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剧院晚上八点半,话剧《阮玲玉》谢幕,观众意犹未尽地退场。
黎真捂着旗袍前后片开叉处冲回后台。
“叶蕊呢!”
她气势汹汹,化妆间里停下闹哄哄的交谈声,都看她。
“黎姐,这是怎么了?”
“‘梦露’还在合影,‘玲玉’怎么先回来了?”
这场戏,黎真演女一号阮玲玉,叶蕊演女二号张梦露,给她作配。
眼尖的同事看见她手捂腿根外侧,近臀部的位置,羊脂玉似的肌肤,饱满的线条轮廓,白花花一片,春光乍泄。
“黎姐,你裙子怎么了?”
单论长相,黎真属于妖艳型,唇不抹而红,眉不画而黛,双瞳剪水,眼尾斜飞,老天赏饭吃的好皮相,在平城四大剧院的台柱子里,却只占个末流。
无非是性格没有人家吃得开。
黎真保守,对戏服尺度和亲密戏尺度都有要求,出圈博眼球的机会比别人少了许多。
今天这身旗袍却一反常态的高开叉,捂了两年的春色终得一窥,男演员们都觉得赚到了。
果真是看一眼就心痒的程度。
难怪能把平城杜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位迷得神魂颠倒,五年不换床伴。
有女演员眼热,公然议论:
“黎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么不露,要么十八禁尺度。”
“呵,半个**露在外面,不属于卖弄风情,属于演出事故。”
院长后脚进了化妆间。
跟在后面的还有男主演,葛旭。
“成何体统!今晚台下坐的是援疆回来的邓书记和夫人,出了名的贤伉俪,你把裙子开那么高给谁看?!”
进和平剧院两年,院长第一次对黎真指着鼻子骂。
葛旭走过来,抖开风衣外套,“先盖上。”
黎真搡开他,对院长说,“叶蕊剪了我的旗袍。”
“证据呢?”
“临上台,女试衣间只有我和她,我的裙子她过了手。”
“口说无凭,”院长强调,“证据呢,谁能证明?”
黎真说,“试衣间没监控,没人证,但有物证,你们去开她柜子,肯定有剪刀。”
她松开手展示旗袍开叉,“豁口平整,不是断线或扯开的,是被故意剪开的!”
围观的男演员们借此机会大胆凑近,脸几乎贴上她的腿根。
葛旭拽开几个不安分的脑袋,举着过膝风衣兜住黎真肩膀,裹严实。
“先去把旗袍换了,再拿出来给院长看。”
“他到时候不认账,倒打一耙,说我自己偷偷剪的!”黎真激愤,“现在开柜子最公平!”
院长大怒,“什么态度!你要造反?等你坐了我的位子,再指挥我!”
“黎姐。”
叶蕊从门口走进来,语气平和,“我哪里得罪黎姐,要这样污蔑我。”
黎真冷笑,“那你敢开柜子吗。”
“如果没找到作案工具,黎姐怎样赔偿我精神损失?”
黎真豁出去,“从今以后阮玲玉你来演,我给你作配。”
葛旭皱眉,“真真,别冲动。”
叶蕊眼底一抹精光,“你说的,别后悔。”
众目睽睽下,柜子打开,黎真亲自翻找。
两分钟过去,脸色僵白地收手。
不可能。
第四幕上台前进试衣间,她明明听见金属响动,明明看见叶蕊在柜门背后心虚的脸,黎真套了戏服被她催着一起上台,两人全程在台上,她不可能有时间转移工具。
除非…叶蕊有外援,帮她收尾。
“怎么说,黎姐。”叶蕊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院长黑着脸挥手,“都散了!往后再有同僚间相互栽赃的,自己辞职,别弄得我这文艺殿堂乌烟瘴气!”
一唱一和。
黎真心凉了一大片,倔强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叶蕊嗤笑,“黎姐,从前看在杜少份上,你说什么是什么,大家让着你,整个和平剧院围着你转。如今他要成家,你是要跟着去做通房,所以依旧有底气?”
葛旭呵斥,“嘴巴放干净些!都是同事,何必落井下石?”
