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临许兰见微小说无广告阅读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那年花悦)

第1章她把裁员通知推到我面前时,我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公司宣布“组织优化”那天,

杭州下了一场不体面的雨。雨不大。但很会挑时候。

正好把楼下那些蹲在抽烟区里装镇定的人,全淋成了被生活揉皱的发票。

我拎着电脑包上到二十三楼时,行政正在前台摆一排纸箱。牛皮纸的。新的。

纸箱侧面还贴着白标签,写着四个字——离职关怀箱。我站住了两秒,笑了。关怀这个词,

现在跟“福报”一样,越听越像耳光。“林见微。”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小声说:“乔总监让你一到公司就去小会议室。”我点点头。“知道了。”我转身往里走。

身后却传来另一个女声,音量不大,偏偏足够让半层楼的人都听见。“她还来得挺淡定。

”说话的是人资总监乔曼丽。细高跟,羊绒裙,口红颜色像熟过头的山楂。

她手里端着一杯燕麦拿铁,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即将下架的打折样品。“也对。

”她笑了一下,“毕竟没房贷、没孩子、没老公,失业成本最低。

”旁边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乔总监。”“嗯?”“你这张嘴要是拿去做企业文化,咱们公司明年就能直接省掉公关部。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乔曼丽。总经办副总周启桓。发务一个不认识的新面孔。

还有我部门里刚转正三个月的小姑娘周陶,她眼睛都红了,抱着笔记本,

像被人提前判了死刑。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

我的名字打在第一页最上方。林见微。岗位:承砚生活事业部运营总监。

解除原因:组织架构调整,岗位优化。我坐下,翻了两页。赔偿标准写得倒是大方。N+2。

外加一份职业转型课程兑换券。我差点笑出声。中国职场真是越来越会做法事了。

先给你一刀。再送你一张“如何微笑着面对失业”的门票。“林总监。

”乔曼丽把手指点在纸面上,笑得很职业,“签吧。大家体面一点,对谁都好。

”我抬眼看她。“体面?”“当然。”她优雅地点头,“公司已经很有人情味了。

像你这种三十二岁、履历单一、又不肯接受岗位外派的,出去未必找得到更好的。

”周陶突然吸了口气。她估计没想到,乔曼丽连羞辱人都讲究范围伤害。我把文件合上。

“岗位优化?”我问。“是。”“那为什么上周你还让我准备下季度新品投放方案?

”“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为什么我上个月刚带团队把‘松烟里’的国风文具线从亏损拉到单月盈利?

”乔曼丽挑眉。“林见微,公司不是菜市场。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我点点头。

“懂了。”周启桓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开口:“见微,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你一个女孩子,

在公司打拼几年也不容易。拿着赔偿,休息休息,找个人结婚,也未必是坏事。”我盯着他,

忽然很想笑。中国有些男领导,明明PPT都做不明白,

却总对女性人生有一种令人费解的规划欲。仿佛女人在职场里所有的努力,

最后都该退回到“找个人嫁了”这五个字。我手指敲了敲桌面。“周总。”“嗯?

”“你这么会安排别人,不去婚介所真是浪费行业人才。”法务那个新面孔没忍住,

低头咳了一声。乔曼丽脸色沉了下来。“林见微,我希望你明白,你今天不是来辩论的,

是来签字的。”“我要是不签呢?”“不签也可以。”乔曼丽把那杯拿铁放到桌上,

声音更轻,“那就按流程走。停权限,封账号,交接工作。你今天中午之前,

必须把工牌、电脑、邮箱权限全部交出来。”她说完,把我胸前的工牌摘下来,啪地一声,

放在桌上。像拍死一只虫。屋里静了一瞬。周陶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看着那块工牌。

蓝底白字。边角磨旧了。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一年。从招商主管助理,到项目经理,

到运营总监。我熬过双十一,熬过甲方临时改需求,熬过凌晨三点的直播事故,

熬过一个接一个想拿“降本增效”把人榨干的蠢方案。我知道这个行业烂。知道大环境紧。

知道很多企业都在假装自救,实际上先砍掉最能干活的人。但我没想到,

他们要连最后那点体面都踩碎。乔曼丽把离职通知书推近了一点。“签吧。”“签完,

你还可以赶上楼下电梯,不至于跟保安一起下去。”我忽然笑了。然后拿起手机,

拨了个电话。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乔曼丽大概以为我要找律师,

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你尽管折腾”的轻蔑。电话通了。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

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见微?”**回椅子里,看着乔曼丽,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爸。”会议室里空气一滞。周启桓先变了脸。

乔曼丽还强撑着笑意。我继续说:“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还不愿意回总部吗?

