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天不算冷,但于蓝还是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她蹲在出租屋的门口,
面前堆着六个纸箱,每个箱子上都印着烫金的字——“××悠·奢宠系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她想流泪,但她没有。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六个纸箱里的东西,花了她九万八千块钱。九万八。她在杭州做了十一年家政,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回来,擦过数不清的窗户,洗过数不清的马桶,
照顾过数不清的老人和孩子。一个小时三十块钱,她算了算,九万八,
是她三千两百六十六个小时的汗水。三千多个小时,她弯着腰,跪在地上,
把别人家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回到自己租住的这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房里,
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她用这些钱,换来了六个纸箱。纸箱里的东西,
她拆开了一个——一瓶面霜,巴掌大,玻璃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但她扫码查了备案信息,显示“已注销”。一个备案已经注销的产品,不能在市场上销售。
也就是说,她花了九万八进了一批根本卖不出去的货。她给那个叫何某的人发微信,
消息已经发不出去了,红色的感叹号像一个个流着血的伤口。她打电话,关机。
她翻遍了合同,找到了一个座机号码,打过去,
一个冷冰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她像一个人站在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里,
每一面墙都敲过了,都是实的,没有一扇门。一事情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那天傍晚,
于蓝正在雇主家擦厨房的油烟机,手机震了一下。她摘掉橡胶手套,
看了一眼——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西装革履的商务照,备注写着“朋友推荐,
认识一下”。她没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油烟机。油烟机很老了,积了厚厚一层油垢,
她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蹭,蹭得手指发酸。她今年四十二岁,离婚八年,一个人在杭州打工,
每个月往老家寄三千块钱,供儿子读书。儿子今年高一,成绩不错,她想再攒几年钱,
供他上大学。这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晚上回到出租屋,她靠在床上刷手机,
又看到了那条好友申请。她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通过,
也许是头像上那个男人看起来挺面善,
也许是“朋友推荐”三个字让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也许只是在那个又冷又空的出租屋里,她太长时间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问候了。
对方很快发了消息过来:“你好,我是何铭,很高兴认识你。”于蓝回了一个笑脸。
从那天开始,何铭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早上七点,“早安,今天杭州降温了,多穿点。
”中午十二点,“忙了一上午,刚开完会,你吃了吗?”晚上十点,“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别太辛苦。”他的消息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像一只精准的钟表,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敲响。
于蓝从最初的客气回复,到后来的主动分享,再到最后的不回消息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周。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驯化,就像温水里的青蛙,水在慢慢加热,
她在慢慢习惯,慢慢依赖,慢慢地把这个人当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何铭开始跟她讲自己的“故事”。他说他离婚五年了,前妻嫌他创业太忙,不顾家,
带着女儿走了。他说他一个人带着女儿,又当爹又当妈,还要打理公司,
有时候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扎着两个小辫子,
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街道上。“这是我女儿,今年六岁了。”何铭说,
“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一岁,现在都不太记得妈妈的样子了。”于蓝看着那张照片,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么高,
背着小书包,牵着她的手去上学。她和前夫离婚的时候,儿子才五岁,
哭着喊“妈妈不要走”,她蹲下来抱着他,眼泪把儿子的头发打湿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你是个好爸爸。”她回了一句。
何铭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我不够好。我亏欠她太多了。所以我现在拼命工作,
想给她最好的生活。”于蓝觉得这个男人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还要打理公司,
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那么积极、那么阳光、那么正能量。
她开始在心里给他画像——一米七八,西装革履,笑起来很温暖,说话不紧不慢,
偶尔会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用笑容掩盖过去。她想,如果年轻时候遇到的是这样的人,
也许自己就不会离婚了。二第三周,何铭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的“事业”。
“我最近在做一个护肤品牌,××悠,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午夜电台的男主播。于蓝说没有。“没关系,刚起步,
还没大规模推广。不过产品是真的好,我自己都在用。我们工厂在广州,
研发团队是从国外请的,配方比国际一线大牌都不差。”于蓝对这些不太懂。
她用的一直是超市里几十块钱的大宝,连专柜都没进过。但何铭说的那些话,
让她觉得这个人很厉害——有自己的工厂,有研发团队,有品牌。四十二岁,事业有成,
离婚,带着女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微微红了,赶紧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人有多久没有被人夸过了?
