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得异常干脆。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从他眼里天真烂漫的小太阳,
到只会絮叨的黄脸婆,我用了八年。而他厌烦我,
大概只需要每次回家看到我时皱起眉头的那个瞬间。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周三晚上。
他第三次在餐桌上提起新来的秘书有多可爱——“小圆脸,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像你以前那样。”我正切着牛排,刀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听到“像你以前那样”几个字时,手顿了顿。以前。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也抽在这八年婚姻的遮羞布上。我放下刀叉,尽量让声音平稳:“陆景深,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刀叉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餐厅里的暖光打在他脸上,
映出那张我看了八年的脸——依然好看,依然冷淡,
只是看我的眼神从当初的炽热变成了如今的不耐。“你说什么?”他问。“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听到了。”他沉默了几秒,
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伤心,不是挽留,而是那种“你又在闹什么”的烦躁。
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过去三年里,每次我试图跟他沟通,他都是这副表情。
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林知夏,”他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如果你是因为小周的事——”“不是因为小周。”我打断他,“是因为你。因为你变了。
或者说,因为你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他没有反驳。这个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伤人。
我宁愿他跟我吵一架,质问我是不是疯了,质问我这八年算什么。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演电视剧。
然后他说:“你确定?”我说:“确定。”他说:“好。”一个字,轻飘飘的,
像扔掉一件过期的衣服。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财产分割没有争议,房子归他,
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所以连最麻烦的抚养权问题都不存在。签字那天,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我们的眼神充满好奇——大概很少见到离婚离得这么干脆的夫妻。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合时宜。陆景深站在台阶上,
忽然低声说:“林知夏,是我对不起你。往后……我们还是朋友。”我拎着包,
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仰头看他。阳光刺得我有点想流泪,但我忍住了。“不用了。
”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大概没想到一向温柔体贴的妻子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八年前。那时候他追我,
追得轰轰烈烈,写了九十九封情书,在宿舍楼下弹吉他,在大雨里等我两个小时。
他说我是他生命里的光,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我这么灿烂的女孩,
说他愿意用一辈子来守护我的笑容。八年后的今天,他说我们还是朋友。呵。
男人说“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潜台词通常是“我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我不想当坏人,
所以给你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可惜,我不需要了。离婚后的第一个月,
我住在临时租的小公寓里,三十平米,朝北,下午三点就没太阳。朋友们纷纷打来电话慰问,
语气小心翼翼的,像在安慰一个癌症晚期患者。“知夏,你还好吧?”“知夏,
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知夏,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说我没事,她们不信。
我说我真的没事,她们更不信。后来我懒得解释了,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
窝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综艺。其实我是真的没事。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这八年里,
我早就把眼泪流干了。从他第一次忘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开始,
从他第一次说我“烦不烦”开始,从他第一次用那种不耐烦的眼神看我开始,
我的心就一点一点地变硬,像水泥在空气中凝固。到了最后这一年,
我甚至会在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离婚台词。“陆景深,我们离婚吧。”“陆景深,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陆景深,我想一个人过。”练了无数次,
每次都在想象中预演他的反应。想过他会挽留,想过他会愤怒,想过他会冷漠,
但从来没想过他会那么平静地说“好”。那种平静,比任何反应都更让人心寒。
因为它意味着,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了,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离婚后的第二个月,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但胜在清闲,
没人管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公司的老板叫沈渡,三十出头,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梁朝伟,
但比梁朝伟话多得多。面试那天他看了我的简历,
抬头问我:“你之前在陆氏集团做品牌总监?”“嗯。”“陆景深是你什么人?”“前夫。
”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挑了挑眉,显然知道陆景深是谁。这座城市不大,
商圈就这么点大,陆景深的名字在广告圈也算响亮。“为什么离职?”他问。“离婚了,
不想留在那里。”我说,“而且我想换个环境。”他没有再追问,
合上简历说:“明天来上班。”就这么简单。上班第一天,我发现这个公司小而破,
办公室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楼,电梯经常坏,空调制冷效果堪忧。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
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忙起来像打仗,闲下来像养老。但气氛很好。同事之间没有勾心斗角,
没有站队文化,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会聊八卦、吐槽客户、互相开玩笑。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大学时期,那时候的我也像他们一样,觉得世界充满可能,
