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断旧情全文在线阅读 陆景珩温楚楚小说全本无弹窗

护送和亲的青梅竹马将军,有着极重的大局观。马车被逼到悬崖边时,我看向他。

他却对我说,「楚楚更害怕。」然后紧护着受惊的妹妹,退回实地。等不到的手,就不等了。

在他最后一次施舍般伸出手时,我拒绝了。「我不要你救了。」陆景珩愣了好久。

「你……说什么?」我将定情木簪掷还他。他伸手抓了个空,满眼不可置信。

最后还是忍不住吼,「你连命都不要了?」我松手。不要,都不要了。1大楚边境的雪,

下得极紧。狂风扯着驻地营帐的旌旗,猎猎作响。「温知黎,把你的马车让出来。」

厚重的毡帘被一把掀开。陆景珩顶着一身霜雪跨步而入。铁甲碰撞,泛着生冷的寒光。

他没有废话,劈头便是一句军令。我拨弄炭火的银箸生生顿住。指骨硌在坚硬的银饰上,

微微泛白。「楚楚体弱,受不得边关的苦寒颠簸。」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你身为长姐,

理应体谅。」炉子里的火光暗了暗。我扯了扯嘴角,抬眼迎上他拧紧的眉头。「陆将军,

我是去北狄和亲,不是去游山玩水。」「我认命蹚这条死路,是为了大楚的江山。」

「这不是你们得寸进尺的筹码。」阿兰在一旁红了眼。她抖着手拽住我的衣袖。「公主,

北狄那等苦寒之地,历代和亲的公主……没一个活过三年啊。」「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我拂开阿兰的手。「既是死局,还在乎一辆马车么。」陆景珩脸色沉如玄铁。他霍然转身,

掀开帐帘,唤来随行的礼部官员。风雪裹挟着他的声音,直直砸进帐内。

「和亲队伍的物资重新调配。」「把长公主份例里的银霜炭,拨一半去楚楚的马车。」

我将银箸掷进灰烬,掀帘而出。「不用拨一半。」漫天风雪里,我迎着众人的目光站定。

「全部拿去。」陆景珩身形微滞,偏过头来看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咬字极重。

「炭火全给温楚楚,马车我也让。」「但我有一个条件。」「陆将军,当众立下字据。」

他眉头拧紧。「你要什么字据?」「保我大楚和亲国书,安然递交北狄王庭。」我逼近一步。

「若因你沿途偏私,致使和亲生变。」「罪在你陆景珩,与我温知黎无关。」风雪肆虐,

四下却静得落针可闻。陆景珩咬紧后槽牙。他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在触及我冷厉的目光时,

生生顿住。「好,我立。」他冷冷吐出三个字,命人取来笔墨。笔锋凌厉,墨透纸背。

字据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冷着脸转身。我立在风雪中。望着他笔挺决绝的背影,

喉间泛起一股涩味。当年递给我定情木簪时,这少年也曾满眼亮光地起誓,要护我一生。

如今,却连半点体面都不肯留了。多年前冷宫里的穿堂风,又刮进了骨缝。

我想起生母临终前,那双死死枯抓着我的手。她说,天家没有真情。弃子唯一的宿命,

就是被榨干最后一点血肉。原来是真的。「陆景珩。」在他即将翻身上马前,

我唤出他的全名。「底线,你总该有吧。」他握着缰绳的手顿住。没有回头。

「我是护送使臣,只顾大局。」声音冷得刮骨。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寒意彻底穿透了最后的防线。风雪更骤,吹灭了帐口的一盏风灯。陆景珩踩蹬上马。

「传令下去。」他勒紧缰绳,对着亲卫厉声下令。「挑一队精锐,死守二公主的车厢。」

「绝不能让楚楚受半点惊吓。」指令混在烈风中,字字清晰。「至于长公主。」他顿了顿。

「既是为顾全大局的牺牲,便该有牺牲的觉悟。」「莫要再横生枝节。」马蹄声渐远,

碾碎了地上的残雪。我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缓缓合上眼。将那根藏在袖中多年的定情木簪,

