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我们到了。”
黎真强撑着眼皮环视四周,搓了搓发麻的手,解开安全带。
一路上,她迷迷糊糊,困意侵袭,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沈今洲的车里睡着。
应该……没睡着吧?
沈今洲不听音乐,只听电台,夜间新闻里四平八稳的男主播腔也如催眠剂般,好在沈今洲听得专注,一路上都没有和她搭话的意思。
黎真觉得自己就算睡着了,也不算没礼貌。
“谢谢沈院送我回来。”她顿了顿,觉得有必要补一句,“弄脏了您的外套,我明天送去干洗,然后托人带给您。给您添麻烦了。”
沈今洲没拒绝,叮嘱她,“你穿上,系好扣子再下车,外面风大。”
窗外雨已经停了。
黎真给的是姚瑶的地址,老城区的破房子,正经小区都算不上,沈今洲的大越野开不进巷子,只能停在外沿一条马路旁。
老旧路灯,照在下过雨的路面,坑洼水泽,映着天上一轮新月。
其实没什么风,否则那月亮定在水里飘摇。
黎真还是顺从地一颗一颗扣好纽扣。
刚才胡乱裹在身上不觉得,此刻正经穿上,她突然闻到了一阵清冽的皂香。
很老派,很踏实,很亲和的味道。
黎真轻手轻脚地开车门,“那我下车了,您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黎真突然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身体倒下之前,她只看见沈今洲冲向自己的高大身影。
……
“醒了?感觉怎么样?”
“渴不渴,想喝水吗?”
“好像还在发烧,不行,我们得去医院。”
黎真感觉背部和膝窝处贴上坚实的手臂,有人要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抱出来。
她挣扎着,眼眶泛红,嗓音沙哑,“我不要去。”
生病使人生理上的脆弱蔓延到心理。
黎真讨厌医院,上次进医院,还是三年前割阑尾,疼的无计可施,不得不去。
她呜咽着,抗拒着,头顶传来一道妥协的叹息。
“好,童童不哭,我们不去,我陪着你,我们就待在家。”
黎真放心了,抓住男人的手臂,贴紧胸口,藏进被子里,像要将他牢牢绑定。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既然是梦,不如就放纵些。
毕竟,能梦见一次他,不容易。
“明深。”
“在呢。”
“明深。”
“我在,童童,你说。”
“我好累啊……我最近搬家,拍戏,解约,每天都很忙,有忙不完的事情……你说,人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累。”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云朵灯,黎真在昏暗的光影里,看见杜明深低垂的侧脸。
他清瘦了许多,轮廓深邃,眶骨凹陷,眸色疲惫。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嗓音沙哑,轻柔,“我们童童很厉害,一个人也过得很充实。”
得到这样的夸赞,黎真忍不住鼻酸。
堆积在眼眶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滚进发丝,洇湿枕头。
多日来的委屈,愤懑,思念,也如眼泪般,决堤冲陷。
这场梦,来的如此及时。
今晚的一场大雨,浇熄黎真强撑大半个月的气焰。她用尖锐的话语挑衅王润华,刺痛赵济,何尝不是在自我凌迟。
走进雨里的那一刻,她就懂了,她的强自尊和赌气行为,本质上伤害不了任何人,只会让自己更像个笑话。
这是一道无解题。
她只能在梦里,好好哭一场。
否则她会疯掉。
她哭累了,杜明深喂她喝水,吃药,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喃喃。
“童童,对不起。”
“我爱你,只爱你。”
“你要等我,童童。”
“……”
–
黎真醒来时,卧室里仍旧一片漆黑。
除了那盏熟悉的睡眠灯,照亮方寸角落。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盯着那盏灯发愣。
那是杜明深给她买的,她搬家的时候,留在了月湖公馆,并没有带过来。
黎真微微皱眉,急于求证什么一般,掀被子下床,当双脚踩在厚实软糯的地毯上时,她已经开始恍惚。
拉开窗帘的那一刻,落地窗外,阴天的紫外线依旧强劲,俯瞰而下,月湖秋景映入眼帘。
这里真的是月湖公馆。
她昨晚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难道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所以,杜明深照顾她,喂她喝水吃药,听她哭诉,拍着她入睡,这些都是真的?
黎真绝望地回望空无一人的房间。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她走出卧室。
满屋牛肉粥的清香。
之前照顾她和杜明深三餐起居的保姆阿姨迎上来,“黎**醒了?先生打电话让我来煮饭,我就来了。”
“先生呢?”