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后来呢?后来我嫁给了陆景深,成了全职太太,
每天的生活就是等老公回家、做饭、收拾房间、逛街、做美容、参加太太们的下午茶。
那些下午茶无聊得要命,
一群女人坐在一起比谁的包贵、谁的老公赚得多、谁的孩子上了好学校。我没有孩子,
所以连参与话题的资格都没有。每次有人问“知夏你怎么还不要孩子”的时候,
我都笑着说“不着急”。但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我不想要,是陆景深不想要。
他说事业太忙,说再等等,说过两年再说。我等了八年,等到他事业有成,
等到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可爱”的秘书,
等到他从“我最爱的女人”变成“你怎么又烦我”。然后我就不等了。新工作的第一个月,
我表现得还不错。写了几篇文案,客户很满意,沈渡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说“林知夏不愧是陆氏出来的,专业能力确实强”。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想的是,
我在陆氏那几年,陆景深从来没表扬过我。他觉得我做得好是理所当然,
做得不好就是“你怎么这么不专业”。他从来不夸我,
就像他从来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颜色、对什么过敏。八年了,
他不知道我对芒果过敏。有一次公司聚餐,他特地给我点了一份芒果布丁,说是秘书推荐的,
很好吃。我看着那份布丁,笑着说“我不太喜欢吃芒果”,他皱了皱眉,
说“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我没告诉他真相。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他连我过敏都不知道,说明他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在意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
而他对我的漠不关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离婚后的第三个月,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陆景深的妈妈,我的前婆婆,打电话来说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还留恋那段婚姻,而是因为这个前婆婆对我确实不错,
至少表面上不错。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她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
头发也白了不少。看到我的时候,她眼眶有点红,拉着我的手说:“知夏,你瘦了。
”我说:“没有,我最近吃得挺好的。”她叹了口气:“景深那个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
是我没教好他。”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太虚伪,
说“确实是你没教好”又太刻薄。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陆景深最近工作很忙,
说他和那个秘书走得很近,说她劝过他但他不听。最后她拉着我的手说:“知夏,
你要不要考虑复婚?”我愣住了。复婚?这两个字让我想起一个笑话:离婚就像退烧,
谁还想再得一次感冒?我礼貌地笑了笑,说:“阿姨,我和景深已经没关系了。
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这样挺好的。”她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惋惜,
有愧疚,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她松开我的手,说:“那你要好好的。
”我说:“我会的。”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等绿灯,
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陆景深。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个路口,捧着玫瑰花等我,笑得像个傻子。
八年后的今天,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笑得像个傻子。而我,终于不用再为这个人心碎了。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走进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声无息,却也自由自在。
生活还在继续。而且,好戏才刚刚开始。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陆景深。准确地说,
是在一场竞标会上。我们公司和陆氏集团同时竞标一个地产项目的全案策划,
甲方是业内知名的盛恒地产,标的额八位数。八位数。如果拿下这个项目,
我们这个小破公司就能鸟枪换炮,从写字楼的七楼搬到至少十五楼。
所以沈渡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每天都拉着团队加班到凌晨。
我作为文案主力,自然逃不掉。连续三周每天只睡五小时,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咖啡喝到胃疼,但看到方案最终成型的时候,还是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那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大概还是五年前,
我为陆氏策划的那场新品发布会。那场发布会非常成功,产品首月销量破了纪录,
老板在庆功宴上专门敬了我一杯酒。陆景深呢?
他那天晚上跟我说的是:“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个应酬。”竞标会那天,
我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踩了双七厘米的高跟鞋。
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因为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我很久没穿得这么正式了。熟悉的是,
这就是以前的我——那个在陆氏叱咤风云的品牌总监,那个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的女强人,
那个让下属又敬又怕的“林总”。这几年做全职太太,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一面。
竞标会在盛恒地产的总部大楼举行,会议室大得像半个篮球场,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我们公司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陆景深坐在对面,
正中间的位置。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是爱马仕的,
袖扣是卡地亚的。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疏离,像杂志上走下来的商业精英。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被我捕捉到了。
因为我看他看了八年,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我都能解读。那一秒里,有惊讶,有意外,
还有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跟一个普通同行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沈渡坐在我旁边,看到我和陆景深之间的眼神交流,凑过来小声问:“那个就是你前夫?
