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五十根蜡烛我叫沈念,今年五十岁。五十岁生日那天,我插了五十根蜡烛在蛋糕上。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从早上七点开始,烤胚、抹奶油、裱花,花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的手有点抖,因为前年切菜时伤过筋,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厨房里堆着一摞没洗的碗,
是昨天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吃饭留下的。女儿说要来帮我洗碗,但她的新工作很忙,
我没好意思叫她。下午五点半,蛋糕做好了。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我觉得还行。六点,
丈夫陆知衡回来了。他是A大的中文系教授,四十八岁评上二级,在学校里德高望重。
我们结婚三十年,他一直是那种别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不抽烟不喝酒,按时回家,
对我客气得像对客人。他手里拿着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朵。“生日快乐。”他说,
把花放在桌上。“谢谢。”“念念,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愧疚、解脱、犹豫、坚定,什么都有,但唯独没有爱。“你说。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遇到了一个人。”蛋糕上的蜡烛还没点。
五十根蜡烛插得密密麻麻,像一片小小的森林。“谁?”“林楚楚。我带的博士。
”二十六岁。比我的女儿大三岁。我在心里算了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半年。
”半年。半年前是去年十月。去年十月他在做什么?我记得他在写一个国社科基金的本子,
每天熬到凌晨。我以为他在忙学术。我每天晚上给他煮热牛奶,放在书房门口,敲三下门,
然后走开。他每次都说“谢谢”,然后把门关上。“我想和你离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是稳的,“房子归你,存款对半。我净身出户。”三十年的婚姻,他用一分钟说完。
我看着他。五十三岁的陆知衡,头发花白了三分之一,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好看的,
但眼角有了皱纹。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羊绒衫,领口起了一点点球。我想起前世。
是的,前世。上一世,也是五十岁生日,也是这束玫瑰,也是这句话。我没有答应。我哭,
我闹,我找学校、找他的领导、找他的学生、找所有的亲戚朋友。我告诉他父母,
七十多岁的老人气得住了院。我告诉女儿,女儿从国外飞回来,和父亲大吵一架。
我告诉儿子,儿子沉默了一周,最后说“妈,你放手吧”。我没有放手。我拖了三年。
三年里,他搬去了林楚楚的公寓,我独守空房。我每天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去学校找他,
他躲着我。我跟踪他,拍到他和林楚楚在一起的照片,发到网上,想毁了他的名声。
结果是我自己被网暴了。
“老女人不放手”“婚姻绑架”“活该被出轨”——这些评论我一条一条地看过。三年后,
他出了车祸。双腿残疾。林楚楚照顾了三个月就走了。我把他接回家,在床前伺候了十五年。
十五年。我给他擦身、喂饭、换尿袋。他的脾气越来越差,动辄骂我,摔东西。
有一次他把一碗热粥泼在我手上,起了三个水泡。我没有哭。因为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七十三岁那年,我病倒了。医生说需要住院,我没有钱。我照顾他十五年,
他退休金卡在他自己手里,我连买菜的钱都要向他伸手。他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来了,
交了住院费,但没看我一眼。女儿从国外寄了钱,没有回来。我死的那天,病房里只有护工。
陆知衡没有来。他让儿子给我带了一句话——“他说什么?”我问儿子。儿子低着头,
不肯说。我追问,他终于开口了。“我爸说,他后悔娶了你。”后悔娶了我。三十年的婚姻,
十五年的床前伺候,换来一句“后悔娶了你”。我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汤,是排骨莲藕汤,陆知衡爱喝的。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是——五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我愣了三秒钟。然后我把火关了。
把汤倒进了水槽。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回了抽屉。我没有哭。
因为前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沈念?”陆知衡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看着他。五十岁的他,
还站着。两条腿好好的,能走能跑。他还没有出车祸。林楚楚还没有离开他。一切还来得及。
“好。”我说。他愣了一下。“什么?”“我同意离婚。”他张了张嘴,
好像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结果一句都没用上。“你……不问问为什么?”“不问了。”我说,
“你爱上别人了,我留不住。强留也没意思。”我看着蛋糕上的五十根蜡烛。突然想起前世,
我一个人点完了五十根蜡烛,对着蛋糕许了一个愿——希望他来参加离婚签字。
那个愿望没有实现。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许那种愿了。“念念,我对不起你。”他说。“嗯。
”“我真的对不起——”“你说了两次了。”我说,“不用再说第三次。”陆知衡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质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他大概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如何应对我的崩溃。但我没有崩溃。我只是平静地说“好”。
这让他不安了。“你不恨我吗?”我想了想,说:“恨。但我懒得恨了。”他听不懂。
没关系。他以后会懂的。2一个都不留离婚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儿子陆一鸣来了。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出头,房贷每月一万五,
全靠我和他爸的积蓄付的首付。去年他结婚,我给了二十万彩礼,又贴了十万装修款。“妈,
”他一进门就说,“听说你跟爸要离婚?”“嗯。”“怎么回事?我爸说你要离?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陆一鸣,穿着他老婆给他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像所有刚结婚的年轻男人一样,急着在妻子面前证明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是你爸要离。”我说,“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陆一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前世听过的话,一字不差:“妈,这才对嘛。凡事看开点,
我爸他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前世的我在这一刻哭了出来。
我质问他:“你怎么能站在你爸那边?”他皱着眉说:“我不是站哪边,
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拖着没意思。”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只是看着他,
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同意。“那……财产怎么分?
