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家那天,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生了锈,锁扣卡住,
我拿钥匙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躺着三把三十厘米的钢尺。一模一样的款式,
一模一样的磨损程度,甚至连边角的毛刺都差不多。我拿起其中一把,翻过来。
尺背靠近某个刻度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像是磕碰,更像是有人用针尖,
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是三个数字。3、0、7。手指摸上去的那一刻,
我愣住了。307。那是我大学时的宿舍门牌号。1、大一下学期,我丢了第六把尺子。
学建筑的人离不开尺子,三角板、丁字尺、比例尺,各有各的用处。
但最常用的就是那种普通的三十厘米钢尺——画草图、裁纸板、量模型,随手就要够到。
问题是我够不到。因为它永远不在我需要它的时候出现。图书馆自习丢过一把,
食堂写作业丢过一把,
最离谱的一次是去卫生间的路上丢的——我至今不知道一把尺子怎么能在走廊里凭空消失。
室友周楠说我是建筑系的耻辱,连尺子都留不住。我说留不住是因为它太薄了,
从桌上滑下去不出声,等我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掉哪了。周楠说那你应该买个带响的。
那天下午评图课,老贺让我们把方案摊在桌上等他逐个过。我翻遍了整个工具包。三角板在,
圆规在,丁字尺在。唯独三十厘米的钢尺不在。我把拉链来回拉了三遍,
又把包翻过来抖了抖。没有。真的没有。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图纸。评图马上开始,
老贺已经从第一排走过来了。我需要在他走到我面前之前,凭空变出一把尺子。
一把尺子从右边递了过来。我抬头。程舟坐在旁边那个位置。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图纸,
手臂伸过来,钢尺搁在我桌面上。他没看我。也没说话。我接过那把尺子用了一整节课。
老贺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量标注尺寸,手不抖,线不歪,看起来一切正常。
下课以后我还他尺子。他接过去放进笔袋,说了那天唯一一句跟我有关的话。
“你下次可以买根绳子拴裤腰带上。”我当时觉得这人真讨厌。程舟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闷。
不是那种高冷、不合群的闷。是真的没什么话。你跟他说五句他回一句,
那一句大概率还是“嗯”。偶尔长一点,也不超过十个字。
但他的制图作业永远是年级最干净的。线条匀称,标注精确,图面像是印刷出来的。
老贺每次拿他的图举例,他就坐在位子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跟他不算熟。
座位挨得近,偶尔借个工具,仅此而已。他不主动说话,我也不好意思没话找话。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我来说就是“右边那个画图很好看的安静男生”。
直到那个盒子出现。期中评图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早上走进画室,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盒。
没有写名字,没有贴纸条,没有缎带蝴蝶结。就一个朴素的盒子,摆在我工位的正中间。
我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把钢尺。全新的,还带着出厂时的油膜味。
型号、长度、颜色一模一样。我拎着盒子左右看了看。画室里只有两三个人,都在忙自己的。
没人抬头。“谁的?”我举着盒子问了一圈。没人认领。我拿着盒子经过程舟工位的时候,
停了一下。他正在削一根巴沙木条。手指稳得像机器,每一刀的角度和深度完全一致。
他抬了一下眼皮。“你的。”“什么?”“十把。”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条。
刀片切入木头的声音细而均匀。“够你丢一阵的。”我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盒子。
“你——你干嘛给我买尺子?”“上次借我的那把,你弄弯了。”我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在评图课上用力按尺的时候手一滑,掰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我看了看你桌上那把——挺直的啊。”“换过了。”“所以你买了十把新的,
是因为我弄弯了你一把?”他不说话了。一刀,一刀,一刀。木屑落在垫板上,
卷成小小的圈。“还我一把就行。”他的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一样平。
“剩下九把是利息。”利息。我抱着那盒尺子回到座位。十把一模一样的钢尺。