生生折作两截。那点少年的残影,散了个干净。顾全大局的牺牲。一个随时可弃的物件,

又怎么配谈家国大义。2次日清晨。大雪封了山道。拔营的号角声闷在冰天雪地里。

高烧烧得骨节生疼。我咽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裹紧单薄的披风,挑帘走出营帐。风口处,

陆景珩一身冷硬的铠甲。他正指点着兵卒整顿车马。我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不曾行礼。

也没有看他。他下令的声音戛然而止。随行官员见状,纷纷敛声退让。

温楚楚拢着厚重的白狐裘,捧着心口迎上前。陆景珩大步越过我,挡在她身侧。「长姐。」

她眼眶泛红,小跑两步贴上来挽住我的手臂。「听闻长姐昨夜将炭火和马车都让给了我。」

「楚楚身子不争气,害长姐受苦了。」狐裘上的暖香直往鼻息里钻。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惹得胃里一阵抽搐。我抬臂,毫不留情地抽出手。「温楚楚,

收起你这副做派。」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里没有父皇母后,没人看你演戏。」

她被甩得踉跄退后,眼泪砸在雪地里。「景珩哥哥……」她顺势倒向身后的陆景珩。

陆景珩伸手将人稳稳托住,声音放得很轻。「楚楚莫怕。」我拢紧袖口,

立在雪地里冷眼看过去。「妹妹若真心疾发作,怎会连气喘都不见半分?」

「倒是这狐裘炭火养人,面色透着红润。」周遭一片死寂。随行官员纷纷垂下眼,不敢多看。

温楚楚面上的血色褪去,死死咬住下唇。陆景珩脸色骤沉。「温知黎,你适可而止。」

他的语气透着警告的冷意。礼部官员顶着威压上前,躬身催促。「时辰已到,请长公主登车。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温楚楚却挣脱陆景珩,抢步上前。

她直直挡在那辆挂着大楚幡旗的主车厢前。「长姐昨夜亲口答应让出主车。」她扬起下巴,

看向我。「景珩哥哥也准许了的。」我逼近一步。「放肆。」周遭的人猛地抬起头。

温楚楚眼角含泪,回头向陆景珩求救。「是景珩哥哥说我受不得冻。」

「长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背脊挺直,拔高了音量。「大楚祖制,和亲主车代表国体。」

「唯有带着国书的正统公主方可乘坐。」我盯着她的眼睛。「温楚楚,你是要僭越国体,

还是要抗旨不尊?」温楚楚惊慌失措地退开半步。她转头去抓陆景珩的手臂。

陆景珩下颌绷得死紧。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公然踩碎祖制礼法。他咬着牙,终究没有作声。

温楚楚失去了最后的依仗,僵立在风雪里。我踩着脚凳,登上主车。一把拽下沉重的毡帘。

厚实的布料砸下来,隔绝了漫天风雪。也将那两人挡在车外。我端坐车中,

理平衣袖上的褶皱。车厢外静默许久。风雪声中,传来陆景珩刻意压低的声音。

「既然公主非要这车厢。」「楚楚,便委屈你上臣的马车。」3车轮碾过积雪,

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主厢宽敞,却只剩四面透风的冷。昨夜仅剩的半盆炭火,

尽数被移去了温楚楚的车厢。我裹紧单薄的披风,强压着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行军不过两个时辰。前方的队伍骤然停滞。急促的停驻号角在风雪中荡开。

