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梧桐院的院墙,斜斜地照进廊下,把地砖上的水渍晒出一圈一圈浅淡的印子。
沈宜宁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春桃给她绾发的手。
发髻只拢了一半,鬓边还散着几缕碎发,黑丝柔柔软软地搭在肩头。
春桃替她理着长发,压低声音道:“姑娘,辰时快到了,奴婢这便去二公子院里借那半卷诗集。”
沈宜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正要点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
碧痕掀帘进来,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姑娘,二公子来了,就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包袱,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姑娘。”
春桃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从镜子里飞快地看了沈宜宁一眼。
沈宜宁的睫毛轻轻扇了两下,抬手按住了春桃还没绾好的发髻。
声音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软糯:“这么早?”
碧痕笑道:“可不是嘛,门房说二公子卯时刚过就出了院子,福安跟在后头差点没追上呢。”
沈宜宁迟疑了一瞬,指尖捻着鬓角那缕散发。
“这副样子见人,是不是失礼了?”
春桃接话接得飞快:“来不及了,总不能让二公子在外头干站着,姑娘随便披件衣裳出去就是,又不是外人。”
沈宜宁便不再坚持,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一条薄纱披帛搭在肩上。
松松绾着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碎发从耳畔垂下来,衬得那张刚醒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娇态。
她踩着绣鞋到了院门口,抬手拢了拢肩头的薄纱。
裴清远站在槐树底下,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身上换了一件竹青色的圆领袍。
料子挺括,衬得整个人眉目清朗。
他本来正仰头看那棵槐树,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刚落到沈宜宁身上,就挪不开了。
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薄纱披帛几近透明,底下玉色寝衣的领口微敞着。
能看见锁骨下面一小片莹白的肌肤,和她颈侧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她的头发没有梳好,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堪堪搭在领口边缘,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裴清远的视线在那缕碎发上钉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偏过头去死盯着那棵槐树,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宁儿妹妹。”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包袱往前一递。
“这是我昨日在东街书铺挑的,江南游记,四册一套,你在府里闷着也没个消遣的,随便翻翻解个闷。”
沈宜宁伸手接过包袱,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一触即离,收回来的时候微微蜷了蜷。
裴清远的手僵在半空里,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放下来。眼睛望着别处,可偏偏又忍不住侧过来瞥她一眼。
“二表哥费心了,”沈宜宁低着眉,抱着包袱的姿势像是在抱一件顶贵重的东西,“快请廊下坐,我给你沏杯茶。”
裴清远跟着她走到廊下,在春桃搬来的圆凳上坐了,腰板挺得笔直。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连腿都不敢岔开。
沈宜宁在小泥炉上煮了水,亲手烫了盏。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纤细白净,捏着茶盏的样子赏心悦目。
她把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多停了一个呼吸。
裴清远接茶的动作慌了一拍,指节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茶盏差点没端住,水花溅了一滴在他虎口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烫着了没有?”沈宜宁凑近了半步去看他的手,杏眼里雾蒙蒙地盛着关切。
那双眼睛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裴清远整张脸烧了起来,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往后缩了半寸,话说得磕磕绊绊:“没,没事,一点水,不烫。”
他端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都不敢声张,硬生生咽下去了。
沈宜宁坐回对面,垂着眼帘慢慢替自己也倒了一杯,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宁儿妹妹在府里住得还习惯么?”裴清远终于找回了几分正常的腔调。
尽管说话时还在偷偷用袖子擦虎口上那滴水渍,“缺什么东西尽管差人来告诉我,别跟我客气。”
“什么都不缺,”沈宜宁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拢在杯壁上,声音轻轻柔柔的,“老太太给了梧桐院,又拨了人手,份例也都齐全的,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倒是二表哥,往后还是少往这边来的好,正院那边要是知道了,怕要多心。”
裴清远一听这话就急了,茶盏往桌上一搁。
声音里带着认真:“谁爱多心就多心去,你是我裴家定了婚约的人,我来看你天经地义,哪个敢嚼舌根,让他到我跟前来说。”