”我说:“嗯。”他啧了一声:“看着挺人模狗样的。”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竞标会正式开始,甲方先介绍了项目背景和需求,然后各家轮流做方案展示。
我们排在第三位,陆氏排在第一。陆氏的方案是他们新来的策划总监讲的,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口才很好,PPT做得很漂亮,逻辑清晰,数据翔实。
方案本身确实不错,中规中矩,挑不出大毛病,但也说不上惊艳。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笔记,把他们的优势和劣势都记下来。沈渡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小声说:“紧张吗?”我说:“不紧张。”他笑了笑:“那就好。”轮到我们的时候,
沈渡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向讲台。他打开PPT的第一页,会议室里的灯暗下来,
投影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建筑不是容器,是生活的载体。”这句话是我写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沈渡把我们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市场分析到目标客群,
从品牌定位到传播策略,从视觉设计到落地执行,每一个环节都讲得透彻清晰,
每一个创意点都讲得有说服力。客户那边的人开始还正襟危坐,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我看到陆景深的表情也变了。
他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倾听,再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
当沈渡讲到我们为项目设计的那个核心创意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方案展示结束后,是问答环节。
甲方提了几个问题,基本都是关于预算和执行的,沈渡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然后陆景深举手了。甲方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竞标对手会提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示意他发言。陆景深站起来,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我身上。“我想问林知夏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在座的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知道我和陆景深的关系,
不知道的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暗流。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问。
”他说:“方案里的核心创意,是你想的吗?”我说:“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说:“这个创意很好。但我有一个疑问——这个创意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因为这个创意太个人化了,太情感化了,太不像一个商业提案了。
它讲的不是一个家庭的美好,而是一个女人的独立与成长。它告诉目标客群,
房子不是男人的承诺,而是女人给自己的底气。他说:“这个创意很好,
但它会不会太……女性视角了?”我笑了笑。“陆总,”我说,“这个项目的目标客群,
60%是女性。用女性视角来做方案,有什么问题吗?”他噎了一下。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继续说:“而且我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女性视角。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关于一个人从依赖到独立,从被别人定义到自我定义的过程。
这个过程不分男女,是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所以它不是女性视角,是人视角。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甲方的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你说得好的鼓掌。陆景深站在那里,表情复杂。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回了椅子上。竞标会结束后,
甲方的人过来跟我们握手,说方案很惊艳,让他们眼前一亮。虽然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们赢面很大。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景深。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看到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叫住我:“林知夏。”我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有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走廊的光线不太好,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的光照亮,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那家公司。”他说。“你没必要知道。”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你变了很多。”我转过头,看着他。
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从头到脚地看着这个男人。八年了,他依然是那个好看的陆景深,
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像一只慵懒的猫。
但我不再为这个笑容心动了。“我没变,”我说,“是你从来没真正看过我。”他愣住。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走出大楼的时候,沈渡已经叫好了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看到我出来,
朝我笑了笑。“怎么了?”我问。“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你今天很棒。
”我坐进车里,看着窗外后退的城市景色,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离婚后的第一百天。
一百天前,我从民政局走出来,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一百天后的今天,我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你从来没真正看过我”。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报复吧——不是恨,不是怨,
不是哭天抢地地问他为什么不爱我了,
而是平静地、清醒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告诉他:你从来没真正看过我。因为我值得被看见。
而你,错过了。竞标结果在一周后公布。我们赢了。沈渡收到通知邮件的时候正在吃外卖,
看到“恭喜贵公司”几个字的时候,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愣了两秒,
然后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尖叫但又不太像尖叫的声音,把办公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拿下了一千两百万!”办公室炸了。有人欢呼,有人鼓掌,
有人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会计小周直接哭了,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这个项目的利润够公司吃三年,她终于不用再为发工资发愁了。我也很高兴,
但没有他们那么激动。因为我知道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我们的方案确实比陆氏的好,
好很多。沈渡说要庆祝,晚上请全公司吃饭。地点选在城东一家很有名的日料店,
人均八百那种,对于平时聚餐只敢去海底捞的我们来说,算是破天荒的奢侈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喝了不少酒,气氛很嗨。沈渡坐在我旁边,喝了几杯清酒之后话变得更多了,
拉着我说:“知夏,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录用你吗?”我说:“因为我有经验?