马嘶声与兵卒的窃窃私语混在一处。「这等风雪天,为何突然停驻折返?」

「后方的辎重车全停了,这是要活活冻死人。」随行官员隔着车帘质问亲卫。

亲卫压低了声音,透出几分忌惮。「二**遗落了太后御赐的东珠发钗。」「陆将军下令,

挖地三尺也要找回。」「若失了御物,全军连坐。」荒唐。我一把掀开车帘。

风卷着冰碴砸在脸上,生疼。并排行驶的将军副车半掀着车窗。温楚楚整个人埋在白狐裘里,

手里捧着鎏金手炉。目光相撞,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长姐这主车气派,

只是四面漏风的滋味,想必不好受。」风雪没能盖住她娇柔的嗓音。

「空有个正使的头衔又如何。」「景珩哥哥在意的,终究不是这些虚礼。」我没理会她。

目光越过马车,盯住前方风雪里的挺拔背影。陆景珩一身银甲,正指挥一队骑兵折返来路。

他分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却没有回头。反而侧过身,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轮廓。

寒意顺着咽喉直坠心底。雪下得更密了。陆景珩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副车。众目睽睽之下,

他伸手将温楚楚搀下马车。白狐裘扫过冰冷的银甲。他用高大的身躯挡在风口,

将人引至一块避风的巨石后。周遭的兵卒冻得直打哆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将为博红颜,

停摆全军。我踩着脚凳下了主车。积雪没过脚踝,冻得骨头发麻。我一步步走到巨石前。

「陆景珩,你疯了。」我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里,透着尖锐。「极寒之地,

停驻折返无异于送死。」「为了一根发钗,你要让这上千兵卒活活冻毙?」

陆景珩偏过头来看我。眼底是公事公办的冷淡。「那是太后御赐之物,事关天家颜面。」

他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喙。「丢了御物,你这和亲正使担待得起,还是满营将士担待得起?

」冠冕堂皇。搬出天家颜面,掩饰他毫无底线的偏袒。我定定地盯着他那张脸。

试图寻出半点往日的情分。全然没有。只有不加掩饰的冷酷。胸腔里那股强撑着的气,

豁然散了。我退后半步,不再多费唇舌。转身走回主车,拽下厚重的毡帘。

狂风顺着缝隙往里灌。我僵坐在冷硬的木板上,死死攥紧衣摆。风掀起窗帘一角。

外头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刺进眼里。陆景珩正将温楚楚护在怀里。他解下身上的厚重披风,

严严实实裹在她肩头。两人相携着,走回那辆暖和的副车。「景珩哥哥,都是楚楚不好。」

温楚楚靠在他胸前,眼眶通红。「若找不回珠钗,楚楚宁死,也不愿连累将士。」

陆景珩伸手,拂去她发上的落雪。「莫说傻话。」嗓音里透着难得的温和。「一根发钗而已,

我定替你寻回,没人敢怪罪你。」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拿上千条人命,

填你们的深情。」我冷笑出声,字眼隔着风雪砸过去。「陆景珩,你们简直草菅人命。」

陆景珩扶着车门的手顿住。他越过温楚楚的肩头看过来。目光里满是警告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只当我是个善妒的疯妇。刺痛感顺着骨血蔓延开。随即化作一场自嘲。

在这场早已失衡的死局里,我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雪沫子打在脸上。

我一点点松开发白的指节,缓缓合上眼。罢了。由他去。4入夜,车队在峡谷扎下营盘。

**着残破的车厢壁。额头滚烫。四肢却冷得打颤。咽喉痛得咽不下唾沫。

风顺着缝隙往里灌,直割皮肉。我推开吱呀作响的车门。踩进雪地里。借着营火,

抖开仅存的几件单衣。风极大。我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没有炭火,

只能靠这几层衣物熬过长夜。我抬起头。看向主营的方向。陆景珩立在风雪中。

目光越过飞雪,定在温楚楚那顶暖帐上。一动不动。心底残存的最后点酸涩,彻底散了。

我拢紧单衣。转身攀向马车。营地外围传来枯枝断裂的异响。几个流民借着夜色,

摸到车驾前。浑浊的眼底透着饿极了的贪婪。他们猛地扑上来。寒光闪过。陆景珩拔剑出鞘。

流民惨叫着摔退进黑暗里。他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我身前。

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我盯着他的背影,哑声开口。「陆将军拔剑,是因为我是和亲正使。」

