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四年,夏小依终于还是报名了高中同学会。
手机屏幕上的报名接龙已经很长一串了,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苏晚,班花,
物理竞赛全国金牌得主,现在在清华直博。苏晚报名后的五分钟内,江临就跟上了,
像是守在手机前等着这一刻。夏小依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还是报了名。
不是为了见江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为了见见那些一起熬过无数个深夜的战友们。
省重点高中实验班,学校不是老牌重高,实验班是上升期打招牌的利器。十五个人,
都是物理数学竞赛生,她是是最小的一个,四年级第一次打比赛断崖第一因为小,
学校都没写,然后赛办找完全部中学都没找到她,后来发现她是小学四年级在读,
震惊了很多人。她下半年就被特招进初中部,因为太需要打比赛的苗子,
其他学科安排了老师一对一给她恶补。所以她比班级最大的同学小了三岁。
三年里他们互相讲题、互相竞争、也互相支撑。
那是一段如今想起来还会觉得喉咙发紧的时光。同学会定在八月最后一个周六,
选的是学校旁边那家老馆子,老板娘居然还记得他们班,说你们来聚过两次,
你们班长给我儿子讲过题,我儿子现在考上大学了呢。
夏小依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扫了一眼,
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江临还没来,苏晚也还没来。“小夏!
”坐门口的林喆先看见她,声音还是跟高中时一样大嗓门,“**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是不是读研太苦了?”夏小依笑着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
三年的时光在大家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有人胖了,有人换了发型,有人摘了眼镜,
但聊起天来,那些熟悉的语气词和口头禅一出来,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光。
“我在浙大读研一,物理学院。”夏小依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饮料,简短地交代自己的近况。
“小夏保研去的浙大吧?”对面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叫陈屿白,当年数学竞赛省队第一,
说话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欠揍感,“我记得你高考考砸了,去了华师大?
”夏小依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江临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包厢的门被推开,
江临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高高瘦瘦的,五官比高中时更温和了些,
眉毛很浓,眼睫毛像画过眼线液一般浓黑,当年他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校草、班长、物理竞赛全国二等奖——苏晚一等奖,所以他眼睛一直追着她。“班长来了!
”林喆又大嗓门地招呼,“来来来坐这儿,苏晚旁边!”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又迅速被笑声盖过去。江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笑了笑,
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苏晚身边那个空位,然后走过去坐下。苏晚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江临侧耳去听,微微弯腰。那个画面太熟悉了,高中三年,
夏小依看过无数次江临这样靠近苏晚,帮他讲题也好,收作业也好,体育课递水也好,
他总是那样自然地站在苏晚旁边,像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夏小依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
聚会进行得很热闹。大家轮流说着这几年的经历,谁去了哪个学校,谁发了什么文章,
谁谈了恋爱又分了手,谁在准备出国。物理竞赛班出来的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专业上,
陈屿白和对面一个搞量子计算的男生争论起某个理论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被林喆一句“今天不谈学术”强行按下。夏小依话不多,安安静静的。
“小夏现在做哪个方向?”江临的声音忽然从桌子那头传过来。夏小依抬起眼,
和江临的目光撞上。他看人的时候很认真,黑沉沉的瞳孔里像是带着一种天然的专注,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此刻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拓扑绝缘体。
”夏小依说,“电输运性质测量那一块。”江临微微点了下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旁边的人已经抢过了话头。夏小依收回目光,心脏还跳得有些快。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都**年了,怎么还是这样。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声音嗡嗡的,
她只感到某个温热而又淡漠的身影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谁有晏老师的联络方式?
听说他最近回来了,看他有没有空来一下?”晏老师是他们高中的老师,同学的寒暄,
她有点心不在焉,注意力总是飘到江临那边去。她看到有同学找他加聊天方式,
他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扣费提醒,没什么特别的。
但夏小依注意到他打开手机的时候,那四位数的锁屏密码——她视力好得过分,
一眼就看清了:0218。苏晚的生日。二月十八号。
夏小依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她侧头去看苏晚,
苏晚正低头回复手机消息,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苏晚永远是那样,
专注、冷静、心无旁骛,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喜欢江临这件事,
她坚持了六年。从高一开始,到现在研一,她像一颗绕着固定轨道运转的行星,
明明知道中心那个恒星永远不会有回应,还是不肯偏离轨道分毫。可她凭什么呢?
