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公……这些人人……是好人人还是坏人人?”
没人给她答案。
哨声尖得扎耳朵,脚步从两头涌过来了,树枝被扒拉开的“哗啦”声连成片,沉沉的军靴底子踩碎了满地松针。
岁岁的腿比脑子反应快。
蹲。
缩。
往最近那丛灌木里钻。
外公的话蹦出来了,比什么都灵:“看不准的人,先躲。别赌,命就一条。”
她整个人缩进了大松树根底下的黑影里,枯叶和断枝哗啦盖上了大半个身子,两只眼睛从叶片缝里露出来,一眨不眨。
手电筒的光“唰”地扫过来,白晃晃的,打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
“人呢?”
粗嗓门,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年轻些,带着喘:“班长我真看见了!一个小孩,光脚丫,就蹲在这个位置!”
“大晚上你比手电还亮啊?上回老赵也说看见人影,拿手电照了半天,一头野猪在那儿拱树根呢。”
“我没看花!那么小一个丫头片子——”
“行了。”
粗嗓门截了他的话。
“往前再搜二十米,没有就撤。换岗都过了,回去写检查你自己担着。”
军靴踩过来了。
“嚓,嚓,嚓”,碾着松针和碎枝,离岁岁的灌木丛就隔三四步。
手电光从她头顶扫过去,扫到左边的灌木叶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岁岁把脸埋进落叶里,呼吸堵在嗓子眼,胸口的起伏压到了最小。
土腥味灌进鼻腔,落叶碎屑粘在睫毛上。
“没有。”
“再往——”
“没有就是没有。走了。”
脚步远了。
手电光往北面的树丛里移,越来越淡,变成了树缝间一个芝麻大的亮点,晃了两下,灭了。
岁岁趴在叶堆里没挪窝。
外公的规矩钉在骨头缝里了:“别急。数心跳。一百下,再探头。”
她数到五十几的时候记岔了,又从头数。
一百。
四周只剩松枝间的风声,和远处溪水咕嘟咕嘟的响动。
岁岁:(;ˊ﹏ˋ)
她从叶堆里慢慢拱出脑袋,蹲着不敢立身,脑袋转了一圈。
黑。
人影全没了。
“不去那边边了……”声音比蚊子还细,“那些人人,岁岁、岁岁看不准准。”
她转了方向,背对那条踩实的小路,往松林深处钻。
走了多远说不清,天黑得透,全凭脚底的触感——踩到软的松针继续走,硬石头就绕。
一棵粗松树拦住了她。
树根底下有个窝,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岁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没虫虫。”
凑近鼻子闻。
“没腥腥味味。”
她钻进树根窝里,把四面的落叶一把一把往身上扒拉,盖到脖子底下,松针扎着脸颊,痒痒的。
“外公公说过……叶叶子是穷人人的被子子……”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贴着下巴,缩成一个球,后背抵着树根。
“外公公……岁岁今天天又活了一天天。”
“明天天再活活一天天。”
“一天天一天天的……就、就能找到爸爸爸了。”
铜钱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点,铜锈味淡淡的,苦涩的。
半夜,雨下来了。
细针似的牛毛雨,密密往下筛,松冠替她挡了大半,零星几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砸在鼻尖上,凉的,激得她一哆嗦。
醒了。
缩了缩身子。
又迷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全身打战,牙齿磕牙齿,咔咔响,冷和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更折腾人。
再迷过去。
再醒。
不知道折腾了几个来回。
雀子叫了。
唧唧喳喳的,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
天蒙蒙亮了。
岁岁撑开眼皮的时候,眼睛像糊了一层浆,费了大劲儿才撑出一条缝。
脑壳里嗡嗡地响。
她撑着树根想坐起来,手臂刚使了半分劲,身子往旁边倒,肩头磕在树根棱上。
岁岁:(;ˊ口ˋ)
“嗯……”
烧了。
整个人从里往外发烫,手心潮的,额头更烫,摸上去像灶边烘了半天的砖头,碰一下指尖都发红。
偏偏牙关咔咔咔打战,抖得像秋风里的草叶子。
“外公公……岁岁、岁岁烧烧了……”
外公的声音从记忆最深处翻上来了,慢悠悠的,像夏天傍晚坐院门口摇蒲扇时候的调子。
“发烧不怕。怕的是你躺着不动弹。你一躺,烧就往上拱,越拱越高。你走起来,风一吹,汗一出,烧就慢慢散了。”
“还有一宗——找地黄连。叶片小小的,上头有一层细细绒毛毛,根是黄的。嚼着苦,苦到你掉眼泪,但它克火。”
“苦苦的……”岁岁喃喃地学了一遍。
她两手扒着树根,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腿在打颤,膝盖弯得像锈坏了的门闩,使不上劲。
扶着树干站了好久,等脑袋里那一阵一阵的晕劲过去了,才松手,迈了一步。
晃。
两步。
还是晃。
“不停停……停了就、就起不来来了……”
她往溪水声的方向挪。
三步一歇,五步一喘,手扶着树干才稳得住身子。
溪边蹲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一弯就瘫在石头上。
捧了两口水喝,凉的,扎嗓子,舒服了一个喘息的工夫,又烧起来了。
“地黄连连……地黄连连在哪哪……”
她眯着眼,一丛一丛扒拉溪边的草叶子。
“不是这个个……”
又扒一丛。
“不是……”
岁岁:(ˊ·̀ω·́ˋ)
“外公公说……它爱长在水边边石头缝缝里,不起眼眼的,贴着地皮皮……”
手指摸到了一片叶子。
小小的,叶面上覆着一层细绒毛,摸上去毛茸茸的。
她翻过来看——叶背是紫红色的脉络。
再往下扒拉,拔了拔根。
黄的。
一小截短根,沾着泥。
“是它它!”