「还是终于顾得上别人的死活了?」陆景珩背脊微僵。他偏过头,避开视线。

「你是大楚公主。」「护送你和亲,是职责,更是大局。」又是大局。我扯开干裂的嘴角。

「那陆将军千万护好。」「若我死在半道上,看你怎么向大局交差。」话音刚落。

峡谷上方爆出尖厉的骨哨。大批举着火把的马匪从高坡冲下。喊杀声瞬间撕裂营地。

人群四散溃逃。马匪挥舞弯刀,车队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温热的血溅在白雪上。混乱中,

我被人流狠狠撞开。「陆景珩。」我脱口而出。火光里,他没有回头。循着温楚楚的尖叫,

径直狂奔而去。将人死死扣在宽阔的胸膛下。战马被火光惊扰,彻底发狂。嘶鸣着拉起残车,

朝峡谷边缘冲去。我躲避不及,重重摔在断裂的木板间。跟着倾覆的车厢一路向深渊滑去。

底板猛地一空。车厢大半悬空,摇摇欲坠。我死死趴在倾斜的底板上。隔着乱窜的火光。

陆景珩单膝跪在雪地里。双臂紧紧护着温楚楚。风刮在脸上。我抠住摇晃的窗棂。

指甲齐根断裂。血渗进木刺里。身下是见不到底的深渊。心口却空落落的。「景珩哥哥,

姐姐在那边,姐姐怎么办。」温楚楚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陆景珩将她的头按进胸口。

嗓音透着决绝。「别怕。」「就算死,我也得先保住你。」

5剧烈的撞击让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黎明的冷光撕开了峡谷的夜色。

我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之上。十步之外的坚实雪地上。陆景珩单膝跪地。怀里死死护着温楚楚。

「景珩哥哥,姐姐在那边……」温楚楚从他宽阔的胸膛间探出头。眼眶红透,声音抖得厉害。

「姐姐……你安好吗?」狂风呼啸。我双手死死扣着倾斜的木框。指甲缝里渗出的血,

已经冻成了暗红的冰碴。我冷冷地俯视着她。一言不发。见我不答。温楚楚眼泪砸了下来。

她两手攥紧陆景珩的铁甲边缘。单薄的肩膀剧烈哆嗦。陆景珩喉结微动。他终于松开温楚楚,

站起身。战靴踩着碎雪,朝悬空的马车迈了半步。朝我伸出一只手。「知黎,抓住我。」

他的嗓音发干,透着居高临下的焦灼。我看着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

那只刚刚抱过温楚楚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拖着受伤的腿,

硬生生往车厢深处缩了半寸。避开了他。我松开一只手。从散乱的发髻间,

拔下那支有些年头的定情木簪。木刺扎进掌心。我举起它,悬在深渊之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生死瞬间,弃我保她。」我死死盯着陆景珩的眼睛。「陆将军,

这也是你的家国大局?」陆景珩的瞳孔骤然一缩。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顿住。

玄铁护腕上凝结的白霜,刺目得可笑。我扯开干裂的唇角。喉间滚出一声极短的冷嗤。

权衡利弊后的抛弃,还要裹上大义的遮羞布。真够理直气壮的。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手臂缓缓垂了下去。心口猛地泛起一阵绵长的钝痛。连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姐姐别怪将军!」温楚楚突然扑上前。膝盖磕在碎石上,哭得声嘶力竭。

「都是楚楚拖累了将军,求姐姐千万别动气!」我偏过头,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退后。」我厉声开口。温楚楚咬破了下唇。不但不退,反而跌跌撞撞地越过陆景珩。