”那头“嗯”了一声。我把桌上的工牌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现在知道了。

”“因为你养出来的这帮人,不会做生意,只会做人上人。”我目光落在乔曼丽脸上,

一字一句地说:“爸,把这个HR也裁了吧。”死一样的安静。窗外那阵雨像忽然下大了。

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像无数张嘴在吸气。乔曼丽先笑了。她笑得有点僵。“林见微,

你演够了吗?”周启桓也冷声道:“差不多行了,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贺董今天在北京——”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开了免提。

男人平稳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乔曼丽,周启桓,你们都在?”两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这声音,承砚集团没人不认识。贺松年。承砚集团董事长。也是我亲爸。乔曼丽手一抖,

咖啡差点洒出来。“贺、贺董……”“从现在开始,乔曼丽暂停一切职务,接受总部监察。

周启桓,立刻把今早所有裁员名单发到我邮箱。一个小时后视频董事会,谁不到,谁滚。

”电话挂断。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周陶抽气的声音。乔曼丽像被人当场剥了层皮,

整张脸都没了血色。她死死盯着我。“你……”我把离职通知书重新推回去。“我什么?

”她嘴唇发抖。我笑了笑。“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林,是跟我妈姓。”“但我爸,

确实姓贺。”周启桓站起来,额角已经见汗。“见微,这里头一定有误会——”“误会?

”我也站起来,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你刚才不是还让我找个人结婚吗?

”我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现在你可以先替自己找份工作了。”我推门出去时,

整个二十三楼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在假装忙。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我径直走到开放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各位。”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刚才那份裁员名单,先别急着哭,也先别急着互相打听谁走谁留。”“一个小时后,

总部董事会介入。”“该被优化的人,不一定是你们。”说完,

我看向前台那排“离职关怀箱”。“这东西先别发了。”“留着。

”“等会儿也许有人用得上。”几秒后,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接着,

笑声像涟漪一样扩开。压抑了整整一上午的楼层,终于有了点活气。我回到自己办公室时,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终于舍得叫我一声爸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外人只知道我是贺松年的女儿。不知道我和他已经冷了七年。

七年前,我妈去世。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我争,不是让我抢。她说:“见微,

承砚可以姓贺,但做事要对得起那个‘砚’字。”砚者,磨墨载道。可这些年,

公司里很多人早就不写字了。他们只会算人头。我刚坐下,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抬头时,我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黑衬衫,长腿,肩线利落。

鼻梁上架着一副很薄的眼镜,眼神冷清,像没化开的夜色。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林总监。

”“认识一下。”“裴照临,总部新聘的重组法律顾问。”我看着他。“来看热闹的?

”他唇角极淡地抬了一下。“不是。”“来看谁先死的。”我乐了。“那你觉得呢?

”他低头翻开文件,递给我。第一页是今早准备执行的裁员名单。

我原本只以为他们是拿我开刀。可当我看到后面那些名字时,后背还是一点点冷了下来。

名单上的人,几乎全是这两年真正替公司赚钱的人。

供应链、仓储、直播运营、设计、客服骨干。而被保住的,

反倒是几个高薪却长期不出活的“战略岗”。更诡异的是,这份名单最后一页,

有一行手写批注。——先动见微,再清旧部。我的眼神沉了下来。裴照临看着我。“林总监。

”“你这通电话,可能只掀翻了桌布。”“桌子底下那堆东西,才是真脏。”我把名单合上,

慢慢抬眼。“那就继续掀。”“我最擅长的,就是让脏东西见光。”裴照临看了我两秒。

忽然说:“很好。”“我也不喜欢弯着腰说话。”窗外的雨终于停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冷静。发亮。像终于被磨开的一方旧砚。而我知道,这场裁员风波,才刚刚开始。