有多久没有收到过花了?有多久没有在深夜被一个人惦记着、问候着、说一声“辛苦了”?
第四周,何铭把她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悠·创业精英群”。群里有一百多号人,
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发消息——有人晒转账截图,有人晒发货单,有人晒新提的车,
有人在分享“如何从家庭主妇逆袭成年入百万的团队领袖”。群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每个人都打了鸡血一样,喊着口号,发着红包,互相鼓励,互相吹捧。
于蓝一开始只是潜水看,看着看着,心里开始痒了。
一个叫“莉莉”的女孩子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哽咽着说:“感谢何总,感谢××悠,
让我一个单亲妈妈有了自己的事业。我以前没个月靠低保过日子,
现在我上个月的收入是八万七,我给我儿子报了最好的补习班,
他终于不用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了。”八万七。于蓝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她做家政,
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挣六千。八万七,是她不吃不喝干一年多的收入。
另一个叫“梅姐”的女人发了几张照片,是她刚提的白色宝马,车头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站在车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我在××悠的第三个月,全款提车!姐妹们,
跟对人,做对事,你也可以!”于蓝把那些照片放大,看了又看。她不是没有判断力,
她知道这些有可能是假的,有可能是P的图,有可能是托儿。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何铭私信她了。“蓝姐,
你在群里看到了吧?”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些都是我团队的伙伴,
都是普通人逆袭的真实案例。你做家政太辛苦了,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我跟你说,
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你不为自己活一次,等老了就来不及了。”于蓝沉默了很久。
她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我怕我做不好。”何铭秒回:“怕什么?
有我在。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摸爬滚打?我会手把手教你,
从怎么发朋友圈,怎么招**,怎么谈客户,全部教给你。而且我们公司有线下扶持,
会派专业的销售团队去你所在的城市帮你拓客。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跟着**就行了。
”他又发了一条:“蓝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重情义。
你是我认准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于蓝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蓝姐”了。在杭州,她是“阿姨”,是“那个做家政的”,
是“于师傅”。没有人叫她的名字,更没有人叫她“姐”。她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在这座城市里飘着,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算哪里。但何铭叫她“蓝姐”。
他把她当朋友,当姐姐,当一个人。“我考虑一下。”她说。“好的,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何铭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三于蓝没有考虑太久。
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她算了一笔账。做初级**,门槛是两万九千八,公司配货,
赠送**培训,还有线下扶持。何铭说,正常情况下,第一个月就能回本,
第二个月开始纯赚。她做过家政,擦过无数个油烟机,她知道什么叫做“辛苦钱”。
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下三万就不错了。她四十二了,
还能干几年?十年?十年攒三十万。儿子上大学要花掉一半,剩下的够养老吗?不够。
她不想老了以后还要去给别人擦油烟机。两万九千八,她拿得出来。她在杭州十一年,
省吃俭用,攒了不到十万块。那是她的命,她的退路,她的棺材本。她犹豫了两天,
然后在第三天晚上,给何铭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了,做。”何铭秒回了一个语音电话,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蓝姐,你太棒了!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蓝姐,我跟你说个事。
初级**的名额只剩最后一个了,你要的话得抓紧。不是我催你,是真的太抢手了。
你要是不赶紧定下来,可能就要等下一批了。”于蓝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想起群里的消息——“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我昨天犹豫了一天,
今天就没了”“机会不等人”等等。她咬了咬牙,说:“好,我转。”她打开手机银行,
输入了何铭发过来的账户名和账号。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三秒钟。
那个“确认”键像一颗红色的药丸,她不知道吞下去会怎样,但她还是按了下去。
两万九千八,瞬间转出。手机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四个字,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终于上了船”的感觉。船已经开了,她没有退路了。
转完钱之后,何铭让她下载了一个App,注册了账号,签了一份电子合同。合同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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