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修机器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晓得什么叫珩磨纹路？”
姜岁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机油。
“张师傅，这台东方红发电机的活塞环磨损是事实，但缸筒拉伤的深度不超过零点零五毫米，还没伤到交叉网纹。”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缸套。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新活塞环，而是旧活塞环在长期高温下弹性丧失了。环的开口间隙从标准的零点三毫米涨到了接近一毫米，密封不住，所以窜气烧机油。”
张师傅的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这丫头报的数跟他自己量出来的一模一样。
赵连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姜同志，你是说这机子还有办法修？”
“能修。”
姜岁岁扫了一眼修配厂里的工具架，上面挂着锉刀，虎钳，砂轮机，还有几块不同目数的油石。
“活塞环不用换新的。把旧环做一次退火处理恢复弹性，再用细油石手工研磨缸壁的拉伤痕迹，最后重新调整环的开口间隙就行了。”
“应急的话，撑两个月不成问题。”
张师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不屑慢慢变成了犹疑。
这个丫头说的每一个术语是对的，每一个数字也是准的。
但他干了三十年钳工，手工修复活塞环的念头不是没动过。
“你说得轻巧。退火处理要控温，咱们修配厂的炉子温度根本控不住。高了环就脆了，低了弹性回不来，差十度都不行。”
“我知道，所以不能用炉子。”
张师傅皱眉。
“不用炉子你怎么退火？”
“用机油浴。”
姜岁岁走到工具架前，取下一个铁皮桶。
“找一个大铁盆，倒上废机油，底下架火慢慢烧。机油的沸点比水高，加热均匀，温度上升也慢。等油面开始冒细密的白烟，就是三百二十度左右了，这时候把活塞环丢进去泡二十分钟，捞出来自然冷却。”
她把铁皮桶搁在地上。
“三百二十度正好是这种铬钼合金钢的回火脆性下限，弹性恢复率能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两个学徒工对看一眼，嘴巴合不拢。
赵连长虽然听不懂什么沸点什么回火脆性，但他读得懂张师傅的表情。
老张脸上那股子不以为然的劲儿，已经彻彻底底消失了。
“你这法子，谁教的？”
张师傅的声音变了，没了刚才那种赶苍蝇的口气，多了一份较真。
“自己琢磨的。”
姜岁岁随口答了一句。
她不可能说实话。
张师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去。
他重新拿起那个活塞环，翻来覆去端详，又抬头看姜岁岁。
“机油浴退火这个法子，我在苏联专家的内部资料里见过一回。只有一句话带过，没给具体参数。那份资料是五八年我在沈阳兵工厂进修的时候翻到的，绝密级。”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你一个没单位的丫头，从哪知道这种东西？”
赵连长急了。
“老张，人家肯帮忙是好事，你管那么多干嘛？先把机子修了再说！”
“你懂个屁！”
张师傅瞪了他一眼。
“这涉及军工技术保密，我不问清楚不能让她上手。”
姜岁岁不慌也不急。
她知道这个年代对技术来源的盘查有多严。
想了想，开口了。
“张师傅，机油浴加热不是什么稀罕法子。民间铁匠铺淬火也用差不多的路数，只不过他们使的是菜籽油。我家在乡下，村里有个铁匠铺，我从小看着他们打铁，看多了就记住了。”
张师傅将信将疑。
“光看铁匠打铁，你能报出三百二十度这个数？”
“油面冒细白烟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那个温度，老铁匠都是看烟色判火候，不需要温度计。”
这话倒说得在理。
张师傅沉默了一阵。
赵连长在旁边急得跺脚。
“老张！前线指挥所还等着供电呢！你到底让不让人试？试坏了算我的，我写检讨！”
张师傅斜了他一眼。
“你的检讨值几个钱。”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问你最后一个事。”
“说。”
“缸壁研磨之后，你怎么处理表面粗糙度？我们修配厂最细的油石只有四百目，达不到缸壁要求的零点八微米。”
姜岁岁嘴角动了一下。
这老头问的全是要害。
“四百目油石精磨之后，用旧报纸蘸机油手工抛光。”
“报纸？”
张师傅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旧报纸的纤维里含有高岭土颗粒。蘸上机油以后就相当于超细研磨膏，手劲匀一点，转着圈磨，能把粗糙度压到零点四微米以下。”
张师傅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报纸里含高岭土填料，这是造纸工艺决定的，他知道。
但拿来替代超细研磨膏？这路子他听都没听过。
偏偏从材料学的角度来说，居然挑不出毛病。
他盯着姜岁岁的眼睛看了很久。
半天，闷声闷气甩出一句话。
“去，把后院那桶废机油搬过来。”
他冲两个学徒工一扬下巴。
“再找个大铁盆。”
赵连长长出了一口气。
姜岁岁撸起袖子，蹲到了发电机旁边。
手指在裤腿上敲了两下。
与此同时，军区办公楼二层，纪委办公室的气氛跟一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孙干事的桌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份是政治部调过来的刘建军入伍政审原始材料。
一份是通讯连赵连长刚让人送来的情况报告，上面盖着通讯连的红章，写得规规整整。
老周坐在对面，正一边翻政审材料，一边啧嘴。
“老孙，你看这个。刘建军的政审表上，参军方式填的是自荐，但后面附的公社推荐信上盖章的经办人，写的是姜长根。”
“姜长根是谁？”
“姜岁岁她爹。”
孙干事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也就是说，推荐名额确实是从姜家走的。”
“八九不离十。公社的推荐信不会随便盖章，经办人有签字就说明过了他的手。至于是不是顶了姜家大儿子的名额，还得去公社调原始档案才能核实。”
小说《军工大佬穿六零，糙汉兵王沦陷了》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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