因为他们想裁掉的,从来不是一个林见微。他们想裁掉的,

是这家公司最后那点还肯讲规矩的人。可惜。这次,他们裁错人了。

第2章她们以为我会抱着赔偿金哭,

结果我先把名单抄回了家一个小时后的临时视频董事会,比我想象中更热闹。

董事们隔着屏幕,个个像修炼多年的老狐狸。有人装严肃。有人装中立。

还有人装刚知道这件事。最会装的是我爸。贺松年坐在北京酒店套房里,

灰色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神情平静得像今天只是普通周会。可我太了解他了。他越平静,

说明越有人要倒霉。会议一开始,乔曼丽就哭了。哭得很职业。不狼狈。只楚楚可怜。

“贺董,这次优化方案是根据集团要求执行的,我也是按程序办事。

林总监和我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但我绝没有针对她个人的意思。”我没说话。

让人先把戏唱完,是我这几年在职场学会的最重要技能之一。

不然反派总会觉得自己死得太突然。周启桓接着表忠心。“这次大环境确实不好。

集团文化板块连续三个季度承压,我们是为了止损。见微业务能力是有的,但她情绪化,

刚才在会议室里——”“停。”我爸只说了一个字。周启桓当场闭嘴。“周总。

”贺松年看着屏幕,声音不重,“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最好都想清楚。”“因为十分钟后,

监察部会进你办公室,封你的电脑。”屏幕另一边,周启桓明显慌了。我垂眼,喝了口水。

我爸这个人,年轻时能从一个小墨坊做到全国文创供应链龙头,靠的不是心软。

他只是这些年太忙,也太信人。想到公司里有些人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接下来,

裴照临把证据一条条放出来。人资费用异常。猎头回扣异常。虚报招聘人数。

裁员名单与“核心业务保留原则”完全相反。最要命的是,

乔曼丽的亲弟弟名下那家人力外包公司,

这两年几乎吃下了承砚生活所有校招、实习和劳务派遣项目。金额大得离谱。效果烂得惊人。

简直像拿公司当自助餐厅,吃完还顺手打包。乔曼丽脸白得像刚刷过墙。她还想辩解。

“贺董,这里面有些项目我不知情,可能是下属操作——”“你当然不知情。”我接过话,

淡淡道,“毕竟钱进你弟弟账户的时候,不需要通知你一声。”她猛地看向我。“林见微!

”“怎么。”我笑,“喊大声点,显得你冤。”董事会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像憋笑。

这种时刻,总有人突然想起自己还有点幽默感。最后结论很快出来。乔曼丽停职调查。

周启桓停职配合审计。今早裁员方案全部作废。而我,

被临时任命为承砚生活事业部特别整顿负责人。散会前,我爸看了我一眼。“见微,

晚上回家吃饭。”我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直接回他:“没空。”屏幕那边沉默两秒。

董事们表情很精彩。他们大概很少见有人敢这么跟贺松年说话。

我补了一句:“我要先看完这堆烂账,再决定有没有胃口回去。”然后我就关了视频。

世界清净了。会议一散,整个二十三楼像被人掀了锅盖。所有消息在十分钟内传遍了三栋楼。

前台小姑娘给我送咖啡的时候,手都还在抖。“林总监,

大家都在说……您真的是贺董女儿啊?”“如假包换。”“那您怎么一直不说?

”“说了还有什么意思。”我翻着名单,头也不抬,“总得让有些人先演够。

”她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乔总监上午那个表情,我能记一辈子。”我也笑了。

“记归记,别传表情包。”“影响公司形象。”小姑娘连忙点头,转身出门后,

又在门口探回头。“林总监。”“嗯?”“我们是不是,暂时不用被裁了?”我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不是单纯害怕失业。是害怕自己再怎么努力,

到头来也只是一串可增可减的数字。这两年,太多人都这么活着。工资冻结。活越来越多。

考核越来越玄学。领导张口闭口都是“跟公司共成长”,落到具体处,往往是员工先陪葬。

我合上手里的名单。“暂时不用。”“但接下来会很难。”她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动的,不只是一个HR。”我看着她,声音平静,