她连根拔了三棵,溪水里涮掉泥巴,把叶子掐下来托在掌心。
三片,比小拇指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第一片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
苦。
那股味道不是慢慢来的——直接从舌根往嗓子眼里窜,又辣又涩又苦,三样搅在一块,嘴里像含了一把黄土拌药渣子。
岁岁的五官全皱到一块去了。
岁岁:(;≧皿≦)
“呜……苦苦苦苦……”
眼泪哗地下来了,不是委屈,是那股冲劲儿太猛,整个脑壳都嗡嗡叫。
她捏着鼻子,硬把嚼烂的叶子咽了下去。
苦汁滑过嗓子的一瞬,胃里翻了个个儿。
“外公公骗人人……”她抽着鼻子,嗓子哑得不成样,“哪是苦苦……是、是要命命……”
第二片。
手捏着叶子往嘴边递的时候在抖,抖了两下,她瞪着那片绿,嘴抿了抿。
“吃。”
塞进去了。
草草嚼了两下赶紧咽,舌头拼命往外拱,想推开那股味,没用。
“呜呜……”
第三片。
她连嚼都不敢嚼了,舌头裹着叶子一抿,直接吞。
绒毛刮着嗓子眼,又痒又苦。
岁岁蹲在溪边,两手撑膝盖,脑袋耷拉下来,嘴张着喘粗气,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下巴。
“以后后……再也、再也不吃这个个了……”
捧了溪水漱嘴,又灌了两口压味儿,凉水冲过舌面上残留的苦,才好受了那么一丁点。
靠着溪边石头缓了一阵。
脑壳还嗡嗡的,但比刚起来那会轻了些,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外公公说过……出汗汗,就是、就是退烧烧了。”
岁岁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撑着石头站起来。
腿还软,但比天没亮那阵强——至少不用扶东西了。
她抬头看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脊,挂在树梢上头,光还是黄的。
“早上上……还早早。”
风里夹着一缕淡淡的焦香,从东南方向飘过来的,一阵有一阵没的。
“烟烟味味……那边边。”
她朝烟味的方向走。
每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手扶着树喘气,后背的破棉袄湿了干,干了湿,白色的盐渍一圈叠一圈。
脚底的水泡全裂了,碰上碎石子疼得脚趾蜷起来。
太阳从斜的移到头顶正上方,又往另一边偏。
松林慢慢稀了。
脚下的地变硬了。
岁岁低头。
土路。
宽宽的一条,从左边山脚弯过来,绕着林子边沿往右边山谷里延伸,看不到头。
路面压得结结实实,平平整整,上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
她蹲下去摸了摸——宽,比村里牛车辙宽了一倍都不止,边沿齐整。
“不是牛车车的印印……”
外公在镇上赶集路过公路的时候总要拽住她:“听到没?那个轰轰响的铁家伙,叫汽车。吃油的,跑得比马快。能跑汽车的路,通大地方。”
岁岁:(ˊ·ω·ˋ)
“汽车车走的路路……有路路就有人人……”
她撑着路边石头想站起来。
手使了劲,腿没跟上,膝盖一软,“扑”地又跪回了地面。
试了第二回——胳膊撑到一半,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身子往侧面歪,肩膀磕在石头棱上。
地黄连的药劲扛了半天,到底没扛住,热浪从骨头缝里一波一波往外翻,耳朵嗡嗡叫。
岁岁趴在路边草丛里,半边脸贴着草叶子,铜钱攥在手心,松不开也攥不紧。
“外公公……岁岁、岁岁走不动动了……”
草叶上的露水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凉丝丝的。
“真的……走不动动了……”
岁岁:(;ˊ﹃ˋ)
风从谷口灌过来,草浪一片片倒下去。
眼皮往下坠,脑子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明白的时候能看见草尖上的光斑,糊涂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小说《三岁奶娃会算卦,逃荒寻爹闯军区》 第9章 试读结束。
沈岁岁赵大柱三岁奶娃会算卦,逃荒寻爹闯军区小说精彩章节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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