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我爸走了。
棺材板还没凉透,银行电话就追来了。
“请问,您父亲名下四十万贷款怎么处理?”
我说:“该还还。”
“但你们得先给我提供五项证明。”
“第一,DNA检测报告,证明我爸是我爸。”
“第二,证明我是唯一子女,婚内婚外都算。”
“第三,证明其他继承人已放弃继承或不在世。”
“第四,证明这笔钱用在了家庭开支或抚养我。”
“第五,证明我爸留给我的遗产,超过四十万。”
“缺一不可。”
对面急了:“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我笑了一声。
“那当初我妈走了,她存在你们银行的八万块——你们要我跑了十七趟开的那些证明,又叫什么呢?”
……
“砰砰砰!”
防盗门被踹得哐哐响,顶上的墙皮往下掉渣。
“开门!陈家丫头,别在里面装死!”
又粗又哑的嗓门混着砸门声,在窄楼道里来回撞。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
信贷部赵主管带的人就到了。
我走过去,拧开暗锁。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就踹在门板上。
我往后退了半步。
门大开着。
三个穿黑西装的催收员挤进狭窄的客厅,块头都不小。
领头那个光头,看都没看我,直奔客厅中间。
他抬起脚,直接踩在我爸生前最宝贝的那个老旧布沙发上。
皮鞋底沾着泥,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布面上,踩出一个个黑印子。
“这破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光头啐了一口。
赵主管从他们身后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他穿着考究的银灰色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
“小陈啊。”他推了推眼镜,笑呵呵的,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刚才在电话里,你情绪太激动,叔叔不跟你计较。”
“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借了我们四十万,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我没接话。
转身走到靠墙的八仙桌旁,拿起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
抓了一小把最便宜的粗茶。
提起暖壶,开水冲下去。
茶叶在滚水里翻腾,泛起一股苦涩的味儿。
我把搪瓷缸端过去,磕在茶几上。
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赵主管的皮鞋尖上。
他皱了皱眉,往后缩了半步。
“赵主管。”我看着他。
“我说了,钱,该还还。”
我抬起手,指了指墙上我爸的黑白遗像。
“只要你们把那五项证明凑齐了,亲自念给我爸听。”
赵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小丫头片子,你跟我玩这一套?”
他把公文包啪地摔在茶几上。
拉链扯开,他掏出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催款单。
纸张抖得哗哗响。
“我告诉你,银行不是搞慈善的!”
“你妈当年那八万块,是内部风控流程,合情合理合法!”
“你爸这四十万,是真金白银贷出去的!”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今天你要是不把字签了,不把还款计划定下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三个大汉。
“这屋里的东西,电视、冰箱、洗衣机,我看什么值钱,就搬什么。”
“搬空了为止!”
光头大汉配合地捏了捏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小妹妹,别逼哥哥们动手,伤了和气。”
我看着赵主管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觉得挺可笑。
“搬空?”我点点头,“行啊。”
我转身走进卧室。
床底下塞着一个沉甸甸的旧纸箱。
边缘都磨破了。
我抓着打包带,用力把它拖出来。
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拖着纸箱走到客厅,双手发力,猛地举高。
然后,重重砸在赵主管脚边。
“砰!”
纸箱本来就旧,这一下直接散了架。
盖在赵主管考究的皮鞋上,盖在光头大汉的脚面上。
赵主管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去。
每一张纸上,都盖着刺眼的红色公章。
居委会的、派出所的、民政局的、街道办的、医院的……
“看清楚了吗?”我指着地上的废纸。
“这是我妈去世那年,你们银行逼我跑了十七个部门,开了整整三个月,才开出来的证明。”
“证明我妈是我妈,证明我爸没私生子,证明我爷爷奶奶早死了。”
我弯腰,随手捡起一张。
直接拍在赵主管胸口。
“为了你们那句‘风控流程’,我爸在你们大厅跪着求了三天。”
我走到门边,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扫把。
手腕用力,扫把柄重重杵在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轮到你们走流程了。”
我握紧扫把,指着大开的防盗门。
“滚出去。”
“凑不齐那五项证明,你们连我家这扇门,都不配进。”
赵主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骂出一句整话。
“行……你行。”
他咬着牙,手指点着我。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转过身,带着三个大汉灰溜溜地往外走。
过门槛的时候,光头大汉还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消失在楼道拐角。
然后,反手拉上防盗门。
咔哒一声,落了锁。
陈雅笔趣阁 孤城寒夜,长明灯灭不复还(匿名)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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