直逼崖边,伸手想要抓我的衣摆。「姐姐,你打我骂我都好,都是我的错……」

倾斜的车厢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半个轮毂彻底脱离了崖边。向下滑去。「滚!」

我震怒,胡乱抓起身边半截断裂的窗木。用尽全力挥了出去。断木扫过半空。

粗糙的边缘堪堪擦过温楚楚的手背。划出一道半寸长的血痕。「啊——」温楚楚痛呼出声,

捂着手背跌软在地。陆景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温楚楚的手腕。

力道极大。确认血迹后,他猛地抬眼盯住我。眼神凌厉如刀。透着掩饰不住的暴躁与厌恶。

「温知黎!你疯够了没有?」我浑身发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眼前这个我曾拼死救下的男人。我指着他身后那片安稳的实地。字字带血。「带着她。

」「滚过去。」陆景珩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他弯下腰,

一把将温楚楚打横抱起。转身的瞬间,战靴重重踩碎了崖边的冰雪。

毫不犹豫地退回了安全地带。温楚楚伏在他的肩头。眼泪肆意流淌,

大片打湿了他肩侧的护甲。她越过陆景珩的肩膀看向我。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陆景珩抱着她,大步走远。连头都没有回一下。6实地上的风雪,

被那层厚重的护甲挡在外面。陆景珩将温楚楚放在平整的巨石后。从始至终。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崖岩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发出崩碎的闷响。

裂缝瞬间贯穿停靠点。大半个车厢猛地向外滑出数尺。彻底悬空。我被巨大的惯性甩出车厢。

只剩下十根冻僵的手指,死死抠住残破的门框。双腿悬在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冰河的寒气直逼面门,寸寸侵入骨髓。剧烈的动静惊动了实地上的男人。陆景珩猛地回头。

目光触及即将坠落的马车,身体本能地一僵。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过来。

而是抬起带着玄铁护腕的手,严严实实捂住温楚楚的眼睛。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一步未挪。

门框上的木刺深深扎进指腹。温热的血珠顺着手腕,滴入深渊。体力在寒风中迅速流失。

风里断断续续飘来陆景珩焦急的怒吼。「随军医官呢,滚过来。」

「没看见公主手背流血了吗?速取最好的金创药。」我艰难地抬起眼皮。

那个我曾用半条命从雪原里背出来的男人。正解下自己厚重的狐裘大氅。

将那个只擦破了一点皮的女人,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雪都不舍得让她吹到。

睫毛上的冰霜碎裂掉落。胸腔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热气。彻底冻结。军医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陆景珩这才惊觉,悬崖边安静得诡异。他再次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爆发出一声骇然的惊呼。「知黎。」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迟来的惊恐。

目光穿透风雪交汇。死寂,毫无波澜。连接马车与崖顶枯树的最后一根缰绳,发出脆响。

粗糙的麻绳瞬间断成两截。失重感猛烈袭来。身体急速下坠。凛冽的寒风灌满衣袖。

这十年的隐忍,这十年的顾全大局。到头来。只剩下一阵荒谬至极的无奈。「不——」

陆景珩目眦欲裂地扑向崖边。大半截身子探出悬崖,徒劳地向下伸长了手。

试图抓住我翻飞的衣角。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松开了抠紧木框的手指。没有呼救。

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坠向无底的深渊。我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

将死死握在掌心的那枚旧木簪,朝着崖顶狠狠掷了上去。吧嗒一声。沾着血的断裂木簪,

砸在陆景珩颤抖的指尖前。弹跳了两下,扎进雪地里。深渊之下。再无回音。7坠崖第三日。

大楚使团营地里,压抑得连风声都发紧。陆景珩将大半亲卫调到了温楚楚帐外。

披坚执锐的甲士将帐篷死死围住。刀出鞘。弓上弦。营中无人敢提那个坠崖的长公主。

副将硬着头皮上前。「将军,崖底地形复杂,是否增派人手搜救长公主?」

陆景珩擦拭着剑柄上的霜雪。眼皮未抬。「崖底风雪大,派人去也是白白送死。」

「在近处找找,若无活口,明日拔营。」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开。温楚楚披着宽大的狐裘,