“而是一整条靠吃人活着的线。”她走后,我把裁员名单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是普通裁员。这是一场定点清除。被列进去的人,大多跟“松烟里”这条业务线有关。

而“松烟里”,恰好是我这两年亲手从泥里拉起来的项目。

国风文具、香牌、手作墨、砚滴摆件、节气礼盒。听上去都不算什么大生意。

可偏偏利润在涨,口碑在涨,复购也在涨。更重要的是,这条线背后连着承砚最老的一座厂。

歙州老墨厂。那是我妈生前最看重的地方。她说,

承砚可以做新消费、做文创、做直播、做年轻人喜欢的一切。但根不能断。断了,

就只剩包装。我正想着,裴照临进来了。他把一叠资料放在我桌上。“总部监察先查到这些。

”我翻开一看。全是“松烟里”相关项目。采购异常。仓储异常。

甚至连前阵子爆掉的直播间退货率,都有人工做假数据的痕迹。我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承砚内部有问题?”“知道一点。”“那为什么现在才进来?

”“因为之前你爸不肯让我动得太快。”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淡得很,“老人家总觉得,

很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还能保个体面。”我冷笑。“体面这东西,向来是留给要脸的人。

”裴照临看了我一眼。“你比传闻里难伺候。”“传闻里怎么说我?”“娇生惯养,脾气差,

大**病重,靠关系上位。”我笑出声来。“总结得挺完整。”“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前两条不准确。”“后两条,有待继续观察。”我挑眉。

“裴律师,你这嘴也不怎么积德。”“彼此。”气氛安静了一瞬。奇怪的是,并不尴尬。

我低头继续看材料。看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了。那是一份待签的厂房处置意向书复印件。

承砚生活,拟将歙州老墨厂部分仓储地块,以“盘活低效资产”为由,

**给一家新注册的文化园区运营公司。表面上是文旅改造。实际上,只要稍微懂行都知道,

这种操作最适合做空壳项目,套地,套补贴,再把老工厂彻底掏空。我心里猛地一沉。

“谁批的?”“还没正式走完流程,但周启桓签过字。”裴照临道,

“乔曼丽那边这次配合裁员,应该就是为了先把厂里那批老员工和你的人都清出去,

后面好操作。”我把那份复印件捏得发皱。难怪。我说这帮人怎么突然那么着急。

原来不是单纯要省工资。是要挖根。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下面是商业区。

写字楼、奶茶店、直播基地、共享办公、打卡装置。年轻人来来去去,快得像一阵风。

这个时代所有东西都在催着人快。快赚钱。快翻红。快淘汰。快到很多人已经忘了,一块墨,

真正做成,要蒸、晾、捶、和、入模、脱模、描金、阴干。慢一点,才有味道。我妈说过,

做墨像做人。急火,只会裂。裴照临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先不回贺家。”“先去歙州。”他微微挑眉。“亲自查厂?

”“嗯。”“你一个人去?”我转身看他。“怎么,裴律师怕我半路被人卖了?”“不是。

”他顿了顿,“我是怕卖你的人不够命赔。”我笑了。“行。”“那你跟我去。”他说好。

说得很自然。像本来就该一起去。我没再说什么,只低头收拾资料。拿起包时,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还是我爸。——晚上回家。我回了四个字。——先别管我。半分钟后,

他只回了一个“好”。我盯着那个字,忽然心里一酸。但那股酸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有些账,要一笔一笔算。父女的账是。公司的账更是。而我知道,歙州这一趟,

查出来的东西,绝不只是裁员那么简单。因为有人想卖的,从来不是一块地。

是承砚最后那点骨头。第3章我拎着行李去老墨厂查账,

先在高铁上捡了个会说冷笑话的男人去歙州的高铁上,我补了三个小时觉。醒来时,

车已经过了宣城。窗外山影一重一重,天色压得很低。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墨画。

我揉了揉眉心,刚把电脑打开,旁边座位上的人也醒了。裴照临。这人睡觉都挺规矩。

衬衫没皱,头发没乱,连眼镜都还安安稳稳架在鼻梁上。

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从法律条文里长出来的。“到了?”“快了。”我合上电脑,

“你这个总部派来的顾问,坐二等座,不委屈?”“跟你学的。”“我怎么了?

