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柜员的不甘二〇〇二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于晓瑛拖着行李箱从南风大学东门出来的时候,蝉鸣像一把电钻,钻进每个人的脑仁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大学女生特有的那种青涩和紧绷。
市场营销专业的毕业证被她塞在背包最里层,和一本翻旧了的《简·爱》挤在一起。
她站在校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校名的石头,心里没有太多伤感,
只有一种急切的、几乎是饥饿般的渴望。她想去大城市,想去深圳或者广州,
去那些写字楼里做白领,穿套装,踩高跟鞋,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
可是现实给了她一记闷棍。父母不同意。
她爸于大勇是潮南市下面一个乡镇农机站的退休职工,妈妈张桂兰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
十年前就下岗了。老两口就她一个闺女,舍不得她跑远。
更现实的原因是——家里没钱给她在大城市租房铺底。
于大勇托了在潮南市里开小饭馆的表舅,表舅又辗转找了关系,
给于晓瑛在潮南市农村商业银行谋了个柜员的岗位。“农商行好,铁饭碗,离家近。
”张桂兰在电话里反复说这句话,像念经一样。于晓瑛没有抗争。她从小就知道,
父母能给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得靠自己挣。报到那天,
潮南市农商行总行营业部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于晓瑛穿着新买的黑色西裤和白色衬衣,脚上是她咬牙花了两百多块买的一双黑色中跟鞋,
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挺直腰板走进去,心里想的是:从这里开始,
总有一天我要坐到那间玻璃办公室里。营业部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胖墩墩的,
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她上下打量了于晓瑛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
语气不咸不淡:“市场营销专业的?我们这儿不缺营销,缺坐得住的人。先去三号柜台,
跟老周学。”三号柜台。那是于晓瑛未来三年最熟悉的地方。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一个点钞机,一扇防弹玻璃。
—取养老金的老人、存学费的中年妇女、来换零钱的小贩、偶尔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企业会计,
但大多数时候,这里弥漫着一股人间烟火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于晓瑛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她学的是市场营销,
脑子里装的是4P理论、SWOT分析、消费者行为学。
她以为自己会坐在某个明亮的办公室里做方案、跑客户、谈合作。可现实是,
她坐在防弹玻璃后面,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请输密码。
”“请在这里签字。”“再见。”一天下来,她点钞点到手指发麻,嗓子说到沙哑。
下班的时候,老周——一个干了十五年柜员的中年男人,把铁皮柜的钥匙扔给她,
头也不抬地说:“第一天还行。不过我跟你说,干这行,最重要的不是业务水平,是腰。
腰要好,坐得住。”于晓瑛笑笑,没说话。她租了一间离银行不远的老小区单间,
月租三百块,房间小得转身都费劲,但胜在便宜。每天晚上,她拖着酸痛的腰回到出租屋,
第一件事是脱下那双磨脚的中跟鞋,然后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块水渍,
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她盯着那个问号,问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于晓瑛不是那种只会抱怨的人。
她很快就摸清了银行的晋升路径:柜员是最底层,往上可以转岗做理财经理、客户经理,
再往上就是部门主任、支行行长。而转岗的核心条件只有一个——证书。
融理财师)、CFP(国际金融理财师)、AFC(理财规划师)……这些证书像一道道门,
每考过一个,就能推开一扇新的门。于晓瑛做了一个决定:三年之内,拿下AFP和AFC,
转岗理财经理。她从第二个月就开始准备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啃书。
那些金融学的教材厚得像砖头,里面的公式和概念晦涩难懂,她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
金融底子薄弱,很多地方只能硬啃。她把重点抄在便利贴上,贴满了一面墙。
厕所的镜子上都贴着一张“货币时间价值计算公式”。
同事们在休息室里聊八卦、抱怨客户的时候,她在角落里看书。老周说她“太绷着了”,
于晓瑛笑着应付过去,心里想的却是:我不是绷着,我是等不及了。时间过得很快,
也过得很慢。快的是日子一天天重复,慢的是每一分钟都像在熬。到了第二年,
于晓瑛已经能把点钞练到一分钟十六把,能把所有业务代码倒背如流,
能在一秒钟之内判断出一张钞票是真币还是假币。但与此同时,她的内心也越来越焦灼。
柜台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变化,她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唯一的变化,是她的直属领导换了。二〇〇四年初,营业部来了一个新主任。杨小伟,
三十二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皮鞋永远锃亮。他说话温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
