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靖遥,高考那年考了638分。那个分数,够上我填的第一志愿。
可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来。我打电话去招生办查,对方说我报的是本省一所二本师范。
我妈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改了。你弟明年也要高考,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你读个师范出来当老师,离家近,工资也能帮衬你弟。”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查询结果的纸条。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
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两格。那天晚上我没吃饭。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人武部。
征兵的横幅挂了一整条街,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但那天我走进去了。体检,政审,批准入伍。
我妈拦在门口,说女孩子当什么兵,吃苦受罪,不如老老实实读师范。
我拎着行李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上了去新兵连的大巴。八年。我从列兵干到二级上士,
拿过两次三等功,带出来的兵考上了军校。八年里我妈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每一通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你弟需要钱。”我汇过,后来不汇了。再后来,她不打了。
直到今年春节前,我弟贺明洲的电话突然进来。“姐,妈住院了,你回来一趟吧。
”停了一下。“房子的事,也得你签个字。”我请了探亲假,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火车。
穿着那身军装,回了八年没踏进过的家门。不是来探亲的。是来算账的。
绿皮火车在凌晨四点靠站。二月的北方,站台上的风能把人脸割出血口子。
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背着军用挎包走出车站。县城变了不少,车站旁边盖了个商业广场,
LED屏幕在夜色里亮着,滚动播放楼盘广告。但街道的味道没变。
烤红薯、下水道、冬天特有的煤烟味混在一起,一口气灌进嗓子眼。
我在车站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有人来接。我弟在电话里说会来,我说不用。打了辆出租车,
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我的军装,没多话。车开了二十分钟,
停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下面。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灯是黑的。这栋楼我太熟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从我上小学起就是坏的,三楼拐角那块墙皮脱落的地方,
是我八岁时被我弟推了一把、额头磕上去留下的。墙皮掉了,我额头上缝了四针。
我妈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贺明洲,跟我说“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那年他六岁。
我没上楼。先去了医院。县医院住院部三楼,呼吸内科。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我问了房号,
顺着走廊往里走。306房,靠窗那张床。推开门的时候,
一股混着消毒水和饭菜残渣的气味扑过来。我妈躺在床上,比我记忆里瘦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支棱着。床头柜上摆着半袋橘子和一个保温杯。
旁边的折叠椅上没有人。陪床的人不在。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她大概是感应到了什么,
眼皮动了动,睁开眼。先是茫然,然后瞳孔聚焦到我脸上,再往下移,看到了我身上的军装。
嘴唇哆嗦了两下。“靖遥?”我走过去,把挎包放在地上,在床边站定。“嗯。回来了。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要来拉我。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翘起来一个角。我没伸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你弟呢?”我问。“他……他忙,白天来过。
”凌晨四点多,住院的亲妈身边没人陪。忙。我拉过那把折叠椅坐下来,没靠近床边。
“什么病?”“肺上的毛病,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不是大事。”她声音很轻,
看我的眼神里有讨好的意思。“住院多久了?”“半个月了。”“明洲给你交的住院费?
”她沉默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手头紧,刚买了房,还着贷款呢。”我点了下头,
没接话。“靖遥,你弟他不是不孝顺,他确实困难。那房子首付还是借的,
每个月房贷五千多……”“我没问这些。”她又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输液架子晃了晃。我妈忽然说:“你瘦了。”“部队伙食挺好的。
”“你……在部队好不好?”这个问题从我入伍到现在,她第一次问。
以前的电话里只有一句“你弟需要钱”。“挺好的。”我说。然后站起来。“你先休息,
明天我再来。”“靖遥。”她叫住我。我转身。“那个……你弟说的房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那你……”“明天再说。”我拿起挎包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通知栏上的纸哗哗响。我站在窗户边,
把手机掏出来。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贺明洲发的。第一条:“姐,到了吗?
”第二条:“妈住306。”第三条:“明天中午咱们碰个面,有事商量。”有事商量。
我知道什么事。老房子拆迁,三楼那套72平的房子被划进了棚改范围,补偿款45万9千。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爸三年前脑梗走了,没留遗嘱。按法律,我妈、我、贺明洲,
一人三分之一。贺明洲让我回来签字,把我那份让给他。电话里原话是:“姐,
你在部队有编制有住房,不差这点钱。我刚买房背着贷款,你帮帮弟弟。”帮帮弟弟。
这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多年。从让出自己的鸡腿,到让出自己的房间,到让出自己的高考志愿。
现在要我让出十五万三千块钱。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出了医院,
去了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没回那个家。第二天中午,贺明洲约在老城区一家饭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着两盘凉菜一个火锅。八年没见。他变化不大,
就是胖了。圆脸,小眼睛,穿件灰色羽绒服,头发上打着发胶。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
我穿的是常服,领花和军衔都在。他的目光在我肩膀上的军衔标志上停了两秒。“姐。
”他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坐吧。”我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放下了。“吃点什么?