”“董事长女儿都没坐商务座,我怕坐了显得自己贪图享受。”我盯着他两秒。“裴照临,

你是不是把刻薄当第二职业了?”“不是。”他很认真地说,“第一职业太枯燥,

总得有点爱好。”我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笑。高铁到站时,天开始飘小雨。

老墨厂派来接我们的是厂里行政老周。五十来岁,脸黑瘦,见到我时先愣了愣,

随即眼圈就红了。“见薇**。”“您都多久没回来了。”我顿了一下。“别叫**。

”“还跟以前一样,叫我小林。”老周哎了一声,嘴上答应,

眼神里却还是有种看自家孩子的心疼。车子从高铁站开到厂里,沿路全是潮湿的白墙黑瓦。

快到山脚时,我远远看见那块旧牌匾。承砚·歙州墨作字是我妈当年请人题的。那时我还小,

嫌这四个字太老气。她弹了我一下脑门,说老气不是坏事。“现在很多东西,

想老都老不出来。”我走下车,风一吹,鼻尖先闻到墨香。很淡。

却一下就把我心口某个地方拽紧了。厂里还是老样子。青砖,木梁,晒墨的长廊,

库房边那株老桂花树。只是比我记忆里更旧了。也更空。“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我边走边问。老周苦笑。“这两年公司一直压成本。老师傅走了好几个,年轻人留不住,

剩下的不是快退休,就是舍不得这里。”我点点头,没说话。最怕的从来不是老厂旧。

是人心先散。晚饭就在厂食堂吃。四菜一汤。笋干烧肉、清炒苋菜、臭鳜鱼、毛豆腐,

外加一锅山药排骨汤。裴照临吃第一口臭鳜鱼时,表情明显静止了一下。我差点笑喷。

“裴律师。”“嗯?”“你看着像能为法律献身,不像能为臭鳜鱼献身。”他放下筷子,

慢条斯理喝了口水。“我只是没想到,这东西闻起来像案发现场,吃起来还挺有上诉价值。

”老周愣了愣,没听懂。我已经笑得肩膀发抖。“行,你有点意思。”吃完饭,

我先去了仓库。账还没查,直觉已经先告诉我不对。库房记录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

每一项损耗都卡在最“合理”的范围内。每一次出入库都干净整齐。像专门做给人看的。

真正做过供应链的人都知道,现实不是这样。只要有仓储,就一定有意外,有损耗,

有临时调拨,有人情往来留下的灰边。除非——有人把痕迹都抹平了。我在货架间走了一圈,

突然停住。最里面一排,少了一箱老墨。不是新品礼盒。不是电商货。

是过去专供收藏客户的“松烟十二式”。单价高,批次少,不可能无故少一箱。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老周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批货上个月还在!”我没说话。

裴照临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划痕。“不是最近搬的。”“至少半个月前。

”“而且搬得很急。”“为什么?”“因为叉车轮印只处理了一半。”他抬头看我,

“做得不够专业。”我乐了。“你这夸奖方式,真不像个好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谢谢。”查完仓库,已经快十点。厂里给我们安排了两间客房,在旧办公楼二层。木地板。

白墙。窗外能看见晒墨的长廊。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

是裴照临。他手里拿着一卷药膏和创可贴。“你的手。”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翻货架时,

被木刺划破了一道口子。我自己都没在意。“就这点小伤?”“嗯。”他淡淡道,

“可你刚才皱眉了。”我一时没接上话。有些人说话不重。可偏偏能敲在人最松的地方。

我侧身让他进来。“坐吧。”他把药放到桌上。“我帮你。”“裴律师还**护士?

”“法律和包扎,本质上差不多。”“哪里差不多?”“都是防止伤口继续扩大。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是不是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他拿起我的手,动作很轻。

“有。”“后来都被我说跑了。”药膏微凉。他指尖碰到我掌心时,我下意识蜷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静。却不知道为什么,静得让我心口发热。窗外正好有风吹进来,

吹得窗帘轻轻晃。灯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线条冷净。这种距离有点危险。我不是不知道。

成年人之间,很多东西不用说得太明白。尤其在一个雨夜。一间旧客房。两个人都累了一天,

还各自带着不想示人的疲惫。我正想抽回手,他却已经替我贴好了创可贴。

动作克制得像刚才那点暧昧只是我想多了。他站起身。“早点睡。”我嗯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什么?”“明天别一个人去后库。”“为什么?