眼眶通红地拉住他的手腕。「景珩哥哥,都是楚楚不好。」「若不是为了护我,

长姐也不会跌下去。」她低低地泣着,身子在风里直打颤。抬起水光盈盈的眼,

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是姐姐向来福薄,或许就是她的命。」话音刚落。

她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白帕上赫然印出几缕血丝。陆景珩脸色骤变。

反手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踏回帐内。「传军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保住公主心脉。」

同一时间。北狄境内的冰河下游。刺骨的河水里,我不知漂了多久。血液早冻结了。

五脏六腑像被千万根冰针扎透。残破的身子重重撞上碎冰,搁浅在乱石滩上。

马蹄声震碎了冰原的死寂。北狄左贤王呼延朔的巡防队,勒马停在河边。护卫拔出弯刀,

警惕地盯着我这具残躯。一双厚重的皮靴踩碎冰面。停在我身前。呼延朔蹲下身。

粗粝的手指探向我的颈侧。触及僵冷如铁的肌肤,他眼眸一沉。「拿最厚的雪狼裘来,裹上。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随从上前,试图解开我身上残破的丝帛查看暗器。

「住手。」呼延朔一把挥开随从的手。狂野桀骜的脸上浮起冷厉。「大楚的人,

也是你们能碰的?」他垂眼看我。冻得发紫的嘴唇被生生咬破。鲜血在下巴凝成黑红的血痂。

哪怕濒死,身子依旧紧绷,像一张拉满的残弓。他从微弱的脉搏里,探到了疯狂的求生欲。

常年混迹草原的霸主,首次见到这样残破又强韧的猎物。一团极具侵略性的火,

在他眼底燃起。他扯下肩头的狼皮大氅,将我严实地裹进怀里。「王爷,这女人来路不明,

带入王庭坏了规矩。」「规矩?」呼延朔冷笑一声。抱着我,径直走向王帐金辇。「在北狄,

本王就是规矩。」「回王庭,召所有巫医待命。」夜色深沉。大楚营地内的炭火劈啪作响。

陆景珩寸步不离地守在温楚楚榻前。堂堂大楚战神,端着药碗,替她熬煮汤药。

眼底布满红血丝,透着毫无底线的偏袒。「乖,把药喝了。」他轻声哄着,

转身去拿矮几上的蜜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靠在软枕上的温楚楚,止住了病态的抽泣。

她抬起眼,与床榻旁的贴身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勾起。

透着除掉嫡姐的畅快与恶毒。她捻起一块蜜饯。看着帐外肆虐的风雪。声音轻得像叹息。

「长姐那般倔强,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呢。」8半个月了。

北狄王帐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年轻的侍女乌兰端着药碗,站在榻前。自从高烧退下,

我便再没开过口。厚重的牛皮毡帘被掀开。寒风卷着冰碴涌入。呼延朔大步跨进帐内。

随手将带雪的马鞭扔在案上。「大楚那套沉闷的礼教,除了教人把话沤在肚子里,还会什么?