但眼神里有一种精明的东西,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于晓瑛第一次注意到杨小伟,
是在一次部门会议上。杨小伟坐在主位上,逐一评价每个员工的工作表现,
说到于晓瑛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说:“小于是咱们部门最年轻的员工,但也是最刻苦的。
我听说她下班后还在自学金融课程,准备考AFP。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于晓瑛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杨小伟会注意到她。散会后,杨小伟叫住了她:“小于,
等一下。”于晓瑛转过身,
杨小伟递给她一沓资料:“这是我以前考AFP时候用的复习笔记,你拿去用。
AFP的考试有很多套路,光看书不行,得做题。你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于晓瑛接过那沓资料,手指碰到杨小伟的指尖,对方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那一瞬间,
她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电流,又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但她没有深想,
因为她太需要这些资料了。从那以后,于晓瑛开始频繁地出入杨小伟的办公室。
名义上是请教问题,实际上也确实是在请教问题。杨小伟讲得很细,不光讲知识点,
还讲考试技巧,讲银行的内部规则,讲怎么跟领导打交道,怎么在体制内往上爬。
这些东西没人教过她,课本上也没有,杨小伟等于在给她开小灶。于晓瑛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杨小伟对她好,绝不仅仅是因为“看好年轻人”。
她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别的东西——那种目光停留的时间,那种不经意间靠近的距离,
那种说“你今天的衬衫颜色很衬你”时微微压低的声音。但她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她喜欢杨小伟——说实话,杨小伟长相普通,身材也一般,
唯一的优势就是手里有权力。是因为她需要他。她需要他手里的资源,
需要他在领导面前的美言,需要他帮她铺路。
于晓瑛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只是在利用他。这是等价交换。他又不吃亏。
二〇〇四年秋天,于晓瑛顺利考过了AFP。同一年,她又拿下了AFC。双证在手,
她成了营业部最年轻的“双证”员工。杨小伟在部门会议上大力推荐她转岗理财经理,
又帮她争取到了年度“优秀员工”的荣誉。颁奖那天,于晓瑛站在台上,
手里捧着红彤彤的证书,台下掌声雷动。她看见杨小伟坐在第一排,对着她微笑,
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骄傲,还有某种更深的、只有她能读懂的东西。那天晚上,
杨小伟请她吃饭,说是“庆祝”。地方选在潮南市最高档的一家湘菜馆,包间里灯光昏黄,
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杨小伟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一瓶红酒。于晓瑛本来不想喝酒,
但杨小伟说“今天高兴,喝一点”,她就喝了。一杯,两杯,三杯。红酒的后劲上来的时候,
于晓瑛的脸颊泛起了桃花色。她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杨小伟,忽然笑了:“杨主任,
谢谢你。”杨小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锁骨,
又从锁骨滑到被红酒洇湿了一小片的衬衫领口。他放下酒杯,
伸手握住了于晓瑛放在桌上的手。“叫小伟。”他说。于晓瑛没有抽回手。那天晚上,
杨小伟开车送她回出租屋。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杨小伟忽然侧过身,吻了她。于晓瑛闭上眼睛。她想的是: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从那以后,于晓瑛和杨小伟的关系就变了味。在银行里,他们是上下级,客客气气,
公事公办。但下了班,杨小伟会找个借口把车开到离银行两条街的地方,于晓瑛再悄悄上车。
他们去酒店,去杨小伟在城东买的那套没人知道的公寓,偶尔也会在车上。
杨小伟对她确实好。他动用自己的关系,
一个荣誉:年度营销能手、市级优秀理财经理、青年岗位标兵……于晓瑛的履历越来越漂亮,
她在银行里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二〇〇五年初,她正式转岗理财经理,
从柜台后面的方寸之地走了出来,坐进了宽敞明亮的理财室。她终于穿上了高跟鞋和套装,
坐在真皮椅子上,对面坐着的是有存款百万以上的VIP客户。她说话的语气、手势、微笑,
都经过精心设计,既专业又亲和。一切都在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件事让她心里隐隐不安——杨小伟是有老婆的。于晓瑛见过杨小伟的老婆一次。
那是二〇〇四年底的银行家属联谊会上,一个瘦高的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
穿着打扮很朴素,说话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有人介绍说,她叫罗艾米,
在市教育局工作。罗艾米看于晓瑛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于晓瑛注意到,
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天晚上,于晓瑛做了一个梦,
梦见罗艾米拿着一把剪刀追着她跑,她跑进了一条死胡同,无处可逃。她惊醒的时候,
浑身都是冷汗。她想过分手的。但每次见到杨小伟,
每次他帮她解决一个麻烦、给她一个新的资源,她就又把“分手”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就跟他断。可脚跟什么时候算站稳?