我何漫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同时拥有过这么多把尺子。当天晚上,我在工具包里放了两把,
书包里放了一把,宿舍抽屉里放了两把,画室的柜子里放了三把。剩下两把搁在铁盒里,
锁上,推到床底最里面。我在心里跟自己说:省着点丢。2、事实证明省不了。
大二上学期开学第一周,画室柜子里的三把就少了一把。不是丢的,是被人拿走了。
建筑系画室公用,工位有编号但柜子不带锁。赶图季大家急起来什么都拿,
胶水、尺子、刻刀,用完顺手一搁就忘了原来在哪个位子。
我在隔壁工位的笔筒里看见了一把眼熟的钢尺,过去要回来。那个男生叫马文哲,
大大咧咧的,拿着尺子翻了翻:“啊这是你的啊,我以为是公用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拿着尺子回去的时候经过程舟旁边。他正在给模型上胶水,白乳胶的味道淡淡的。
“丢了几把了?”他头也没抬。“没丢!被借走了!性质不一样!”“嗯。
”他这个“嗯”的意思大概是“随你怎么说”。但他鼻子里好像哼了一声。很轻。
那段时间我跟他慢慢熟起来。不是那种一起吃饭逛街的熟——他不逛街,
吃饭也永远一个人去。是一种安静的、工位挨着工位的熟。深夜赶图的时候,
画室就剩我们两个人。他在那头削木头,我在这头裁卡纸。荧光灯管嗡嗡响,
偶尔有一只飞蛾撞上去,发出“啪”的一声。他不跟我聊天。我也不跟他聊天。
但那种安静让人踏实。知道旁边有个人在,就够了。有一次赶通宵,
凌晨三点我的裁切垫上已经全是划痕。我换了一面,但新的一面也不太平整。
刀一下去线就偏了,一整张A1的卡纸废掉。我把头埋在纸堆里。过了几分钟,
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他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我的桌面。然后伸手,
把裁切垫往左边推了大概两厘米。“你的垫子歪了。”他说完就回去了。
第二天我裁了一下午的纸,没有再歪过。几天以后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块垫子。它根本没歪。
他是把它调到了更适合我切割习惯的角度——我是右撇子,
但我切割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左偏。他把垫子向左移了那两厘米,刚好补偿了我的偏移。
他什么都没解释过。我也没问。问了就显得这件事很重大。但它确实很重大。大二下学期,
十把尺子剩了七把。丢的那三把去向不明。可能夹在哪本书里被塞进了图书馆还书箱,
可能落在了某个教室的抽屉角落,也可能在我经过操场的时候从书包破洞里滑出去了。
我的书包底部确实有个小洞。被三角板的尖角戳破的。不大,但薄的东西能漏下去。
程舟有一天看见我从书包里掏东西,一支笔从那个破洞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帮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洞。没说话。第二天我来画室,桌上多了一个帆布笔袋。
灰色的,拉链很紧,做工很结实。刚好能装下一把尺子、两支笔、一块橡皮。没有纸条。
没有留言。但整个画室只有一个人会在我的桌上无声无息地放东西。我把笔袋翻过来看了看,
闻了闻。新的,带着布料的味道。然后我把尺子放进去,拉上拉链。那天赶图赶到凌晨一点,
他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两秒。视线落在我桌面上——落在笔袋上。
确认它在我手边。然后走了。门关上以后,画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我盯着那扇门,
心跳漏了一拍。不对。何漫,你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你太能丢东西了。
他在保护他送的那十把尺子。他保护的是尺子,不是你。我这么跟自己说。信了大概三秒。
然后手指去摸笔袋的拉链。来回摸了好几遍。拉链齿咬得很紧。很像他做事的风格。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3、大三那年,我开始注意一件事。程舟有时候会看向别人的桌面,
然后嘴角动一下。不是笑。比笑更轻。更像是一种确认。看到了某样东西,然后收回目光,
嘴角的弧度维持不到一秒就消失。我第一次注意到是在阶梯教室。公共选修课,
建筑系和土木系一起上。大教室,坐了一百多人。我和程舟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前排有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灰色卫衣,坐姿很直。她桌上放着一把钢尺——三十厘米,
银色,金属质感。那把尺子的颜色、长度、甚至表面的光泽——我看着眼熟。
和程舟送我的那十把一模一样。程舟坐在我右边。他的视线扫过前排那个女生的桌面,
然后收回来。嘴角的那个弧度。不到一秒。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但它让我胸口闷了一下。
“你认识前面那个女生?”我压低声音问。“不认识。”“那你刚才看她那边干什么?