”“今天有人在看你。”我神情一冷。“谁?”“没看清。”他回头看我,眸色很深,

“但不是好意。”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很久。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药膏的凉意。

心却乱得不像话。不是因为男人。是因为这座厂子,真的有人在盯着。我拿起手机,

准备再翻一次今天拍的照片。结果刚打开,微信弹出一条陌生好友申请。备注只有四个字。

——你妈没死透。我手指猛地一僵。下一秒,屏幕又跳出第二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

是我妈生前最常用的那方旧墨模。而墨模背面,用红漆写着一串字。——站在桂树下。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冷。因为那方墨模,明明在七年前我妈下葬时,就被一起埋了。

第4章我半夜去挖桂花树下的东西,先挖出了我妈留给我的半本账那晚我几乎没睡。

半夜十二点,我换了件深色外套,拿上手电,悄悄下楼。刚推开旧办公楼的侧门,

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我猜你不会乖乖睡觉。”我回头。裴照临站在廊下,

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伞。我盯着他。“你跟踪我?”“不是。”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

“是预判你。”“有区别?”“有。”他看着我,“跟踪犯法,陪你犯险不算。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裴律师,你这张嘴,拿去做招标陈述能中十个项目。

”“我只接值钱的。”“那我值钱吗?”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挺值。

”风吹过来。我先移开了视线。桂花树在老库房后面。夜里看去黑沉沉一团,像蹲着的旧兽。

地上还潮,泥很湿。我用折叠铲挖了十几分钟,袖口和鞋边都沾了泥。裴照临蹲下接手。

“你让开。”“怎么,怕我把贺家千金累坏?”“不是。”他头都没抬,“怕你效率低。

”我气笑了。“你这人活到现在没挨过打,纯属法律保护得好。”他动作倒是快。没多久,

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是只旧铁盒。上面全是锈。我心跳一下快了起来。盒子打开时,

里面先掉出半块断掉的墨模。正是照片里那方。我呼吸一滞。再往里,

是一本防潮布包着的账册。已经旧得厉害。封面只有三个字。小库账。我一页页翻过去。

越翻,脸色越冷。这不是普通进出口。这是我妈当年私下记的第二套账。

里面记着很多总账上没有的东西。包括某几批被调走的老墨,某几笔异常的工匠补贴,

甚至还有一条只写了半句的话——启桓借外人手,欲动旧模。启桓。周启桓。七年前,

他还只是我爸手下一个普通项目经理。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盯上这地方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我展开,上面是我妈的字。——见微,若你看到这个,

说明我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终究还是得你自己来听。——有人想卖厂,有人想卖技艺,

也有人想把承砚变成只会讲故事的空牌子。——牌子能做旧,良心不行。——你若回来,

先别信会哭的人,先查会笑的人。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睛忽然有点发酸。我妈这人,

活着时说话总带点刺。哪怕留给女儿的最后提示,也像在嫌我笨。可偏偏就是这种笨拙的爱,

让我心里最软的地方猛地塌了一块。裴照临没出声。只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我。我没接。

“我还没哭。”“嗯。”他说,“我只是先准备着。”我抬头瞪他。

“你非得这个时候都气人?”“不是气你。”他声音放轻了一点,“是怕你真掉眼泪。

”“林见微,你一哭,看起来就不像会赢。”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安慰方式,

挺新型。”“谢谢。”我把账册装回袋子里,正准备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断了树枝。我和裴照临同时回头。手电打过去,黑暗里只晃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很快就窜没了。裴照临反应极快,把我往身后一拽,自己追了出去。我也跟上。