“当了两年备胎,旭哥倒是越挫越勇,可惜人家见识过世间珍馐,怎么再甘心吃糠咽菜。”
叶蕊剔着指甲里染上的化妆粉,笑得灿烂。
葛旭拳头攥紧。
“怎么,要打我?”叶蕊站在原地不动,“先问问人家领不领你情。**无情,戏子无义,为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值得么?”
这话过于难听,葛旭没来得及动作,眼前人影晃过。
啪。
叶蕊挨了黎真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叶蕊气疯了,哭天抹泪,跪坐在院长脚边求他做主。
院长托起叶蕊胳膊和肩背,看清她脸上鲜红的掌印,怒不可遏。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剧院了!我这里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黎真看他们,目光冰冷含着嘲弄,无声将两个人的关系捅穿。
这眼神刺痛院长,他半要挟道,“走之前给叶蕊道个歉,我给你写推荐信,去其他场子至少能跑龙套。否则,你在圈子里一天,都绕不过我,我不点头,看谁敢用你!”
话音刚落,门口多了道人影。
“我竟不知,黄院长有这么大的能耐。”
声音低沉,磁性,轻慢,不悦的情绪无遮无拦。
屋子里所有人都一震。
随着他迈步进来,灯影也晃了晃,似同样被震慑。
眼前这个男人,今天早上刚刚出现在商业联姻的龙珠阅读新闻上。
也正因为此,今天整个和平剧院,上上下下,明着暗着,看了黎真一整天的笑话。
杜明深的高不可攀,是毫无争议的共识。
和平剧院和这个男人唯一的联系,就是台柱子黎真,与他那段风月“佳话”。
五年的感情拉锯并不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爱她,因为她从头至尾,连一个公开的名分都没有。
然而又怎么能肯定他完全不爱呢?
他不曾承认她,却也不曾否认她,身边和床上,更是从没有过第二个女人。
此时此刻,众人只觉得,这场早该落幕的风月情事变得百转千回,故事里早该谢幕的男主角也令人捉摸不透。
从前两人打得最火热的时候,他也顾忌着二代子弟的身份,从来只踏足台下贵宾席。剧目散场后,由特助交给女人的白玫瑰和钞票花篮,已经是他能给予的极致宠爱。
可现在,他公布和其他女人婚讯的这天,却首次纡尊降贵走进这间不足二十个平方、乱哄哄混着脂粉气化妆间里。
真是谜一样的男人。
因为黎真的关系,叶蕊见过杜明深几次,公开场合打招呼,他总会绅士地点头。
此刻她心跳如鼓,早就从地上起来,整理仪表,等男人走近,“杜少,我…”
“谁的衣服?”
杜明深无视她,只低头盯着黎真身上那件白风衣。
很明显的男款。
黎真低声解释,“同事的戏服,借我遮一遮。”
杜明深动作自然地伸手,拨开半片衣襟,目光扫过她臀侧的大片春色,一言不发地合上。
院长心里发毛,“杜少,事情是这样…”
杜明深说,“我记得,和平剧院每年报批的省级补贴不少,黄院长拿到这笔钱,没用来升级服化道,用到哪儿去了?”
院长被扣了一顶大帽子,吓得急忙自证清白:
“升级了升级了!每年都定做戏服,光黎真一个人,就有一百多条裙子。”
杜明深笑,“这种质量,一撕就烂,能穿?”
黎真以为他没看清,强调,“不是撕的,是被人剪的。”
杜明深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却没接她的话,依旧笑看院长。
院长顺着台阶,“的确是质量问题,我重新订,保证不会再有此类情况。”
杜明深将黎真揽到跟前,低头眯眼,捏起她发髻里一朵掉金粉的紫色纱花,扔在院长脚边。
“她更适合纯手工绒花,院长觉得呢?”
“全换,全换,服化道,您不满意的,我们全换。”
“都可以换?”
院长点头如捣蒜,“都可以!”
“能力不足只会搞小动作的女配角,也可以换么?”
旁边的叶蕊骤然抬头,瞳孔紧缩。
院长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满屋子陷入安静,落针可闻。
小说《我栖春洲》 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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