她见过苏晚的样子。苏晚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发光的人,聪明、漂亮、家境优渥、天赋卓绝。
而她,孤儿院长大,唯一的依靠是孤儿院院长夏妈妈,还有保育奶奶周奶奶,
那是她童年的奇遇,周奶奶是浙大退休教授,
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丈夫和儿子万念俱灰本来打算在保育院旁边的庵堂修行,
那时候夏妈妈因为看到被弃的女婴很多,刚办了孤儿院。周奶奶被夏妈妈感动了,
主动来帮忙。她在孤儿院装了图书角,而她从有认知开始就是图书角的常客,
周奶奶发现她是个好苗子开始手把手教她。因为她,夏小依才走出那座小城,走到今天。
她凭什么呢?又喝了两杯酒。不知道是什么酒,甜的,但后劲大。大家还在闹,
她站起来说要出去透透气,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出了包厢。走廊里安静很多,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脑袋晕乎乎的。她摸出手机想打车,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没划明白。却显示已经在拨通电话中,to晏老师。她愣了一下,
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质感:“夏小依?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好,我在门口三合巷门口,
这里可以停车……”对面沉默了片刻:“你在南城,你回来了……你喝酒了?”“喝了。
”她老实回答。“你在三合巷,香余馆?别动,我来接你。”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包厢门又开了,江临走出来。他看到夏小依靠在墙上,皱了下眉:“小依,你还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晏世恒的声音:“夏小依?你跟谁在一起?
”“班长……”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回答谁。江临走过来扶她:“你喝了多少?
脸这么红,我送你回去吧。”她看着江临的脸,
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她忽然很想问他,你还喜欢苏晚吗?
但她没问,她只是借着酒劲,轻轻抓住了江临的衣袖。“江临。”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小,
像是怕惊动什么。江临低头看她,目光温和但疏离,是那种对任何人都有的温和,
不是特别的。她忽然就笑了,松开了手。“没事,有人来接我。”她听到自己说。
晏世恒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江临恍惚了一瞬。三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张硬朗的脸,因为当过兵有几分严肃。他今年应该是三十岁,眉毛粗黑,
五官轮廓深且利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体恤,领口微敞,骨架特别大,
感觉手臂力量粗壮。“晏老师?”江临的语气里满是意外。晏世恒的目光先落在夏小依身上,
快速扫了一遍,确认她只是喝醉了没有别的状况,然后才转向江临,微微点头:“江临,
好久不见。”“您怎么……”江临显然想问很多问题,比如晏老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和夏小依有联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说,“小夏喝多了,
那麻烦您送她回去。”“晏老师你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她忽然跟着江临开口,
声音软绵绵的。“嗯。”“能走吗?”他拿着她的包去开车门。“晏老师,
你毕业后…去哪儿了?”“读了博,在香港。”晏世恒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哦。
”她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我保研去杭州。”“我知道。”晏世恒说。
夏小依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表情看不太清。
她不知道这个“我知道”是什么意思,酒精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
她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喝了酒,眼角微微泛红,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
这些年,她长开了,有一双很漂亮的杏眼,今天应该是特意打扮过,
有一种光泽不耀眼的静静的美。“夏小依。”他叫她的名字。“嗯?”她眨眨眼。
晏世恒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能走吗?”夏小依,
酒精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而柔软。她抬起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他的下颌线和江临的有些像,都是利落的线条,但晏世恒的更冷硬一些。
“班长……”她含混地喊了一声。晏世恒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没注意到那短暂的停顿,也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很干净好闻的气息,让人想要靠近。
晏世恒把她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吹得她的头发向后飘。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看车窗外流动的灯火,
城市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河。车最后停在她住的宾馆楼下,
偶尔回来回孤儿院太麻烦了。她有奖学金和勤工工资,所以选择就近住宾馆。晏世恒熄了火,
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弯腰帮她解安全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解安全带扣的动作很利落,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夏小依近距离看着他的侧脸,
酒精在血液里翻涌,那些平时被理智死死压住的念头全部冒了出来。她想,
今天她看到了江临的手机密码,还是苏晚的生日。她想,六年了,
她从来没有被那个人用特别的眼神看过一眼。她想,她真的好累,好委屈。
晏世恒解开了安全带,正要直起身,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大,
但足够让他僵在原地。“班长。”夏小依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酒意和哭腔,
“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她仰着脸看他,眼眶里蓄满了水光,睫毛颤了颤,
那些泪就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就一下就好。”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从高一你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作业本开始,你说‘夏小依,
你的字写得很好看’,就那一句话,我记了六年……”晏世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的表情在路灯透进车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沉又重,
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你喊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班长……”夏小依还在哭,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她用力眨着眼睛想把泪眨掉,好能看清眼前这张脸,“江临,我喜欢你。”晏世恒顿在那里,
定定地看她。一瞬间,夏小依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终于看清了他。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克制、无奈、心疼,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温柔,
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用暗色调画出的油画,每一笔都沉重。“夏小依。
”他睁开眼睛,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你看看我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泪水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那张脸和江临的并不像。
江临是少年气的、明朗的、像夏天一样灼热而张扬的。而眼前这个人,眉目更深邃,
气质更沉敛,像是深秋的夜空,冷冽、广阔,里面藏着数不清的星星,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不是江临。是晏老师。她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晏……老师?