“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先生电话里只吩咐让我别打扰你睡觉,粥一直在砂锅里热着,等你醒了随时能喝。”
“辛苦了。”
黎真的心绪百转千回。
最终,她回卧室翻出手机,点开黑名单,盯着那头像发了半天呆。
她喝完粥,就离开了月湖公馆。
–
晌午,黑色宾利抵达胡同口。
杜明深停好车,推门进四合院。
“你出息了,一晚上玩失踪!你怎么向你父亲保证的?”
王润华从藤椅里站起来,脸色铁青盯着进门的儿子。
杜明深不说话,径直往里屋走,王润华跟了上去,“昨天彦伟家宴,大院里这么多年轻人,只请了你和沈家老二,周家这是看得起你,你倒好……”
“我带翟晶晶去了,散席后送她回家。”杜明深打断母亲,语气不温不火,“不信,找彦伟和今洲问问,实在不行,找周爷爷证实去,只要您不嫌丢人。”
王润华一噎,讪讪地眨眼,“你带晶晶去吃饭了?儿子,你开窍了?”
杜明深揉着僵硬酸胀的眼眶骨,不想搭理母亲。
王润华高兴了,缠着他试探,“昨晚住哪儿的?晶晶家教严,没出阁的姑娘,你可不能唐突人家。”
虽是这样说,但王润华打心底里希望两人发生点什么,八卦心思藏不住,都写在脸上。
也只有在宝贝儿子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有时候也挺俗气,不过就是个普通妇人。
杜明深不耐烦,打断母亲的妄想,“她回翟家,我回月湖公馆。”
王润华表情垮下来。
“平城那么多公寓,你非要住在那里?人家早都忘记你了,你还要睹物思人么?”
杜明深蓦地冷笑,“她该带走的带走了,其余的被您指挥人扔了,我睹什么物?您手脚快,给我机会留念想了么?”
杜明深抢救下来的东西少之又少,卧室里的睡眠灯,其实是他重新买的,同款。
当初买它,是为了哄黎真高兴,增添卧室氛围。
如今杜明深发现,离不开这盏灯的,是他自己。
王润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又不服气,脱口而出,“我是希望你认清现实,昨天她还亲口坦言,对你没有余情,有也只是物尽其用。”
杜明深顿在原地,静静盯着母亲,面容寸寸冷凝起来。
“您又找过她?”
王润华这才懊恼话说多了。
“为什么?为什么又找她?!”杜明深一瞬间疯魔似的,有点控制不住的趋势。
王润华按住儿子胳膊,心虚解释,带点哄的成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希望她自己解决和同事的矛盾,不要把火烧到你身上来,你马上要订婚,又要接管王氏产业,禁不起任何舆论压力。”
杜明深咬牙,垂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
“我只问一句,昨晚,是您带她上山,又不管她的?”
王润华心惊,诧异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然后立刻换了一脸厉色,“她向你告状了?我就知道,她没那么老实!”
杜明深气得笑了,脖颈处的青筋绷直,深深吸气,抖着嗓子——
“好,真好,您真牛逼。”
他朝母亲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王润华急得追出院子,“你敢去找她,从此别认我这个妈!”
杜明深驻足。
转过来时,王润华被他阴郁的脸色吓一跳。
“您放心,她没告状,也没人卖您。至于我怎么知道,别管。”杜明深自嘲般冷笑,“我早该想到的,南山酒庄是您的地盘,没您批准,谁敢载她。”
黎真和杜明深分手后,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唯一忘记删的,是手机某个角落文件夹里的,一款恋爱软件。
那是个早期的应用程序,记录情侣恋爱,见面,约会,心情,还有彼此定位。
软件最火的时候,黎真软磨硬泡拉着杜明深一起下载,玩了两三个月就倦了。
就是这款不起眼的软件,成了杜明深这段时间的救命稻草。
他每天无数次点开,只为了查看一眼黎真的位置。
平城真小,她常去的几个地方,他背都背的出。
平城真大,他和她,总是碰不上。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住在月湖公馆里,心里幼稚可笑地设想着,她会不会一个不小心,习惯使然,某天再次登上入户电梯,走进这栋房子。
走进他们从前的家。
可那又怎样呢?
那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杜明深望着母亲,望着她的欲言又止,望着她鬓边新长出的银丝。
“我打今儿起,搬出月湖公馆,住到别的地方去,您心里舒坦了。”
“也求您,别再折磨她,”男人哽咽,“您儿子,够对不起她了。”
小说《我栖春洲》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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