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第一监狱的会见室,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混着金属锈蚀的冷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陆亦可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隔离玻璃。
玻璃很厚,带着磨砂的毛边,把对面的人影隔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穿了一身便装,没穿那身穿了十几年的检察制服,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次衣服,最后还是选了件最普通的黑色风衣——
她不想以反贪局处长的身份来见这个人,至少今天不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海发来的消息:
“亦可,你真要去?季检知道了怕是要说话。”
陆亦可没回,把手机按灭了塞回口袋。她知道陈海的顾虑。
高小琴,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汉东省有史以来最大的腐败窝案核心人物之一,三天后就要执行死刑。
而她陆亦可,是亲手把高小琴送上法庭的人,是整个案件的主办检察官。于公于私,她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她还是来了。
铁门“哐当”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对面的侧门被推开,两个狱警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是高小琴。
陆亦可的呼吸顿了半拍。
她见过高小琴很多次。
在审讯室里,对方穿着精致的套裙,妆容一丝不苟,哪怕被轮番审讯十几个小时,脊背也挺得笔直,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滴水不漏;
在法庭上,她站在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宣读死刑判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听到“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时候。
轻轻抬了抬眼,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了陆亦可身上。
可今天的高小琴,不一样了。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囚服,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及肩的头发梳得顺顺当当,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没化妆,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像湖心岛深处没被污染过的湖水,只是此刻,那片湖水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锋芒,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近乎释然的空。
她走到玻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丝毫临刑前的慌乱。
坐下后,她先对着陆亦可微微颔首,然后才伸手拿起了面前的对讲机。
指尖碰到塑料外壳的那一刻,陆亦可才看清,她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浅淡的茧。
不是常年握笔、敲键盘磨出来的,是早年干重活留下的,哪怕后来十几年养尊处优,也没能彻底消掉。
陆亦可也拿起了对讲机,指尖有些发僵。
她准备了一晚上的话,想问她有没有后悔,想问她那些账目的细节,想问她当年为什么要一步步走到黑,可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高小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很轻,却很清晰,没有了往日里的圆滑和疏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陆处长,没想到你会来。”
陆亦可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我来看看你。”
高小琴笑了。
不是法庭上那种带着防备的、客套的笑,是很淡的、真心的笑,眼角弯起一点细纹,像风吹过湖面,漾开一点涟漪。
“看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一个马上要吃枪子的死刑犯,有什么好看的。”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亦可问。这句话问得很干,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按照流程,她该问的是有没有遗漏的案情,有没有检举揭发的线索,可她问出口的,却是这句不带任何立场的话。
高小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陆亦可的脸上,很平和,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没什么想说的。该认的罪我都认了,该还的,也该还了。”
陆亦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一紧。
她曾经恨过高小琴,恨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恨她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恨她和祁同伟一起。
把汉东的官场搅得乌烟瘴气,践踏了她坚守了一辈子的规则和正义。
可此刻,看着玻璃对面这个平静得近乎透明的女人,那些恨意,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
慢慢泄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空。
“陆处长,”
高小琴忽然又开口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审讯室。”
陆亦可愣了一下。
“是在汉东大学的礼堂里,”
高小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年你毕业,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我陪小凤去汉大玩,刚好撞见。
你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说要做一辈子检察官,要守住底线,要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得到公道。”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近乎羡慕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活在太阳底下,干干净净,想做什么,就只管往前冲,不用怕背后有人捅刀子,不用怕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陆亦可的指尖猛地收紧,对讲机的外壳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为她们的交集,是从山水集团的案子开始的,却没想到,早在二十年前,她们就有过这样一面之缘。
“我这辈子,就没机会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高小琴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了的释然。
“从湖心岛出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得选。
赵瑞龙他们把我和小凤从渔村捞出来,不是让我们去读书,去做人的,是把我们当礼物,当棋子。
我不往前爬,不把权力和钱抓在手里,我和小凤,早就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了。”
“你有得选。”陆亦可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可以回头的。”
“回头?”高小琴挑了挑眉,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陆处长,你生在罗马,自然不知道,我们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祁同伟跟我说过,他当年在汉大操场,给梁璐跪下的那一刻,他的尊严就死了。
我比他还早,我从渔村走出来的那天,我的尊严就没了。”
她说到祁同伟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可陆亦可却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会见室的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规定的会见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陆处长,”高小琴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目光直直地看着陆亦可,很认真,很郑重,“你是个好人。”
这五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陆亦可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办了十几年的案子,抓过无数贪官污吏,听过无数句谩骂,无数句求饶,无数句“我错了”。
却从来没有一个死刑犯,在临刑前,对着她这个主办检察官,说一句“你是个好人”。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赶紧别开眼,看向窗外。
等她再转回头的时候,高小琴还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温柔的、近乎悲悯的光。
“下辈子,”
高小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了陆亦可的耳朵里,“我想做个好人。”
陆亦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可越擦,眼泪掉得越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为了高小琴这颠沛流离、一步错步步错的一辈子?
是为了祁同伟那声不甘的枪响?
是为了高小凤被毁掉的人生?
还是为了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正义,到最后,却只换来这样一场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疼得她喘不过气。
“时间到了。”旁边的狱警走过来,提醒了一句。
高小琴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陆亦可一眼。
那一眼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些陆亦可读不懂的东西。
她放下对讲机,慢慢站了起来。
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对着玻璃对面的陆亦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像十六岁那年,她还在湖心岛的湖边洗衣服,抬头看见远处的船帆时,眼里的光。
然后,她跟着狱警,走进了那扇铁门。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陆亦可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对讲机,对讲机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玻璃对面的椅子空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狱警过来提醒她可以走了,她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才稍微回过神来。
司机把车开过来,她坐进后座,没有让司机开车回检察院,只是说:“随便开吧。”
车在汉东的街道上慢慢开着,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红酒绿。
陆亦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高小琴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她闭上眼,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桌上还放着没整理完的山水集团案卷宗,封面上,高小琴的名字,被她用红笔圈了无数次。
她脱了外套,连鞋都没换,就倒在了床上。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咚……咚……咚……”
一声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耳边的雨声,窗外的车声,全都慢慢消失了。
眼前开始发黑,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
她想,我这是怎么了?
是太累了吗?
还是……
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高小琴隔着玻璃,对她笑的样子。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宿舍不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那个老宿舍。
墙上贴着刚参加工作时买的海报,桌上放着年轻姑娘喜欢的小摆件,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眼神清亮,皮肤紧致,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对面墙上的日历上。
那是一本1998年的挂历,上面的日期,红笔圈着的,是1998年3月12日,植树节。
陆亦可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1998年。
这一年,她25岁,刚进省检察院反贪局不到一年,意气风发,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这一年,高小琴16岁,还在湖心岛的渔村里,跟着母亲和继父过日子。
每天在冰冷的湖水里洗衣服,还没有被赵瑞龙的人找到,还没有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年,祁同伟还是汉大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是高育良最得意的学生,还没有在操场上给梁璐跪下,还没有变成那个孤鹰岭上饮弹自尽的缉毒英雄。
陆亦可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她想起高小琴最后那句话。
“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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