沈宜宁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在晨光里水汪汪的。
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又很快垂了回去。
裴清远见她不说话,反倒更坚定了,站起来的时候挺了挺胸膛。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你先把那套游记看着,看完了我再去淘换别的。”
沈宜宁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裴清远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碧痕在廊柱后头目送他的背影拐出巷口,回过身来收拾廊下的茶具。
手脚麻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宜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里走。
那声叹息的分量拿捏得刚刚好,恰好够碧痕听见。
裴清远走了不到两刻钟,院门口又响起了叩门声。
春桃打开门,看见长庆笑嘻嘻地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只锦缎面的方匣子。
系着墨绿色的绦子,扎扎实实打了个蝴蝶结。
他踏进门槛的时候眼睛往院子里溜了一圈,目光在廊下那张还没收走的圆凳上停了一停。
再扫到桌面上两只用过的茶盏,嘴角动了一下。
“春桃姐姐好,”长庆收回目光,把匣子往前一递,露出一口白牙。
“我家大公子吩咐的,说是老太太院里拨过来的今年新茶,给沈姑娘尝个鲜。”
春桃接了匣子,掂了掂分量,眼珠子转了一转:“这一大早的,大公子倒记挂着我们姑娘。”
长庆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着点憨气:“嗐,我们大公子心细,府里谁那边拨了什么,他都记着呢。”
说完话却没有立刻走,脚下磨蹭了两步,好像还想再多看两眼院子里的陈设。
被春桃一个眼刀飞过去,才嘿嘿笑着转身出了门。
春桃把匣子拿进屋里,搁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只细瓷的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封蜡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是极讲究的做派。
沈宜宁拈起茶罐看了一眼,揭开蜡封嗅了嗅。
茶香清冽幽长,带着春雨初霁的山野气息。
和松鹤堂老太太平日喝的那种六安瓜片全然不同。
春桃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姑娘,这茶的成色我瞧着不对劲,老太太院里的茶我去送点心的时候见过,顶多是二等的贡品,这一罐子比那个好出三截不止,哪里像是松鹤堂拨出来的。”
沈宜宁的手指在罐口封蜡的朱印上摩挲了一下,指腹碾过印文的凹痕,停了一下。
他是不是知道裴清远今日辰时会来。偏偏也挑了辰时。
送的茶远高出老太太能给的规格,还要借老太太的名头。
是试探。
试她接了之后会怎么用,是拿来笼络人心,还是心安理得地喝了。
又或者,是想看她对他的东西,和对裴清远的东西,态度是不是一样。
沈宜宁把茶罐放回匣子里,盖上锦缎的盖子,推到了桌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既然他要看,那就只让他看到他该看到的。
“春桃,把二公子送的那套书拿到里间去收好,用那匹月白色的素绢包着,一册一册地隔开,仔细些,书脊上有褶子就不好了。”
春桃应了一声。
碧痕端着铜盆进来,目光从门口扫过桌面。
她的视线先落在桌角那只锦缎匣子上,又移向里间方向。
春桃正在那头拿素绢一册一册仔仔细细地裹书,包得比裱画铺子还讲究。
碧痕把铜盆搁在架子上,低着头绞帕子,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沈宜宁在她身后翻开了那套江南游记的第一册,翻了两页便抿着嘴笑了一下,伸手把春桃叫过来指给她看。
碧痕从帕子上方飞快地扫了一眼,看见沈宜宁的手指按在书页上。
神情里带着雀跃,和方才对那只锦缎匣子的冷淡截然不同。
她收了帕子搭好,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沈宜宁翻书页的手指没有停。
碧痕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往后角门去了。
当天傍晚,暮色浓得化不开。
正院的灯火亮了很久。
周嬷嬷站在王氏的软榻旁边,弓着腰把今日打听来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回了个干净。
王氏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拇指在珠面上碾了一圈又一圈,灯影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屋里没有别人说话,只有珠子碰珠子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磨得人心里发紧。
良久,王氏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搁。
“好一个会装的。”
周嬷嬷没敢吱声。
“大公子送去的东西,看都不看就扔到了桌角,我儿送的几本破书倒拿绢子裹着当命根子似的宝贝。”
“碧痕看得真切,那丫头翻她的书翻得眉飞色舞的,拿大公子的茶连盖子都懒得再掀第二回。”
王氏的指甲在炕桌面上划了一下,漆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倒是打得好算盘,吃定了远儿心软,非在这桩婚事上赖着不松口。”
周嬷嬷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夫人息怒,依老奴说,这事儿还不到要紧的地步,那丫头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夫人的手心。”
王氏没理她,盯着炕桌上那道白印看了半晌。
“传话下去,后日起,二公子的院门口添两个婆子,进出都记清了,什么人什么时辰来的,提了什么东西,一概报上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正院的灯又亮了一阵子,才灭了。
小说《错钓权臣,心机表妹被掐腰亲哭》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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