”她猛地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座椅,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我以为……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道歉,
手忙脚乱地去推车门,想要逃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尴尬。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不敢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话是给江临的,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心意都倒了出来,
但是倒错了人,倒给了她的高中班主任。晏世恒没有让开。他伸出手,
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按住了她推车门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夜风的温度,
覆盖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她就是挣不开。“夏小依,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沉甸甸地落下来。
夏小依被迫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狼狈极了。晏世恒看着她,
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知夏听到了,
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些翻涌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那声叹息里泄露了一丝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有几句,
我想了三年了。”夏小依愣住了。晏世恒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被他按住的那只手上,
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停住并收回。“三年前,毕业典礼那天。”他的声音很低,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把一封信塞进了一件外套的口袋里。那件外套是我的。
我那天早上把外套脱在礼堂第一排外侧,下台去穿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个信封。
”夏小依的瞳孔猛地一缩。晏世恒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责怪,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的温柔。“信封上没有名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只写了三年的告白…”他微微偏了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夏小依心脏发疼的东西。“我留了那封信。三年了,夹在我的书里,
带到了香港,又带了回来。”夜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夏小依额前的碎发。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晏世恒收回了按着她的手,靠回自己的驾驶座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棚,
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是高三十月以来最用功的一次。
字写得很认真,比你的竞赛试卷工整多了。信上说,你从高一开始喜欢我…他,
因为他在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时候,对你笑了一下。”夏小依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你说你不奢求什么,只是想在毕业之前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然后就可以放下了,
因为有些沟壑太深是无法迈过的。”晏世恒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信是给江临的。”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晏世恒偏过头来看她,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色宝石,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小小的、模糊的、正在流泪的。“夏小依,我观察了你三年。”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像是忍了太久终于松动了闸口,“我看着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我看着你做完一本又一本习题集,我看着你发烧了还撑着去参加竞赛,
我看着你高考前生病、考试失利,我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来学校又一个人离开,
从来没有家长来接送。”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你的难处,
从来不求助,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软弱。”“你用所有力气写的那封信,
或许……错过未必是坏事。”夏小依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晏世恒没有碰她,
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几度,然后安静地等着,等她哭完。很久以后,
夏小依终于抬起脸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晏老师,对不起,我今天喝多了,
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就当我——”“没有不该说的话。”晏世恒打断了她。他转过身来,
正对着她,表情认真到近乎郑重。“夏小依,
你在信里说你想被一个人认真地、只看着你一个人地爱一次。这句话我看到了。
”夏小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晏世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冰面下涌动的暖意,安静又笃定。“你的那封信,我保管了三年。
”他轻轻说,“看来,我不用为伦理道德负疚了。”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涌进来,
带着八月末桂花的香气。夏小依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窗帘没拉严实,
一道光正正地劈在脸上,刺得她眯着眼摸了半天手机。屏幕上横着七八条微信消息,
最上面是林喆发的一连串语音,她没点开,先看到下面一条来自“晏老师”的未读消息,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晏世恒:记得吃醒酒药。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在慢慢搅动。昨晚的事一段一段地往回涌,片段式的,
个人的车、熟悉的气息、她拽着谁的衣领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手机差点飞出去,她死死攥住,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不可能。她不可能。
她不可能对着晏世恒喊了江临的名字还告白了。
她不可能对着她的高中班主任喊了别人的名字还告白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晏世恒:头痛的话床头柜左边抽屉里有布洛芬和矿泉水。她下意识地往床头柜看去。
抽屉拉开,白色药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伸手摸了一下,药板是凉的,
但她的指尖忽然烫得厉害。他怎么知道她住哪间房?这个问题刚冒出来,
她就想起昨晚自己晕晕乎乎地下车就摔了一跤,
然后又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他从车里半扶半抱地弄上楼的,房卡是她掏给他的,门是他开的,
鞋是他弯腰帮她脱的。她记得自己倒在床上的时候好像还嘟囔了一句什么,记不清了,
但记得他站在床边停了几秒,然后被子落下来,然后是门锁轻轻咬合的声音。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惨叫。手机还在震。林喆的语音轰炸点开一条,
林喆的声音几乎能把手机震碎:“夏小依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和晏老师什么关系!!