」他轻嗤。深邃的眉眼间透着轻蔑。我没有回头。靠在铺满雪狼皮的软榻上。

帐外白毛风呼啸不绝。心里却连一丝悲哀都挤不出来。对大楚那些虚伪的权衡,

只剩下冷漠与讥讽。闭上眼。坠崖前那一幕再次刺穿黑暗。马匪刀锋劈下时。

陆景珩本能回身,死死将温楚楚护在怀里。他那双总是用来凝视大局的眼眸。

写满了对她的偏袒与惊恐。唯独没有我这个结发十年的青梅竹马。十年的舍生忘死,

抵不过两声娇弱的咳嗽。真是贱得可笑。昨夜,我死死盯着帐内跳跃的炭火。一夜未眠。

风雪中被夺走的那半盆炭,早就在心里熄透了。天色擦亮,骨缝里的寒气才终于散尽。

这具残破的身子能活下来,是长生天给的恩赐。我绝不再为那些烂人作践自己。剩下的日子。

我要在这辽阔的草原上,痛痛快快地活。「乌兰,把火盆端近些。」我终于开了口。

声音极度沙哑。侍女愣了一下,连忙将通红的火盆移到脚踏边。我掀开被角。

苍白消瘦的身子绷得笔直。未穿鞋,直接踩在粗糙的氆氇上。

一把拢起床头那件染满干涸黑血的大楚宫裙。呼延朔顿住倒酒的动作。盯着我。

常年透着野性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意外。随即燃起灼热的赞赏。「终于想通了?」他挑眉,

语气笃定。「南边来的温知黎,早就在那场大雪里死绝了。」我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字字如钉。「前尘往事,恩怨纠葛,我全都不稀罕了。」他走近两步。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光线。「那你今后,作何打算?」我避开他眼底的探究。目光越过他,

落在帐壁的狼骨长弓上。「王爷若是肯赏,我只求一件北狄的常服。」静默了一瞬。

呼延朔仰头大笑。狂放的笑声震得帐内火苗一窜。他什么也没问。转身走向巨大的红木箱子。

翻出一套利落的绯色草原骑装。料子极好,袖口用银线绣着北狄的狼图腾。他将衣物递过来。

眼底是纵容。「穿上它,这片草原随你纵马。」我伸手接过。当着他的面。

将手里那件象征过往屈辱的楚国旧衣,丢进火盆。火舌暴涨。

贪婪吞没精美的丝帛与繁复的刺绣。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

连同心头那些腐朽的期冀、虚伪的牵绊,一并烧了个干干净净。我冷眼看着跳跃的火光。

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只剩下一片死寂后的清明。

噼啪——最后一块绣着楚国图腾的锦帛化为灰烬。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温知黎。

9苍茫的边境雪原看不到头。江水撕裂冰层。裹着冰块砸向河岸。陆景珩立在风口。

死死攥着一枚残破的木簪。上好的沉香木被江水泡得发白。簪尾断了一截,切口参差不齐。

整整一个月。三千轻骑沿冰河下游不分昼夜地打捞。这是唯一找到的,属于温知黎的东西。

不远处的枯树背风处。副将赵启压着嗓子,同几个亲卫争辩。「这是化冰期的活水,

冷得能冻碎骨头。」赵启冻得满脸通红,呼出大团白气。「莫说是人,便是头熊瞎子掉下去,

泡了一个月也早成枯骨了。」风向陡转。粗粝的话语刮进陆景珩耳朵里。

「大公主绝无生还的可能。」几名亲卫垂着头,不敢作声。赵启一拳砸在树干上。

震落一地残雪。「为了找一个活不了的人,咱们在冰河里折损了多少兄弟?」「将军魔怔了,

可咱们不能跟着耗死在这绝境里。」他咬着牙,眼底透着愤恨。「明日必须拔营,

护送二公主回京复命。」厚重的牛皮帐帘掀开。温楚楚披着白狐裘,

抱着黑云锦大氅走入风雪。绣花软靴踩在积雪上。她走到陆景珩身后。踮起脚,

将大氅裹住他僵硬的脊背。陆景珩没有回头。赵启那句绝无生还的可能,

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冰锥顺着脊柱往下钉。攥着木簪的指节泛起青白。

温楚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奔涌嘶吼的暗河。眼睫微垂,极轻地叹息。「将军,别找了。」

「这河底全是暗礁,水流湍急。」「阿姐掉下去这么久,只怕早就被急流卷进深渊。」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战栗。「连尸骨,都被绞碎了。」绞碎。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陆景珩胸腔上。心脏骤停了一拍。离京那天。温知黎挑开车帘。