她永远觉得还不够稳。二〇〇五年夏天,事情终于来了。那天下午,
于晓瑛正在理财室里给一个客户做资产配置方案,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于**,我是罗艾米。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
建设路星巴克见。有些话想和你谈谈。”于晓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异常冷静。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告诉杨小伟。第二天下午三点,于晓瑛准时出现在建设路的星巴克。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白领出来喝咖啡。
罗艾米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糖。看见于晓瑛走过来,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坐。于晓瑛坐下,要了一杯拿铁。两个女人面对面,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罗艾米开门见山:“我不跟你兜圈子。你跟杨小伟的事,
我知道了。”于晓瑛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上漫开。“你打算怎么办?”罗艾米问。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在桌面上。于晓瑛沉默了几秒钟。她在想,
罗艾米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她想干什么?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撕破脸的?“罗姐,
”于晓瑛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跟客户谈理财,“你想让我怎么做?
”罗艾米微微眯了眯眼睛。她大概没想到于晓瑛会这么直接。“离开他。”罗艾米说,
“我不想闹到单位里去。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家庭。你如果识趣,就自己断了。
我不为难你。”于晓瑛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罗艾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疲惫的、冰冷的清醒。这种清醒让于晓瑛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她不答应,后果会很严重。
“好。”于晓瑛说。罗艾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我说到做到。
”于晓瑛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咖啡我请。罗姐,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出去。推门的瞬间,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发酸,
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不是为杨小伟哭的。她是在为自己哭。
为自己这几年的委屈、算计、不甘,
也为那个曾经想做白领、想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二十二岁女孩哭。但哭完之后,
她反而觉得轻松了。当天晚上,于晓瑛给杨小伟发了一条微信:“杨主任,我们结束吧。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也希望你尊重我的决定。
”杨小伟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她一个都没接。她又发了一条:“如果你再打电话,
我就把一切都告诉罗艾米。”那边安静了。于晓瑛删掉了杨小伟的微信,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但现在,
那个问号已经有了答案。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上就是年终表彰大会了,行里通知她,今年的表彰大会由她来做主持人。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光彩照人。因为机会,永远留给准备好了的人。
第二章:行长的猎物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潮南市农村商业银行的年度表彰大会,
安排在市**招待所的大礼堂里。于晓瑛提前三天就拿到了主持词。她背得滚瓜烂熟,
但这不是她最在意的。她在意的是——穿什么。十二月二十号晚上,
她一个人逛遍了潮南市最大的商场,最后在四楼的一家店里看到了一条裙子。藏蓝色,
丝绒面料,及膝,收腰,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刚好露出锁骨,再往下多一寸就是放肆,
少一寸就是保守。后背有一小片镂空,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像一只蝴蝶停在上面,
随时要飞走。价格牌上的数字让于晓瑛犹豫了三秒钟。一千二百八。
她上个月的基本工资才两千出头。但她买了。她把那条裙子挂在出租屋的衣柜里,
每天拿出来看一遍,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样子。她还在网上买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银色的,
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很不起眼,但戴在脖子上正好落在锁骨窝里,灯光打上去会闪一下。
二十三号下午四点,于晓瑛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招待所。化妆师是行里请的,四十多岁,
据说给市里春晚的主持人化过妆。化妆师看了一眼于晓瑛的脸,愣了一下,说:“姑娘,
你这底子,我都不用怎么化。”于晓瑛笑了笑:“姐,您随便化,
但我有个要求——眼睛要突出。”化妆师会意,在她的眼尾画了一道微微上挑的眼线,
又用深棕色的眼影在眼窝处晕染开,最后刷了两层睫毛膏。于晓瑛对着镜子看的时候,
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又亮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
能把对方的心钩住。她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那根锁骨链。