”他偏了一下头。这是他困惑的时候才有的动作——头微微向左倾,
像是在重新理解你说的话。“没看。”“你明明——”“嗯?”他转过来看我。目光很平。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也许是我想多了。但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那个女生叫赵蕊。
土木系大二的。扎马尾的时候多,散头发的时候少。走路步子很大,
不像大部分女生那样碎步走。这些都是我后来零零碎碎观察到的。我真正在意的不是她。
是程舟看她桌面时的那个表情。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止赵蕊。
走廊里一个男生笔袋里露出半截钢尺,他的视线会掠过去。
图书馆某张空桌上搁着一把没人认领的尺子,他路过的时候步子会慢半拍。
每次都配着那个我说不出名字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我跟周楠说了这件事。晚上十一点,宿舍。她在上铺嗑瓜子,我在下铺抱着枕头。她听完了。
瓜子壳吐在纸巾上,叠整齐,放到一边。“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总是看一个固定的女生的方向?”“不是固定的。但那个赵蕊出现的次数最多。
”“也许他在看尺子。”“谁会看别人的尺子?”“谁会买十把一模一样的尺子送人?
”我哑了。周楠又嗑了一颗瓜子。“何漫。你想听好听的还是真话?”“你说。
”“一个男生反复往一个女生的方向看,你觉得他在看什么?
”“也许真的是看桌上的东西——”“你自己信吗?”我不说话了。
“而且你说那个赵蕊长得不错?”“我没说。
”“你刚才形容她的时候用了’短头发”很利落’。这俩词你从来不拿来形容你自己。
”“这跟我自己有什么关系?”“有关系。你形容一个女生的时候用正面词汇,
说明你觉得她有吸引力。你觉得她有吸引力,又发现程舟在看她——”“好了好了,
别分析了。”我把枕头蒙在脸上。周楠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何漫。”“嗯。
”“你是不是喜欢程舟?”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瓜子壳落在纸巾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4、之后的两个星期,我有意无意地跟程舟拉开了距离。
赶图的时候不再跟他待到最后一个走。以前凌晨一两点,画室里就我们两个人。
现在我会在十一点之前收拾东西,说一句“我先走了”,不等他回应就离开。
吃饭的时间也错开了。他一般十一点五十去食堂,我改成十二点一刻。
工位上的东西我往左边挪了挪。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一臂半。他肯定察觉到了。
因为他递东西给我的时候停顿变长了。以前他是不看我直接放在桌上的。现在他会犹豫一下,
手停在半空,好像不确定我还要不要。
有一次他递给我一管502胶水——我的干了——我说了句“谢谢”。
他的手缩回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谢谢”。我以前从来不跟他说谢谢。
我们之间不用这个词。它一出口就成了一道分界线。有一天晚上,画室就剩我一个人。
我在做模型。一栋三层的小住宅,按1:100的比例。屋顶的坡度总是不对,
胶水粘了三次都滑下来。我正跟那片屋顶较劲的时候,余光瞥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杯水。
纸杯。我伸手碰了碰杯壁。温的。不烫手,刚好能喝的温度。环顾四周。画室门开着,
走廊空荡荡的。程舟的工位上灯灭了,椅子推到桌下,东西收拾得很干净。他已经走了。
走之前给我倒了一杯水。他怎么知道水温降到适合喝的时候刚好是我最需要喝水的时候?
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倒了一杯热水,然后走了。温度降下来只是时间的巧合。
但他选择在走之前倒,而不是更早。我端着那杯水坐了很久。喝完了。纸杯没舍得扔。
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是扔了。有点蠢。但扔的时候我把杯子压扁了才丢进垃圾桶。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一个空杯子,然后问我:“这谁给你倒的水啊?”我答不了。
事情在第七周的周三爆发。那天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还书,
手里抱着三本厚得像砖头的建筑史。经过二楼讨论区的时候,玻璃隔断里面坐着两个人。
程舟。和赵蕊。圆桌很小,两个人之间隔不到半米。赵蕊在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表情有点认真。程舟低着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这是他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动作。赵蕊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钢尺。
程舟拿起来翻了翻。他的手指停在尺子的背面。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过来。
赵蕊笑了。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话。程舟把尺子放回桌上。赵蕊伸手拿回去。
程舟的表情松了一下。那个弧度。就是那个弧度。我转身走了。建筑史的书角硌着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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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的每一把尺子上都标了一个暗记程舟赵蕊小说全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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