为什么晏老师会来接你!!”下一条:“你知不知道昨晚你们走了以后江临向我们打听你了!
!”再下一条:“晏老师是不是喜欢你啊我看他对你的态度明显不一样啊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夏小依把语音条挨个听完,面无表情地回了三个字:“没关系。
”然后切到晏世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来回折腾了五分钟,
最后只发了一个:“谢谢老师。”对面几乎秒回:“醒了?”夏小依:“嗯。
”晏世恒:“去餐厅吃早饭再吃药,空腹伤胃。”夏小依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什么”,
又想问“你昨晚几点到家的”,还想问“我昨晚到底说了多少蠢话”,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回了一个字:“好。”窗外的阳光很好,八月底的天又高又蓝,
对面楼的晾衣杆上飘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行李箱打开摞着几本物理学期刊,
还有计划手册,上面写着下周的实验计划。她走着自己追求的方向,浙大物理学院,
凝聚态物理方向,导师是国内拓扑绝缘体领域的权威。她从华师大考研来的时候,
面试官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她说:“因为这个领域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我想解决它们。”面试官笑了,说她口气不小,但还是给了她最高分。她从来不缺野心,
也不缺与之匹配的努力。但感情这件事,努力好像没什么用。
她想起昨晚在包厢里看到的那个画面——江临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
那四位数的密码她看得清清楚楚。0218,苏晚的生日。毕业三年了,他还用着这个密码。
不是没有难过,是难过得太久了,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老式冰箱的嗡嗡声,
你不注意听就听不见,但它一直在。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群。
有人把昨晚同学会的照片传到了群里,她随手翻了翻,翻到一张江临和苏晚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包厢的绿植旁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群里有人起哄:“班长和班花什么时候在一起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苏晚很快回了一条:“我只和物理在一起。”下面一片哈哈哈哈,
夏小依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苏晚就是这样的人,拒绝人的方式干脆利落,
不给任何幻想空间。江临喜欢她那么多年,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从来不接茬,不暧昧,
不给任何错误的信号。某种程度上,夏小依很佩服苏晚。清醒、果断、不拖泥带水,
和她做物理研究时的风格如出一辙。如果她也能像苏晚那样,也许早就能把江临放下了。
但放下一个人,从来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周一,夏小依照常去实验室。
浙大物理学院的实验楼在玉泉校区的西北角,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
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种由灰尘、旧书和电子元件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
她换了实验服走进超净间,开始做样品制备。拓扑绝缘体的薄膜生长需要极其精确的控制,
温度、压强、生长速率,任何一个参数偏差都会前功尽弃。她喜欢这种全神贯注的感觉,
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所有问题都有迹可循,所有偏差都可以归因,不像人心那样难以测量。
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她没在意,
以为是骚扰电话,端着饭盒坐到窗边开始吃。电话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接了。“夏小依?
”对面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我是省物理学会的秘书处,
你之前报名参加了今年的青年物理学者论坛,现在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参会信息。
”夏小依应了一声,把饭盒放下,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对了,这次的论坛有一个特别环节,
”对方的声音顿了顿,“是一些已经毕业的优秀青年教师回来做分享,
其中有一位是晏世恒博士,港中文的,他点名要在你的报告场次做点评嘉宾,
我们提前跟你沟通一下,你看是否方便?”夏小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方便。
”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挂了电话,
她盯着饭盒里已经凉了的红烧肉看了好一会儿。点名要在你的报告场次做点评嘉宾。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碾不出什么别的意思来。也许就是巧合,
也许是因为他之前教过她,熟悉她的研究思路,点评起来更顺手。对,就是这样,
没有别的意思。但那天下午做实验的时候,她连续搞砸了三块样品。导师老周背着手走过来,
看了看她的数据,又看了看她的脸,说了一句:“小夏,你今天心不在焉,谈恋爱了?
