除夕夜,朕想在坤宁宫陪你守岁。”她低着头,
轻声说了一个字:“好。”那天晚上,朕真的去了坤宁宫。她亲手包了饺子,朕吃了两大碗。
她笑着说:“陛下慢点吃,小心噎着。”朕刚想说不会,结果真的噎着了。
她赶紧给朕倒了一杯茶,一边拍朕的背一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朕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但时间不会停下,朕知道。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朕去批。王德在门口探头探脑,
欲言又止。朕把最后一杯茶喝完,站起来说:“朕该走了。”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但很快又重新挂上,得体地说:“陛下慢走。”朕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烛光里,影子拖得长长的,孤零零的。“明熙。”朕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叫“皇后”,也没有叫“沈氏”,就是“明熙”。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的光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明天朕还来。”朕说。她笑了,笑得特别特别好看。
朕转身走了,大步流星,不敢回头。因为朕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第七章永和八年,
二月初二,龙抬头。今天是民间祭祀龙神的日子,宫里也要举办祭典。
沈明熙一大早就起来忙碌了,朕在养心殿批折子的时候,
听见王德说皇后娘娘今天心情特别好,
一大早就哼着小曲儿在坤宁宫院子里指挥宫女们挂灯笼。朕忍不住笑了。傍晚时分,
朕去了坤宁宫。她正在院子里布置祭台,看见朕来,赶紧迎上来,
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怎么这么早来了?臣妾还没准备好呢。”“朕来看看你。”朕说,
“今天辛苦你了。”她摇摇头,笑着说:“不辛苦,臣妾喜欢做这些。
”朕发现她最近说话的时候,“臣妾”越来越少,“我”越来越多了。这是一个好现象,
还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朕不知道。祭典结束后,朕和她坐在坤宁宫的院子里赏月。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光。“陛下,”她忽然开口,
“臣妾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说。”“陛下……为什么会选我做皇后?”她看着朕,
目光认真得让人心虚。朕想了想,说:“母后选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
”“那陛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心里有没有别人?”朕沉默了很久。
她似乎等不及了,赶紧说:“臣妾失言了,臣妾不该问这种问题。”“没有。”朕说。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朕。“朕心里没有别人,”朕说,“但朕也不知道,朕心里有没有你。
”这句话听起来很渣,但朕说的是实话。朕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算什么,是好感?是喜欢?
是依赖?还是……爱?朕从小在皇宫里长大,
父皇母后教导朕的第一课就是——皇帝不需要感情,皇帝只需要权衡利弊。
爱是最无用的东西,因为它会让一个帝王失去理智,让一个决策者失去判断力。
所以朕一直把自己的心关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走进去。但沈明熙这个人,
她好像自带一把钥匙,不知不觉就把朕的心门打开了。朕很害怕。但朕也很……期待。
第八章永和八年,四月初十,阴。今天是沈明熙的生辰。朕提前几天就让王德去准备了,
找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傍晚时分,
朕带着王德和一箱子礼物去了坤宁宫。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朕来,先是一愣,
然后赶紧行礼:“陛下万福金安。”朕摆了摆手,让王德把箱子抬上来。
“这是朕送你的生辰礼物。”朕说。她看着那口大箱子,
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给臣妾的?”“打开看看。”她蹲下来,
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打开。箱子里是一整套的书——她之前晒书的时候,
朕注意到她的《水经注》已经很旧了,纸张都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所以她想要一套新的。至少朕是这么以为的。她翻开最上面那本书,愣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朕,眼眶慢慢红了。“陛下……”她的声音有点抖,
“这些批注……”“朕让人抄录了你原来的批注,印在每本书里了,”朕说,
“你画的蛤蟆也给你画上了。”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朕慌了:“怎么了?你不喜欢?
”她使劲摇了摇头,抽噎着说:“喜欢……我太喜欢了……陛下怎么知道……”朕看着她哭,
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会因为一套书而哭成这样。
朕伸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朕不能。朕不能触碰她,因为一旦触碰了,
朕可能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别哭了,”朕说,“生辰要开开心心的。
”她使劲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朕,笑了。那个笑容,
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朕没有回养心殿。朕和她在坤宁宫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朝堂局势聊到民间疾苦。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敢说,
一点都不像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千金**。“陛下,”她忽然说,“你知道吗,
我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江南看看。”“江南?”“嗯,江南水乡,
小桥流水,烟雨朦胧,我想去看看那里的风景,尝尝那里的美食。”她说着说着,
眼睛里闪着憧憬的光,“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去不了了。”朕没有说话。她是皇后,
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看着。她不能离开这座皇宫,半步都不能。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又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我可以在书里看。
郦道元替我走过一遍了。”朕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心口很疼。第九章永和八年,
六月初六,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沈明熙怀孕了。太医来报的时候,
朕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王德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堆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后娘娘有喜了!”朕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朕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坤宁宫跑。王德在后面追:“陛下,陛下您慢点!
”朕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飞奔着到了坤宁宫。沈明熙正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看见朕来,
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躺着别动!”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她虚弱地笑了笑:“还好,就是有点恶心。”朕看着她苍白的脸,
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孩子保不住,而是怕她出事。朕的母后当初生朕的时候就大出血,
差点没救回来。朕不敢想象,
如果沈明熙也因为生孩子出了意外……“朕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来给你会诊,”朕说,
“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守着,不能有任何闪失。”她被朕这阵仗吓了一跳:“陛下,
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吧?臣妾只是怀孕而已……”“你不懂,”朕打断她,
“朕……不想你出事。”她的眼睛亮了。朕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狼狈的,
慌张的,一点都不像一个九五之尊。朕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了。从那天起,
朕每天都会去坤宁宫看她,风雨无阻。有时候是早上上朝前去,有时候是晚上批完折子后去。
去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她旁边,陪她说说话,或者就安静地待着。她孕吐很严重,
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朕心疼得不行,让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能做的东西都做了,她总算慢慢好了一点。有一天晚上,
朕批完折子已经很晚了,但朕还是去了坤宁宫。她已经睡了,烛台里的蜡烛快燃尽了,
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朕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想到一个词——归宿。
这个从未出现在朕字典里的词,忽然就有了具体的形状。第十章永和九年,正月十二,大雪。
孩子出生了,是个皇子,母子平安。朕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很小,小到朕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但他的哭声很大,大得整个坤宁宫都听得见。
沈明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看着朕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笑出了声:“陛下,
您小心点,别摔了。”“朕怎么会摔?”朕不服气地说,“朕是天子,
天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抱不好?”话音刚落,孩子就在朕手里扭了一下,差点滑出去。
朕赶紧稳住,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沈明熙。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朕把儿子还给她,看着她低头喂奶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温暖。这种温暖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面的,像有一团火在心里烧,烧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明熙。”朕叫她的名字。
“嗯?”“谢谢你。”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温柔:“谢什么?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不是,”朕说,“谢谢你……出现在朕的生命里。”她的眼眶红了,
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陛下……”朕伸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这一次,
朕没有缩回手。朕的手指触碰到她脸颊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酥麻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她抬起头看着朕,目光里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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