清丽的眸子里,还盛满信任与期冀。可悬崖边的那一瞬。当他转身护住温楚楚时。

温知黎看他的眼神,冷得比这冰河水还要刺骨。她看透了他的权衡与虚伪。

决绝地松开了攀在岩壁上的手。眼眶一阵酸涩胀痛。陆景珩怎么也无法相信。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手指破点皮都要红着眼眶求他呼气的温知黎。坠崖的那一刻。

竟然连一声呼救都不肯发出。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跌进万丈深渊。

心口像被活生生撕开一个血淋淋的豁口。寒风倒灌。空洞得连呼吸都泛着血腥味。

察觉到他僵直的脊背。温楚楚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尾瞬间红透,水汽在眼底打转。

「将军是不是在怪楚楚?」她咬着下唇,透出委屈的哭腔。「怪我那日拖累了大家,

害得阿姐……」陆景珩瞳孔微缩。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没有。」嗓音哑得像是吞了把粗砂。「不怪你,是我没护好她。」

温楚楚顺势将手塞进他的掌心。「外头风雪大,太医熬了驱寒汤,将军随我回去吧。」

她拉着他往营地走。陆景珩像个提线木偶般被牵着。手心握着温软。

脑海里全是温知黎掷还木簪时的眼神。那般冷厉。不留半点余地。一片落雪被寒风吹偏。

砸在断裂的沉香木簪上。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渗进粗糙的木纹里。

明明他做了最理智的抉择。明明他保住了大局,保住了最想护着的楚楚。如今得偿所愿。

为何握着这半截断簪。心口会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10半年转瞬即逝。大楚京城,

将军府揽月阁。地龙烧得极旺。名贵的白狐皮铺满床榻。陆景珩用尽兵权与特权,

将温楚楚娇养到极致。流水般的赏赐日日不断。南海鲛珠,西域暖玉,成箱抬进院子。

半年了。他试图用这些死物,压住心底日渐溃烂的恐慌。前几日。温楚楚随口说了句心口疼,

想念祁连山的雪莲。陆景珩便不顾陈年旧伤,亲带轻骑奔赴雪峰。悬崖陡峭。

他在攀采那朵千年雪莲时,踩碎了冰层。大半个身子悬在万丈深渊上。风卷着冰碴砸在脸上。

险些粉身碎骨。可他还是死死护住了那朵花。此刻。他带着满手冻裂的血口,

将那朵雪莲放在温楚楚案头。「你当年在雪原救我性命。」「哪怕豁出这条命,我也得还你。

」他盯着指骨上溃烂的冻疮。声音透着执拗。温楚楚看着满目的珍宝,又看向那朵雪莲。

眼底泛起贪婪。她柔顺地靠进陆景珩怀里。隔着厚重的大氅,听他沉闷的心跳。

陆景珩没有推开她。垂下眼,强迫自己回忆多年前的那场大雪。高烧烧得他神智模糊。

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硬生生背着他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一步一步,

把他从死局里背了出来。他闭上眼。极力想把脑海里那道模糊的脊背,

与怀里娇软的身躯重叠。「将军。」温楚楚仰起头,指尖抚过他眉心的褶皱。

「太后昨日又派人来问,我们的婚期,究竟定在何时?」陆景珩浑身一僵。定下婚期。

这本是他力排众议,不惜顶撞皇室也要做成的事。准备开口的瞬间。脑海中毫无预兆地,

闪过温知黎坠入冰河时的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求生欲。只有看透一切的冷漠与讥诮。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贯穿心脏。陆景珩猛地退了一步。温楚楚猝不及防,怀抱落空。

「边关军报初到,军务繁杂。」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随意扯了个借口。转过身,

小说《长河落日断旧情》 长河落日断旧情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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