”她没有反驳。九月中旬,青年物理学者论坛在湖州举行。夏小依提前一天到了会场,
在酒店大堂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告诉她她的房间已经有人帮忙升级成了套房。她愣了一下,
问是谁升级的,前台查了半天说系统里没有备注。她站在电梯里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立刻把它按了下去。别自作多情了,夏小依。
不是所有好事都和他有关。第二天早上,她在会场门口签到时,身后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小依?”那个声音低沉清冽,像深秋的第一杯热茶,从耳朵眼一路暖下去。她转过身,
晏世恒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正式的服装下还是能看出勤于锻炼的好身形,港风男士,他有络腮胡但是修得熨贴,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从某个杂志内页里走出来的。他在港中文读博三年,
气质比高中时更加沉敛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专注,
像是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他全神贯注。“晏老师。”夏小依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
晏世恒微微皱眉:“现在不是高中了,不用叫老师。”夏小依张了张嘴,
改口道:“晏……前辈?”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自然地走到她旁边,
和她并排签到,一边写名字一边随口问:“你的报告是下午第二场?”“嗯。
”“讲拓扑绝缘体的电输运调控?”“嗯。”“我看了你的摘要,写得不错。”他放下笔,
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比高中时写的那些物理小论文强多了。
”夏小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沉默地抿了抿嘴。晏世恒也没再说什么,
和她一起走进会场,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论坛的开幕式冗长而无聊,夏小依坐在座位上,
余光里全是左边隔了五个座位的那个人的侧影。他坐得很直,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偶尔抬头看台上的发言人,表情专注而认真。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不太规律。
下午的报告环节,夏小依站在台上,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她正要下来,主持人忽然说:“下面有请晏世恒博士做点评。”晏世恒从座位上站起来,
拿着话筒走上台。他走到她旁边站定,先是对着台下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来看她。
“夏小依同学的报告非常精彩。”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
低沉、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尤其是在数据拟合的部分,
她采用了一种非线性的修正模型来处理界面散射对电输运的影响,这个思路很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东西。“但我有一个问题。
中提到了一个假设——费米能级附近的拓扑表面态在低温下会出现一种反常的能隙打开现象。
你认为是磁掺杂导致的,但有没有可能,是样品制备过程中引入的某种应变场造成的?
”夏小依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她最近一直在纠结的核心。
她做了三个月的实验,换了四种掺杂浓度,始终无法完美复现最初的数据,
她怀疑过磁掺杂的问题,也怀疑过应变场的问题,但一直没有定论。
“我考虑过应变场的可能性,”她接过话筒,声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但我的样品是用MBE生长的,衬底和薄膜之间的晶格失配度只有0.3%,
理论上应变场的影响可以忽略。”“理论上可以忽略,”晏世恒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一些,
“但你的薄膜厚度只有五个纳米,在这样一个尺度上,界面效应可能会被放大。
你有没有试过用拉曼光谱来表征局域的应变分布?”夏小依愣住了。她确实没有试过。
她一直用的是X射线衍射来评估晶体质量,那是一个宏观的平均结果,
确实可能掩盖局部的应变分布。拉曼光谱的空间分辨率可以达到微米甚至亚微米量级,
如果存在局域应变,拉曼峰位一定会出现偏移。“我没有想到这个。”她老实地说,
眼睛却不自觉地亮了起来,“但你说得对,我应该试一下。
”晏世恒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期待你的结果。”他说。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夏小依走下台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
她分不清这是因为学术讨论带来的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论坛结束后有一个晚宴,
自助形式,大家端着盘子边吃边聊。夏小依夹了些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
旁边就有人坐了下来。是晏世恒。他盘子里只有几块水果和一杯黑咖啡,
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的。“你不饿?”夏小依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不太饿。”他说,
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夏小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戳盘子里的西兰花。“你瘦了。”晏世恒忽然说。夏小依的筷子顿了一下。
“读研压力大吧,”她含糊地说,“做实验经常错过饭点,习惯了。”晏世恒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板黑巧克力,
85%可可含量。夏小依看着那板巧克力,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晏世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高中的时候每次月考完我都会奖励你们巧克力,
你一直拿85%,苏晚拿100%。有一次被其他同学完了,你就没有拿。
”夏小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情她自己都快忘了。“谢谢。
”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涩。晏世恒嗯了一声,站起来说要去和几个教授打个招呼,走了。
夏小依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板巧克力,指腹摩挲着包装纸上微微凸起的Logo,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松动了一下。晚宴结束后,
夏小依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九月的江南晚上已经有了凉意,她只穿了一件薄针织衫,