”他摇头:“因为你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我问你为什么要从陆氏离职,你说‘离婚了,不想留在那里’。”他看着我,
眼神认真得不像喝了酒的人,“你知不知道,大部分人在面试的时候是不会这么诚实的。
他们会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职业规划啊,什么想挑战自己啊,什么公司战略调整啊。
但你不一样,你直接说了真话。”“这说明什么?”我问。“说明你不怕。”他说,
“你离了婚,离开了大公司,一切从头开始,但你一点都不怕。这种底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你过奖了。我不是不怕,我是没什么好怕的了。
最坏的结果已经经历过了,还能坏到哪里去?”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
不是陆景深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温暖的、真诚的、让人感觉被理解的笑。
“林知夏,”他说,“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说:“借你吉言。
”吃完饭已经快十二点了,大家各自打车回家。沈渡说要送我,我说不用了,我家很近,
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他想了想,说:“那我陪你走一段。”六月的夜晚不冷不热,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气息。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排走着,
偶尔肩膀碰到肩膀,又迅速分开。“你跟你前夫,”沈渡忽然开口,“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追我的时候,表现得像一个很好的人。”“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一直扮演好人太累了。他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他喜欢的只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我——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永远开心的小太阳。”我顿了顿,
“但人怎么可能永远开心呢?我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有情绪。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
他就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觉得我不够懂事,觉得我不像以前那样可爱了。”“所以你觉得,
他喜欢的不是真正的你。”“对。”我说,“他喜欢的,是我让他感觉良好的那个我。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也谈过一个女朋友。”“嗯?”“她嫌我太穷,
跟一个开保时捷的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我创业,
拼命赚钱,想着有一天开着保时捷去找她,让她后悔。”“后来呢?
”“后来我确实买得起保时捷了,但我发现我不想去找她了。”他笑了笑,
“因为我已经不恨她了。她只是做了她认为对的选择,没什么好恨的。”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是一个特别帅的男人,五官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气质干净,
眼神清澈,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少年感。三十二岁的男人还有少年感,
这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质。“那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我问。“没有。”他说,
“忙着搞事业,没空谈恋爱。”“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他想了想,说:“能一起吃路边摊,
也能一起米其林。能聊柴米油盐,也能聊诗和远方。高兴了一起笑,难过了可以抱着哭。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就像你这样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已经移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到了,你家就在前面。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像在逃跑。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忽然笑了。不是心动的笑,而是觉得有趣的笑。因为我知道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知道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为什么要逃跑。成年人之间的暧昧就是这样,点到为止,
心照不宣。你知我知,但谁都不说破。因为说破了,就不是暧昧了,是责任。第二天上班,
沈渡表现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开会、布置任务、跟客户打电话。
我也没提昨晚的事,该干嘛干嘛。但有些事情变了。比如他给我倒水的时候,
会记得我喝温的不喝凉的。比如他点外卖的时候,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比如加班的时候,
他会在我桌上放一包零食,说“补充能量”。这些细节很小,
小到如果不在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因为我是一个对细节敏感的人。而陆景深,
恰恰是一个对细节极其不敏感的人。他记不住我过敏的东西,记不住我的生日,
记不住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甚至记不住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是蓝色,不是粉色,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他不下十次,他每次都记错。以前我觉得他是工作太忙,没时间记这些。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没时间,他是没心。当一个人真正在意你的时候,
他会记住关于你的一切,因为你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需要刻意去记的备忘录。
工作日的节奏很快,忙起来的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竞标项目正式启动后,
我们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沈渡怕大家太累,每天变着花样点下午茶,
奶茶蛋糕炸鸡水果轮着来,一个月下来每个人都胖了一圈。我站在体重秤上看着数字,
叹了口气。以前当全职太太的时候,我每天控制饮食,坚持健身,把自己保持得漂漂亮亮的,
就为了让陆景深多看我一眼。结果呢?他看我一眼的时间都不如看手机的时间长。现在呢?
我胖了五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就出门,涂个口红就算化妆了。
但奇怪的是,我比以前快乐多了。这种快乐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快乐,
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来自于内心的满足感。每天醒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做完之后能看到成果,成果被人认可,认可之后拿到报酬。就这么简单,但就这么踏实。
七月的某个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买咖啡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晚晴,
陆景深的那个“可爱”秘书。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
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拿着杯拿铁,看起来青春洋溢,像从校园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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