换上那条藏蓝色丝绒裙,踩上一双八厘米的黑色细跟鞋。当她站在穿衣镜前的时候,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在柜台后面数钱的小柜员,而是一个浑身发光的女人。
化妆师站在她身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这身材,不当主持人可惜了。”于晓瑛没说话,
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勾了勾嘴角。六点半,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潮南市农商行系统上下加起来三百多号人,总行领导、各支行行长、各部门员工,全都到了。
舞台上方拉着红色横幅,灯光把整个礼堂照得亮如白昼。于晓瑛站在侧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灯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整个礼堂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猝不及防的安静。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有些人张着嘴忘了闭上,有些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于晓瑛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开口了:“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大家晚上好——”她的声音不算低沉,也不算高亢,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和质感。
她的微笑也是恰到好处的——不是职业性的假笑,
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羞涩又带着一点自信的笑。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从左到右,不疾不徐。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微微颔首,像是在跟某个人致意。
第一排坐着的都是总行领导。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深灰色西装,
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显老,
反而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他就是袁刚,潮南市农村商业银行的行长。
于晓瑛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看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杨小伟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光。但袁刚的克制力比杨小伟强得多,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于晓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主持。整个表彰大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于晓瑛在台上说了无数句话,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
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她知道谁坐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看哪个方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微笑,
什么时候该严肃。颁奖环节结束后,是优秀员工代表发言。上台的是一个乡镇支行的老员工,
五十多岁,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话磕磕巴巴。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注意力涣散。于晓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她等老员工说完最后一句,接过话筒,笑着说:“谢谢张师傅的分享。
张师傅在咱们行干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他经手的业务没有一笔差错。大家说,
这样的老黄牛,值不值得我们给他最热烈的掌声?”她一句话把气氛又拉了回来。
台下掌声雷动,老员工眼眶都红了。于晓瑛侧头看了一眼第一排。袁刚正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简单的欣赏,
而是更深的、更危险的兴趣。表彰大会结束后是晚宴。大礼堂旁边的宴会厅摆了三十桌,
菜品丰盛,酒水管够。于晓瑛作为主持人,被安排在领导桌——也就是袁刚坐的那一桌。
她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领导桌坐了十个人,袁刚居中,
左右分别是副行长和总行办公室主任,其余的是几个支行行长和部门老总。
于晓瑛的位置被安排在袁刚的斜对面,不是最靠近的位置,但正对着他,抬眼就能看到。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副行长**带头敬酒,一圈下来,每个人都喝了几杯。
于晓瑛喝酒是有数的,她知道自己酒量一般,所以前面几轮只是浅尝辄止,
嘴唇沾一沾杯沿就放下了。但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袁刚起身去了洗手间。于晓瑛等了三十秒,也起身了。她在走廊拐角处“恰好”遇到了袁刚。
走廊灯光昏暗,暖气烧得很足,袁刚解开了西装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他看见于晓瑛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袁行长。”于晓瑛微微低头,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小于啊。”袁刚的声音带着一点酒意,但吐字依然清晰,“今天主持得不错。
”“谢谢行长夸奖。”于晓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她的眼线上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线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她没有笑,
