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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丛林》

上卷:坠落

第一章三万英尺

杨远后来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登上那架飞机,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像所有失恋的年轻人一样,在出租屋里躺半个月,把前任的朋友圈翻烂,然后在某个宿醉醒来的早晨,突然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也许会换个城市,换份工作,换一批朋友,把那段感情像删聊天记录一样清空。也许五年后,十年后,在某个深夜偶尔想起,也只是笑笑,说一句“年轻时候的事”。

但他登上了那架飞机。

1999年7月12日,香港赤鱲角机场。

杨远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飞往悉尼的机票。新机场刚启用一年,到处都还散发着装修材料的味道,明亮得有些不真实。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群——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拖家带口的游客在数人头,几个背书包的年轻人在嬉笑打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先生?先生?”

值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回过神,把护照递过去。

“靠窗的位置,谢谢。”

“好的,先生。38A,靠窗。”值机员把登机牌推过来,“祝您旅途愉快。”

杨远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座位号。38排,机翼后方,靠近尾部。

他不知道这个随意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SQ237航班,波音747-400,下午4点30分起飞。

杨远是最后一个登机的。走进舱门时,大多数乘客已经落座,空姐正在帮一位老人放行李。他沿着过道往后走,经过商务舱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调座椅,有人已经闭眼睡觉。一切都按部就班。

38排在三号门后面,靠近洗手间。杨远找到自己的座位,把一个随身背包塞进行李舱,然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停机坪。地勤车还在忙碌,行李传送带还在运转,远处有一架国泰的飞机正在推出。他盯着窗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杨远转头,看见一个空姐正弯着腰,手里拿着饮料瓶和纸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眼睛很亮,制服上别着名牌:余晴。

“不用,谢谢。”

“好的。如果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了。

杨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笑容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也许只是职业性的吧。他这样想着,又把头转向窗外。

飞机滑出时,杨远看了眼手表:4点28分。

两分钟后,机身一震,引擎轰鸣声变大,飞机开始加速。窗外的跑道灯一盏盏掠过,越来越快,直到地面突然倾斜,香港的楼群在窗外倾斜着远去。

起飞了。

杨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几乎没睡,脑子乱糟糟的。前女友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手机里:“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冷静。他已经冷静了三个月,从春天冷静到夏天。冷静的结果就是,他买了一张去悉尼的单程票,把工作辞了,把房子退了,把一切都扔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不知道去了悉尼能干什么。机械工程师,这个头衔在哪儿都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他只是想离得远一点,远到那些消息发不过来,远到那些回忆追不上来。

“先生?先生?”

又是那个声音。他睁开眼,又是那个短发空姐。

“飞机正在爬升,请您把座椅调直。”

杨远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他连忙按按钮调回来。

“谢谢。”空姐又笑了笑,这次多看了他一眼,“您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

“那等平飞了您可以睡一会儿。”她说着,指了指前面,“卫生间在前面,如果您需要的话。”

杨远点点头。她走了。

窗外,云层正在变厚。飞机穿过一朵云时,机身轻轻颠了一下。

余晴今天飞悉尼,四段航程中的最后一段。从新加坡飞香港,香港飞悉尼,然后休息两天,再飞回去。

她已经飞了三年,早习惯了这种颠来倒去的生活。同学们羡慕她可以满世界跑,父母担心她找不着对象,她自己呢?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飞机上的人来来去去,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明天和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38A那个乘客,让她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确实不难看——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疲惫?不是那种加完班的累。迷茫?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去哪儿的迷茫。更像是……像是把什么都放下之后的那种空。

她见过太多乘客。商务舱的老板们永远在打电话,经济舱的游客永远在拍照,第一次坐飞机的老人永远紧张,带孩子出行的父母永远狼狈。但这个男人,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好像这个世界跟他没关系了似的。

余晴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想什么呢,一个乘客而已。

她推着饮料车继续往前走,开始发餐前饮料。

傍晚6点,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窗外是金色的云层,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机舱染成暖黄色。

杨远没睡着。他盯着窗外,看着云层从金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暗红。远处有一架飞机的尾迹,细长的一条,在夕阳里发光。

“先生,晚餐时间了。”

余晴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杨远把座椅扶手上的小桌板放下来,接过餐盘。

“要喝点什么吗?红酒、啤酒、饮料都有。”

“水就行。”

余晴倒了杯水放在餐盘边上,正要走,忽然停住了。

“您是第一次去悉尼?”

杨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您运气好,这个季节悉尼天气特别好。”她说着,指了指窗外,“比香港凉快,晚上记得加衣服。”

“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杨远低头吃饭,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晚上记得加衣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准备。悉尼现在是冬天,他带的还全是夏天的衣服。算了,到了再说吧。

吃完饭,他把餐盘放回通道,又靠回椅背。天已经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机翼尖上那一闪一闪的航行灯,在黑暗中规律地亮着、灭着。

晚上9点,大部分乘客都睡了。机舱里灯光调暗,只有几个还在看书的人开着阅读灯。

杨远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路过厨房,看见余晴正在里面整理餐车。她抬头看见他,又笑了笑。

“还没睡?”