你随便点。”他殷勤得不像平时。“不用,这些够了。说正事吧。”他搓了搓手,
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推过来。我扫了一眼。房屋征收补偿协议,
还有一份手写的声明。
声明内容是:贺靖遥自愿将名下应继承的拆迁补偿份额无偿**给贺明洲。“姐,你看看,
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我拿起那张声明,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然后放回桌上。
“谁拟的?”“我找人写的。”“找谁写的?”“一个朋友,懂点这方面的。”“格式不对,
这种声明签了也没法律效力。”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你在部队学过这个?
”“部队有普法教育。”他舔了一下嘴唇,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那……那咱们去公证处也行,你说怎么弄。”“我没说要签。”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打在贺明洲脸上,他的表情慢慢垮下来。“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签。”“那拆迁款怎么分?”“按法律分。妈三分之一,你三分之一,
我三分之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姐,你在部队有工资有住房,你要那钱干什么?
我背着四十多万的房贷,每个月工资到手就还月供,你看不见吗?
”“你买房的时候问过我吗?”“你买房关我什么事?”“我的钱又关你什么事?
”他噎住了。我夹了一筷子土豆片放进锅里,等它翻了个面,捞出来蘸料吃了。“姐,
你别这样。”他压低声音,“妈还在医院躺着呢,她的住院费我垫的,这些你总得分担吧?
”“住院费多少,你拿单据来,我出我该出的那份。”“你——”他深吸一口气,
换了个语气。“行,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改志愿那件事,是妈做得不对,
但那也是为了这个家。你要是一直记着这些,一家人还怎么处?”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贺明洲,你高考考了多少分?”他愣了。“我问你高考考了多少分。”“……412。
”“412分,上了个民办三本,学费一年两万八。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家里花了多少,
你自己算过没有?”他不说话了。“我638分。我报的是国防科大。”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但你知道国防科大是什么学校吗?学费全免,
每个月发津贴,毕业包分配。根本不用家里花一分钱!”这几个字我说得很慢。
贺明洲的脸从红变白:“我……我不知道这个。”“是妈做的决定,我当时才高一,
跟我没关系!姐,你别把账算在我头上——”“我没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我打断他,
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改志愿是妈自己无知,她以为好大学都要花很多钱,
加上她怕我飞远了不给她当血包,所以自作主张把我拴在家里。这是她的错,不是你的。
”贺明洲松了一口气,刚想张嘴,我紧接着开了口。“但我今天要跟你算的,是你自己的账。
”我盯着他的眼睛:“当年你不知道,但你心安理得地花了。你考412分,
四年学费十一万二,生活费每月三千,加起来二十五万六。你觉得这是你应该得的,对吗?
”他不说话了。“好,就算你读书的钱是妈愿意给你的。
”我把那份银行流水和房产调查表推到他面前,重重地点在上面,“但这15万的首付,
是我打给妈看病养老的钱!你敢说你拿这笔钱去买房的时候,心里不知道这是在喝我的血?
”贺明洲的嘴唇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这钱是你……”“你又不知道!”我猛地提高声音,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火锅沸腾的声音,“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前途被毁了,不知道你买房的钱是你姐拿命换的,
不知道妈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没人交手术费!你一句‘不知道’,
就能心安理得地霸占家里所有的资源,心安理得地看着妈生病不闻不问?”他脸色惨白,
喉结剧烈滚动,半个字都憋不出来。“贺明洲,你不是无辜。”**回椅背上,
“你只是极端自私。你唯一知道的,就是遇到任何事都伸手要,要不到就躲在妈背后。
今天想让我签这份放弃拆迁款的声明,不也是你躲在背后,让妈先来探我的口风吗?
”他没接话。**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事情怎么办,
我说清楚。”“第一,拆迁款按法律继承,三份。妈那份由她自己支配,我不过问。
”“第二,我转给妈的17万2千,属于赠与,我不追究。但从今天起,
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找我要钱,我不会再给一分。”“第三,妈的手术费和住院费,我出一半,
你出一半。以后她的赡养问题,按月分摊,数额和方式我们三个人当面签协议。”“第四,
你让我签的那张声明,收回去。以后不要再拿出来。”贺明洲坐在椅子上,
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姐,
你有必要这么绝吗?”“是你先把声明拟好了等我回来签字的。”他又不说话了。“吃吧。
”我拿起筷子,“锅都快烧干了。”那顿饭吃得无声无息。谁都没再开口。
买单的时候他去掏手机,我说我来。扫完码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术费赶紧交上。”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下雪了。北方二月的雪不大,碎碎的,
落在肩章上化成水渍。下午三点,我去了医院。我妈精神比凌晨好了些,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个老年机在按。看见我进来,连忙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吃了没?”她问。
“吃了。”“跟你弟见了?”“见了。”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他跟你说那个事了吧?
”“说了。”“你什么想法?”“不签。”两个字出口,她的手指绞在被子边沿上,
使劲揪着。“靖遥,你听妈说——”“妈,17万的事我也知道了。”她的手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床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从躲闪变成了慌。“那笔钱……妈不是故意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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