可后库那片路窄、树多,等跑到转角,人已经没影了。只剩地上掉着一枚工牌套。透明的。

边角磨损严重。我捡起来看了眼。上面没有工牌,只有背面贴着一张很旧的便签。

写着两个字。——小心许兰。许兰?我愣了一下。那是我爸现任太太的名字。

也是我这些年最不愿意提的人。我抬头,正撞上裴照临的目光。“看来。”他低声道,

“这趟回来,你要查的不止公司。”我把工牌套攥紧,指尖发凉。

许兰这些年在贺家装得极好。温柔,贤惠,不争不抢。连我逢年过节不回家,

她都能替我在我爸面前说两句好话。我一直以为,她顶多只是让我不舒服。

可如果七年前的事也有她——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裴照临看着我,忽然伸手,

轻轻碰了碰我的肩。“先别乱想。”“证据比情绪重要。”我吸了口气,点头。他说得对。

我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稳。我把账册收好,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时,

裴照临忽然问:“你怕她?”“怕谁?”“许兰。”我顿了顿,笑了。“我长这么大,

最不怕的就是假慈悲的人。”“那就好。”“为什么?”“因为明天她会来。”我停住脚步。

“你怎么知道?”“你爸刚给我发消息。”他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赫然一行字——许兰已在去歙州路上,陪同审厂。我看了两秒,气得笑出来。

“陪同审厂?”“她什么时候还**董事长夫人以外的工作了?”裴照临收回手机。

“看样子,桂树下的东西,不止你想找。”我把伞一收,转身继续往前走。夜风里带着潮气。

也带着一点桂花快落尽的味道。我忽然觉得挺好笑。小时候读《红楼梦》,

总觉得那些后宅机锋离现代太远。现在才知道,不远。只是大观园换成了董事会。

金钗换成了高管。争的,也从一块玉,变成了一家公司、一座厂、一整条能吃人的利益链。

而我,显然已经被请进局里了。那就好。他们既然摆了桌。我总得坐到主位上去。

第5章我后妈笑着来审厂,第一句就是夸我长大了第二天上午十点,许兰到了。

她穿了件月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进厂时,鞋尖干净得像没踩过人间的泥。

她永远这样。像从广告片里走出来的贤妻。说话轻。笑得柔。连递名片都带着一种“我不争,

只是命好”的从容。可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从容。因为太轻了。

轻得像永远不必为任何东西负责。“见微。”她看到我,先笑了笑。“几年不见,

你真是长大了。”我也笑。“是啊。”“再不长大,别人都快把家底卖空了。

”她脸上的笑意只停了半秒,就恢复如常。“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冲。”“冲一点好。

”我看着她,“不然容易被人当好拿捏。”她身后的助理表情都僵了。许兰倒是稳,

转头看向厂区。“这里变化挺大。”“是变大了。”我淡淡道,“漏洞也大。”她没接这句,

只跟老周寒暄,又去跟几个老师傅打招呼。那做派,

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她跟这厂子多有感情。可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妈病着的时候,

她来看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声音轻轻的,说要替贺家分忧。后来没多久,

她就真成了贺太太。这世上很多事,单拎出来看都像偶然。可连起来,就很难让人不多想。

中午审厂会,许兰坐在主位右手边。我坐左边。裴照临坐我旁边,手边一叠材料,

脸上写着“今天谁说谎我就送谁进去”。乔曼丽和周启桓不在。但他们的人还在。

财务经理赵群,采购主管冯立,新上任的人资**负责人韩舒。一个个看着都挺老实。

但老实人最适合藏脏事。会一开,赵群先汇报经营情况。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非遗传承。

文化赋能。文旅融合。年轻化转型。我听到第三个空话时,差点没忍住笑。

现在很多企业开会,像在念一锅高汤。词都很香。捞出来一看,全是水。等他说完,

我翻开账册,直接问:“那为什么老厂这半年报损率只有0.6%,

却有三批收藏级老墨不见了?”赵群愣住。“这……可能是系统录入误差。”“误差?