“睡不着。”

“紧张?第一次坐长途都这样。”

杨远摇摇头,“不是紧张,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余晴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是放不下?”

杨远愣住了。

“不好意思,我瞎猜的。”余晴连忙摆手,“我飞得多了,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人去旅行是开心的,有些人去出差是累的,有些人……”她顿了顿,“是躲什么的。”

杨远没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话太多了。”余晴低下头继续整理餐车。

“没事。”杨远说,“你说得对。”

沉默了几秒。

“我叫杨远。”他说。

“我知道。”余晴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登机牌上有名字。”

杨远忽然笑了。这是他上飞机以来第一次笑。

“我叫余晴。”她说,“如果睡不着,可以看看窗外。有时候能看见星星。”

“谢谢。”

杨远回到座位上,真的往窗外看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盏一闪一闪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直到眼睛累了,他才靠回椅背,闭上眼。

凌晨1点23分。

余晴正在厨房里泡茶。夜航最难熬的就是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几个空姐在轮休。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黑暗,忽然想起妈妈前几天打来的电话。

“晴晴啊,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说想你了。”

“下个月吧,休年假就回去。”

“上次给你介绍那个男孩子,你加了微信没有?”

“妈,我说了不急。”

“怎么能不急?你都二十五了,再过几年……”

余晴叹了口气。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二十五怎么了?她飞了三年,见过的人比妈妈一辈子见的都多。那些商务舱的老板,一个个西装革履,下了飞机就有人接,但有几个是真心对自己老婆好的?那些头等舱的富二代,一上飞机就要这要那,态度傲慢得跟谁欠他们似的。她早就看透了,男人这东西,不如一杯热茶实在。

正想着,机身忽然轻轻一震。

余晴没在意。夜航遇到气流很正常。

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

她放下茶杯,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机舱里还是黑的,所有人都睡着,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机舱深处传来的——金属的**声。

余晴飞了三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机身猛地往下一沉!

餐车滑了出去,杯子摔在地上,茶水四溅。余晴抓住门框,才没摔倒。机舱里响起几声惊叫,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响动。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别慌,请大家坐在座位上——”

广播才响到一半,断了。

然后,灯灭了。

杨远是被震醒的。

他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机身正在剧烈抖动,上下颠簸,像在一条碎石路上全速行驶。行李舱的门弹开了,行李往下掉。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大声问“到底怎么了”。

杨远死死抓住扶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一声巨响!比刚才更响,更近,像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借着应急灯微弱的绿光,他看见过道那边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口子。

风灌进来了。越来越大的风,夹着刺骨的冷。

杨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讲飞机失事时哪个位置最安全。机翼根部?不对。机头?不对。尾部?好像也不是。

他想起来了——机翼后缘,靠近尾部的区域,有最完整的结构支撑。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飞机正在倾斜。他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往机尾走。行李砸下来,差点砸中他的头。有人拉住他的腿,他甩开了。有人撞到他身上,他推开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往后走,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时,他看见了那扇门。

不对,那不是门。那是机翼和机身的连接处,被撕裂开的一个口子。外面的夜空就在那里,黑得吓人,风从那里灌进来,比任何地方都猛。

但他看见了那块机翼。巨大的,完整的,在黑暗中静静伸展着。

杨远深吸一口气,抓住门框。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头,看见一双眼睛。在应急灯昏暗的绿光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余晴。

“你干什么!”她喊。

“躲到机翼里!”

“你疯了!”

飞机又剧烈一震!两个人一起摔倒,滚向那个裂口。杨远死死抓住门框,另一只手抓住余晴的胳膊。她的身体悬在空中,下面是黑暗,是无尽的风,是——

又一声巨响。

这一次,不是金属的**,而是撕裂的声音。

杨远感觉手上一松——不是他松手,是门框松了。

然后,他们一起坠落。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杨远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他不知道他们在往哪儿掉,不知道速度多快,不知道还能活几秒。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耳边是风的呼啸,机身撕裂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突然,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

不是地面,不是树,而是某种柔韧的东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兜住,然后往下坠,再兜住,再往下坠。

他睁开眼,看见无数树枝从身边掠过。是树冠!他们在穿过树冠!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坠落慢了一点。

最后一下撞击后,一切都停了。

杨远睁开眼。

周围是黑暗,是无边的黑暗。他躺在什么地方,身下是粗糙的金属。怀里有温热的体温。还有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他抬起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见夜空中有一团火光正在远去。

那是他的飞机。

然后,他失去意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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