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见时，姐姐却是由走阴差的客商用一顶纸轿子抬回镇上的。
她被塞在窄小的纸轿里，浑身上的下的皮肤被剥了个干净，骨头寸断，活生生被做成了没有五官的血纸人。
送轿子的走阴差抹了抹眼角，叹息着说。
“宁初临终前求我带个口信，让你守着铺子过日子，千万别去招惹柳家。”
“柳家在城里势大，咱们这种走阴行的人，惹不起他们的。”
我抱着姐姐，体内的煞气再也压不住。
走阴差背过身去，低声念叨。
“真是作孽啊，那么水灵的一个姑娘，竟被那女人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听说，柳先生那个青梅竹马，下个月就要名正言顺地进门了。”
我缓缓抬起头，一丝阴气从指尖缠绕而上，渗入眼底。
原来，他们是这样作践姐姐的。
柳知行和宋瑶瑶的婚礼当天，我带着一顶纸扎轿，亲自上门。
将那顶花轿稳稳落在院**。
“拜堂之前，新郎新娘是不是该出来，迎一下原配？”
“得先磕满九百个响头。”
……
院子里鞭炮刚放完，满地碎红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酒菜混在一起的油腻味道。
我扛着花轿进来的时候，唢呐声戛然而止。
几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席面上坐满了宾客，穿绸戴缎的，一个个伸长脖子朝这边望。
最先开口的是柳家大嫂，她搁下茶盏，上下打量我一眼，嗤了声。
“哪来的丫头？穿得跟赶丧一样，大喜的日子往这儿钻什么？”
旁边几个太太跟着附和。
“瞧那一身白麻布衫，不嫌晦气啊。”
“该不会是上门讨饭的吧？你看她手上那些墨印子，多脏。”
我垂眼瞥了瞥自己的手。
指尖染着一层淡淡的松烟墨，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的金箔屑。
这是昨晚赶工留下的。
姐姐出嫁前教我最后一道手艺，给纸人点睛。
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描，说阿幺，你记住，左眼藏魂，右眼聚魄，点完这两笔，纸人就有了灵气。
那是姐姐最后一次握住画笔。
之后，她连筷子都夹不住了。
柳知行从内堂转出来，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三分醉意。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极不耐烦的厌恶。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因为我点燃了姐姐留下的引魂香，在缭绕的青烟里，窥见了她最后三年的时光碎片。
姐姐去世那天，身上还穿着柳家的旧衣裳。
领口绣着柳家的族徽，衣摆下面却全是血渍。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念叨。
“知行，我听话了，你别让她们再烫我了。”
“我会乖的，你别不要我。”
姐姐刚进柳家那天，宋瑶瑶就找上门来了。
说是自小和知行有婚约，来认认门。
姐姐不疑有他，笑眯眯地给宋瑶瑶沏了茶，还拿出自己绣的荷包当见面礼。
第三天，姐姐在后院晾衣裳，宋瑶瑶从廊下经过，不知怎的就崴了脚，一声尖叫。
柳知行闻声赶来，二话不说朝姐姐甩了一巴掌。
“瑶瑶腿脚不便，你连路都不给人让，存的什么心？”
最狠的一次，宋瑶瑶养的王八死了。
她哭天抹泪说是姐姐扎了纸人害的。
柳知行让下人把姐姐绑在后院的石磨上，腊月天，浇了三桶井水。
姐姐冻到嘴唇发紫，用牙齿咬住自己舌尖才没哭出声。
她后来跟我写信说，知行只是心疼瑶瑶，等瑶瑶走了就好了。
可宋瑶瑶从没离开过。
每回柳知行对姐姐稍微和颜悦色一些，宋瑶瑶就犯病。
头疼，胸闷，呕血，变着花样来。
柳知行每次都能想出更绝的法子惩治姐姐，让人把她关柴房、饿饭、罚跪、拿门板夹手指。
说是要让她长记性。
姐姐就这么熬了三年。
柳知行的声音把我从记忆里拽回来。他负手而立，语气像在打发乞丐。
“宁初。”
“今天是我和瑶瑶大喜的日子，你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堂，是诚心来添晦气？”
“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休你是为了你好，待在柳家只会害人害己，你怎么就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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