但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又像是有水在流。袁刚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走廊里只有暖气管道的嗡嗡声。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稠。
于晓瑛先收回了目光,侧身让出通道:“行长先请。”袁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于晓瑛闻到了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混着酒精和烟草的气息。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后背那片镂空处停留了零点几秒。她走回宴会厅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重新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
晚宴结束的时候,于晓瑛没有急着走。她在宴会厅门口站着,和认识的同事寒暄,
眼睛却一直留意着袁刚的方向。袁刚正在和大堂经理说话。他的秘书小周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他的大衣和公文包。于晓瑛走过去,笑着说:“行长,今天辛苦了,敬您一杯酒,
刚才在桌上人多,没好意思单独敬。”她端起一杯红酒,双手举杯,微微欠身。
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袁刚,
那目光像是被蜂蜜浸泡过的,又甜又黏,又像是一把小钩子,钩住了就不想放。
袁刚接过秘书递来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小于,你有潜力。”袁刚喝完酒,
把杯子还给秘书,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到,“但说实话,
你的业务能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营销这块,光有热情不够,得有方法。
我当年也是从基层做起来的,做过市里的销冠,这里面的门道,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于晓瑛的眼睛亮了——是真的亮了,不是装出来的。她听出了袁刚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不是在批评她,而是在递梯子。“行长,您说得太对了。
”于晓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崇拜,“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营销上欠缺很多,
就是找不到人指点。我听说您当年是全市金融系统的销冠,一直特别想向您请教,
就是不敢打扰您。”袁刚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赏,
还有一种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满足。“有什么不敢的。”袁刚接过秘书递来的大衣,
一边穿一边说,“年轻人上进是好事。你加我微信吧,回头有空的时候,我给你讲讲。
”于晓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她从容地拿出手机,
扫了袁刚递过来的二维码。“谢谢行长。”她笑着收起手机,“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行长慢走。”袁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稳健,背影笔挺,看不出任何醉态。
于晓瑛站在宴会厅门口,目送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网已经撒出去了。袁刚的微信头像是他的工作照,西装革履,背景是办公室的书架。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行里的新闻稿,配文只有两个字:“转发。
”于晓瑛没有急着给他发消息。她等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八点,袁刚的消息来了。“小于,
今天工作怎么样?”于晓瑛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秒钟。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
但发消息的人是行长,
时间是晚上八点——一个已婚男人给一个单身女下属发消息的暧昧时间。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等了三分钟才回复:“袁行长好!今天接待了三个VIP客户,
做了两单理财配置,感觉还有很多地方没做好,正在总结。谢谢行长关心。
”她故意把“行长”两个字打出来,以示尊敬。又用了一个感叹号,显得有活力。
最后那句“谢谢行长关心”,既不过分亲密,又不疏远,
还暗含了“你可以继续关心我”的邀请。袁刚很快回复了:“你做事很认真,这一点很好。
但营销不光是做事,还要会做人。你在客户关系维护上,可以再大胆一点。
”于晓瑛回复:“行长说得太对了!我在这方面确实很欠缺,特别想跟您好好学习。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一定当面请教。”袁刚发了一个语音过来。于晓瑛点开,
他的声音低沉、从容,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这样吧,下周我看看行程。
你也不用太紧张,就是聊聊天,我给你讲讲我以前做营销的经验。
”于晓瑛打字回复:“好的行长,我等您通知。太感谢您了!”发完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笑了。她知道袁刚在做什么。他在用一个领导的姿态接近她,
给她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他也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用一个下属的姿态勾引他,
给他一个“向下尝”的理由。他们心照不宣。第二天上班的时候,
于晓瑛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新的微信群——“总行营销精英群”。群里只有二十来个人,
都是各个支行的营销骨干。她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是谁把她拉进来的。但于晓瑛知道。
袁刚在给她铺路。在这个群里露脸,就等于在行长面前露脸。她发了一条自我介绍,
措辞谦虚但不卑不亢,很快就有人加她好友。接下来的几天,
小说《成为银行家的情人》 成为银行家的情人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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