风一吹就打了个哆嗦。一件外套从后面披了上来。晏世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把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的气息,包裹住她的时候,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不用——”“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很轻,
“你感冒了又得请假,实验进度又要耽误。把高铁票退了,我直接带你回杭。
”夏小依抿了抿嘴,没有再推辞。车到了,她拉开车门之前犹豫了一下,
转过身想跟他说再见,却发现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
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软的金色。他比她高很多,所以她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
这个角度让她想起高三那年,她站在讲台边问他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
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看她,讲完题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夏小依,你一定能考上你想去的学校。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鼓励她。现在她不确定了。“晏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你为什么……会来这个论坛?”晏世恒看着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我报名了。”他说。“我是说,”夏小依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你为什么点名要点评我的报告?”晏世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
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
温柔的、克制的、又隐隐带着一种危险的侵略性。“因为我想听你讲物理。”他说,
“你讲物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很想看那个光。”夏小依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他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沉,
像大提琴的一个低音音符,震得她耳膜发痒。车子开出去很远了,
她才想起来那件外套还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看着肩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让司机掉头回去还。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把脸埋进衣领里,
那个碳火微醺般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了。她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她喜欢的是江临。从高一开始,
喜欢了六年,从来没有变过。可是为什么晏世恒递给她那板巧克力的时候,
她会觉得眼眶发酸?为什么他说“我想听你讲物理”的时候,
她的心脏会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为什么现在裹着他的外套,
她会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想不明白。手机震了一下,是晏世恒发来的消息。晏世恒:“外套先放你那儿,
下次见面再还。”夏小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好几个回复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座椅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事情好像在朝着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控制。十月过后,杭州的秋天就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
一场雨接一场雨地下。夏小依窝在实验室里做拉曼光谱测量,一连做了两周,
每天从早到晚盯着屏幕上那些尖峰和谷底,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终于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她看到了那个偏移。零点几个波数,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晏世恒说对了。薄膜表面确实存在局域应变,分布不均匀,
有些区域的晶格被拉伸了将近百分之一,在五个纳米的尺度上,
这个量级的应变足以改变能带结构。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想给他发条消息。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你说对了,确实有应变场”,
想了想删掉了,觉得太正式。又打了“晏前辈,你的猜测是对的”,又删了,觉得太客气。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你是对的。”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嗯,我知道。
”夏小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实验室里还有两个师兄在,她不能表现得像个傻子。但下一秒,晏世恒又发来一条:“所以,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你的第一个重要发现。”夏小依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算什么意思?请她吃饭庆祝?普通朋友之间也会这样吧?学术上的交流嘛,吃个饭,
再正常不过了。她回了“好”,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又弯上去了。
吃饭的地方在西湖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晏世恒已经先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
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低调的深色表盘手表。夏小依走过去坐下的时候,
注意到菜单上没有任何价格。这种店她以前从来不会进,看一眼门脸就会转身走的那种。
“这里很贵吧?”她小声说。晏世恒给她倒了一杯茶:“我请你,你负责吃就行。
”夏小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岩茶,有一股炭焙的香气,她喝不太懂,但觉得好喝。
她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拉曼光谱的图给他看。“你看这里,
峰位偏移了大概0.6个波数,对应的是面内拉伸应变。
我之前用XRD测的时候完全没看到这个,因为XRD是宏观平均,
正负应变互相抵消了——”“小依。”晏世恒忽然打断了她
小说《情书塞进了班主任的口袋》 情书塞进了班主任的口袋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爆款新书】夏小依晏世恒江临 情书塞进了班主任的口袋小说全文章节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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