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了东院书房的窗棂。
裴清玹坐在灯下翻大理寺积压的卷宗,一份牵扯盐铁转运使贪墨的旧案,案情并不复杂,但牵连的人名一层套一层,理起来费神。
他看了两个时辰,把最后一份供词合上,搁了笔。
桌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灯光晃在上头,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浊色。
他没有去动那杯茶。
门帘被人掀了个角,长庆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
弓着身子把旧茶撤下去,新的搁好,磨蹭了一会儿没有退。
裴清玹翻着手边另一份折子,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长庆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儿前院当值的小李子说,沈姑娘下午去了趟松鹤堂,送了方帕子给老太太。”
裴清玹翻折子的手没停。
“绣的是白鹤衔芝,说是老太太看了高兴,多吃了半碗饭,还把帕子搁在枕边了。”
长庆偷偷观察他家大公子的脸色,接着说:“还有一桩,周嬷嬷今儿去梧桐院传话说要调人,结果去了松鹤堂,让老太太给顶回来了。”
裴清玹终于抬了一下眼,目光掠过长庆的脸,很快又落回折子上。
“知道了,退下吧。”
长庆应声出去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微弱声响。
裴清玹放下折子,把灯芯用银签子拨亮了些。
灯焰蹿高了一截,他搁下银签子,手指搭回椅子扶手上。
他没有再看卷宗,只是坐在那把黄花梨的官帽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椅面,一下,又一下。
那方帕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绣的。
在得知王氏可能调人之前,还是之后。
满府的丫鬟仆妇没一个能把老太太的喜好摸得这么清,一个才进门不到十天的外来孤女做到了。
白鹤衔芝,恰好是老太太屏风上的图样。
帕子绣到呈上去的时候刚好大半,故意留了一截没收针,让老太太看见她还在为这份心意花功夫,比一针不差地全绣完了再献更讨巧。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裴清玹的指节在椅面上停了。
他端起那杯新茶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的时候还是烫的,可他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把茶盏搁回去,站起身来走向内室。
长庆在外间铺了床,听着里头的动静,等了一刻钟,见灯灭了,自己才悄悄翻身入睡。
那夜下了半场细雨,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地响。
裴清玹躺在拔步床上,帐子放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光。
他向来浅眠,入眠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梦境便不请自来。
梦里是桂花厅。
日光从花罩镂空的松鹤纹里筛进来,碎成一地斑驳的金色光点,空气中飘浮着桂花浓郁的香气。
沈宜宁坐在那张杌子上。
她穿的还是那日那件半旧的玉色衫子,领口规规矩矩地系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梦境里的光线偏偏只照她一个人。
她侧过脸去,像是在同什么人说话,颈侧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嵌在白瓷一般的肌肤上面,一粒红,细而小,落在那里刚刚好。
她垂着眼帘的样子很安静,碎发从鬓边滑下来搭在领口处,随着她说话时微微的颔首轻轻晃动。
梦里的裴清玹站在三步之外的位置。
他看见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开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嘴唇颜色很淡,不施脂膏的淡,带着一点刚咬过果子之后留下来的水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三步变成了两步,又变成了一步。
他离她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阴影,近到她颈侧上面极细微的绒毛都一根一根分明。
她依然没有看他。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朝着她的面颊伸过去。
距离她的皮肤大约还有半寸,能感觉到一层若有若无的温热。
再近一分。
她忽然转过脸来看他了。
那双杏眼里没有了白日里精心编排的柔弱和怯意,清清亮亮的。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就是那个笑把他惊醒了。
裴清玹睁开眼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呼吸是乱的。
帐顶的暗纹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芭蕉叶上最后几滴水珠滑落下来,远远地砸在阶前。
天色将明未明,窗纸泛着灰蒙蒙的白。
他的后背贴着床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中衣半湿地贴在胸口。
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嗓音沙哑,带着几分未退的潮气。
身体的反应比他意识到的更诚实。
他闭上眼,呼吸片刻才重新睁开,坐起身把被子掀到了一边。
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那股从脚底蹿上来的寒意总算让翻涌的血气压下去了些许。
他就这么站了片刻,面色在晦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
外间长庆听见了动静,探了个脑袋进来,睡眼惺忪:“大公子,要不要打热水净面?”
裴清玹没有看他。
“不必。”
两个字干干脆脆地把长庆堵了回去。
他重新躺回床上,枕着手臂看帐顶。
那个笑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越是想压下去,细节就越是清晰。
连她转过脸来那一瞬间鬓边碎发拂过耳廓的弧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个心思比九曲十八弯还多的女人,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没有一处不是精心算计的结果。
偏偏在梦里,给了他一个毫无防备的笑。
他手臂搁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天光一寸一寸地透进来,把窗纸照得越来越亮。
裴清玹终于起身,唤了长庆进来伺候更衣。
换下的中衣被长庆接过去叠好搁在一边。他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息。
侧目看了那件皱巴巴的衣裳一眼。
他收回目光,扣好了腰带最后一环,面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淡漠。
嘴唇极轻地翕了一下。
那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词,被晨光吞没了。
荒唐。
小说《错钓权臣,心机表妹被掐腰亲哭》 第10章 试读结束。
《错钓权臣,心机表妹被掐腰亲哭》小说完结版精彩试读 沈宜宁裴清玹小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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