”我把照片甩到投影上,“一整箱‘松烟十二式’,你跟我说误差?”冯立赶紧接话。

“林总,这批货也许是之前样品调拨——”“调拨单呢?”“可能还没归档。

”“那你先归一个我看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许兰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我却一直在看她。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更不舒服。这时,老周忽然敲门进来。

“见微……林总。”“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脸色发白。“西库那边,

有位何师傅晕倒了。”我心里一沉,立刻起身。何师傅是厂里最老的描金师傅之一。

六十多了,手却稳得能在指甲盖大的墨锭上描出整片山水。我冲到西库时,

人已经被扶到长廊边的椅子上。脸白得吓人。旁边人都慌了。我蹲下给他掐人中,

吼了一声:“叫车!送医院!”老爷子迷迷糊糊睁眼,先抓住我的手。

“不能……不能让他们动旧模……”我心口一震。“谁动旧模?”他嘴唇发抖,看了眼周围,

害怕极了。“账……账不是最要命的……”“模子……模子没了,

承砚就只剩个名……”他说完又昏了过去。我抬头时,正看见许兰站在人群外。

她表情很复杂。像有点惊,也像有点烦。我和她隔着几个人对视。她先开口:“先送医吧。

老人身体要紧。”我看着她,没说话。车一到,我陪着何师傅去了县医院。裴照临自然跟上。

路上我一直在想“旧模”那两个字。承砚真正值钱的,从来不只是品牌和渠道。

是那批几十年前留下的古法墨模。有的刻山水。有的刻花鸟。有的是老一辈名家留下的孤本。

那东西既是工艺根,也是收藏底。要是真被转走,承砚以后再怎么讲“传承”,都只是空壳。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在墙边,忽然有点烦。烦得想骂人。

这几年我在公司拼命做新业务,做直播、做联名、做年轻客群,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老东西。

恰恰是因为我太知道,只有先活下来,老东西才有人守。可现在,

有些人连“活下来”这个名义都拿来做刀。一边喊非遗。一边掏空非遗。真够讽刺的。

裴照临把一瓶温水递给我。“喝点。”我没接,抬头看他。“你说,许兰到底站哪边?

”“现在看不出来。”“你对她印象怎么样?”“从法律角度,不评价没有证据的人。

”“从男人角度呢?”他顿了一下,居然真认真想了两秒。“城府深。”“还有?

”“看着柔和,实际上控制欲很强。”我哼了一声。“你们男人看女人,倒也不是全瞎。

”他低头看我,忽然问:“你在生气,还是在害怕?”我想也没想。“生气。”“嗯。

”“嗯什么?”“你害怕的时候,声音会更轻。”我一怔。下一秒,有点狼狈地别开脸。

这人实在太烦了。总能看得太准。半小时后,医生出来,说何师傅是情绪激动加旧疾发作,

暂时没大事。我松了口气。刚要进去看他,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那头是个压低了的男声。“林总。”“你别查旧模了。”“再查下去,下一个倒下的,

就不一定是老师傅。”我脸色一沉。“你是谁?”对方没答。只留下一句:“今晚十二点,

去晒墨廊第三间。”“你会知道,谁在卖承砚的骨头。”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

指节都发白了。裴照临看着我。“又有消息?”“嗯。”“去吗?”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当然去。”“别人都把门打开了,我总不能不进。”他看着我,眼神沉了沉。

“那今晚别离我太远。”我本来还想回一句“你哪来的资格管我”。可不知道为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没说出来。只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第6章他陪我夜探晒墨廊,

我先在一张旧床上被他按住了手晚上十二点,厂里静得像一口老井。晒墨廊在后院东侧。

白天看着古雅,夜里却阴影重重。第三间小屋以前是存半成品的,现在门锁半旧不新,

像被人换过。我刚伸手,裴照临就拦了一下。“我先。”“你这人是不是看多了法制节目?

”“不是。”他低声说,“我怕里面有东西伤你。”“什么东西?”“比如陷阱,比如棍子,

比如你根本没见过的蠢人。”我差点笑出来。这种时候他还能冷不丁噎人,确实挺稳定情绪。

门一推开,里面灰尘扑面。手电一扫,先照到一张旧木床。再往里,是两排木架和几只空箱。

看起来像废弃仓房。我皱眉。“耍我?”裴照临没说话,慢慢往里走。他蹲下看了看床脚,

又抬头看梁上。下一秒,脸色忽变。“趴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一把拽过去,

重重压在那张旧木床边。几乎同时,头顶“哗啦”一声,有东西从梁上砸了下来。

是一筐铁模。重重落地。要不是他刚才拉得快,砸中的

裴照临许兰见微小说无广告阅读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那年花悦)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0)
上一篇 7小时前
下一篇 7小时前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