”他问。“你爸说净身出户。房子归我,存款对半。”陆一鸣的表情变了。他皱眉,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妈,房子的事……”“怎么?
”“爸说房子是他单位的福利分房,名额是他的。如果离婚,房子可能……”我懂了。
前世的这套房子,后来被陆知衡过户给了林楚楚。我一分钱没拿到,因为我“自愿放弃”。
他让我签了字,说“念在夫妻一场,我不告你婚内出轨”。我没有出轨。但我签了。
因为我当时已经心力交瘁,只想结束。“房子的事我跟你爸谈。”我说,“你不用管。
”陆一鸣松了口气。他拿起桌上那盒茶叶,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本来是来看他爸的,
给他爸带了一箱茶叶和十条中华烟。我只是“顺便”。“妈,那我先走了。小雅还在家等我。
”“去吧。”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妈,你没事吧?”“没事。”“那就好。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茶叶。是金骏眉,两千多一斤。
陆一鸣从来不知道他爸喝的是铁观音。前世的我,在儿子走后哭了整整一天。这一次,
我没有哭。我在想另一件事。前世,女儿陆一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离婚后的第三个月。
她从国外飞回来,和她爸大吵了一架,说“你对不起妈”。陆知衡说你妈自己同意离婚的。
陆一诺打电话给我,我哭着说“你爸不要我了”。她飞回美国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逢年过节给我寄钱,但从不打电话。后来连钱也不寄了。我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她嫁了一个美国人,生了两个孩子,离婚了,又再婚了。这些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前世的最后十年,我没有见过她。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事情变成那样。
但我不会用哭来留住她。我不会用任何方式来留住任何人。如果他们要离开,就离开。
如果他们要回来,那扇门是开着的。但我不会再站在门口等了。手机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听说你和爸要离婚?”我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我关掉手机,
走进书房。书房里有一排书架,上面放着我从大学到现在所有的书。中文系毕业,
做了二十年家庭主妇,书架上的书已经很久没翻过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二十年前,
我考上了一个名校的翻译硕士。全额奖学金。开学前一周,陆知衡说他拿到了副教授的职位,
需要我“在家支持”。我支持了他。我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了信封,塞进了书架的角落,
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前世,直到我死,这张纸都没有再见光。这一次,我把它抽出来。
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清楚。“沈念同学,恭喜您被录取为……”二十年。够久了。
3咖啡机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不是因为陆知衡反悔,而是因为财产分割谈不拢。
不是我要多分,是陆知衡的儿子不答应。陆一鸣找了我三次。第一次说:“妈,
房子的事你让一步,爸说以后我来还贷款,房子写我的名字,我养你。”我没有说话。
前世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然后他拿了房子,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生活费。
后来两千变成了八百,再后来八百也没有了。第二次说:“妈,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卖了,
钱三家人平分,你、爸、我。”三家人。他把我和他爸拆成了“两家人”。第三次说:“妈,
你要是不同意,我只能跟爸了。你也知道,小雅怀孕了,
我这边压力大——”我打断了他:“房子我不要了。”他愣住了。“真的?
”“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你们欠我的钱,借条上写的,二十万,
三个月内还清。”陆一鸣的脸红了。“妈,那个钱——”“不还也可以。我找小雅谈谈。
她不知道那些钱是借的吧?”陆一鸣不说话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前世,
他借钱的时候说的就是“借”,但在他的账本上,那二十万是“妈给的”。
他从来没有打算还。这一次,我把借条从抽屉里翻出来,拍了照,存了备份。
我没有打算逼他还钱。但我需要让他知道——有些账,我记得。离婚证下来的那天,
是十月十七号。和我前世等了三年的那个日子,是同一天。陆知衡搬走了。
他搬去了林楚楚的公寓——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万二。搬走之前,
他回来收拾东西。他的衣服、书、奖杯、字画,装了八个纸箱。我坐在客厅里,看他收拾。
没有帮忙,没有阻拦。他收着收着,突然停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台咖啡机。
那是三年前我买的。德龙的全自动,六千多块。我每天早上给他煮一杯手冲咖啡,
用咖啡豆现磨,水温控制在九十二度,刚好不苦不涩。“这个我带走。”他说。“可以。
”他抱起来,走了两步,又放下了。“算了,太重了。”“那留给林楚楚买一台新的。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有多说。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陆知衡的朋友老周。“嫂子,知衡让我跟你说个事。”“什么事?
”“楚楚那边……咖啡机不会用。知衡想问问你,那台德龙的说明书还在不在?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三秒。“不在。扔了。”老周讪讪地挂了。第二天,
陆知衡亲自打电话来。“沈念,那台咖啡机的说明书你确定没有了吗?”“确定。
”“那你当时怎么学会用的?”“看视频学的。德龙有官方教程。”“哦……能发我链接吗?
”“你自己搜。”我挂了电话。不是因为我小心眼。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前世,
我花了多少时间教会他依赖我?我学会煮咖啡,花了三天。学会做他爱吃的每一道菜,
花了五年。
学会管理他的日程、记住他所有学生的名字、帮他应付学校的人际关系——花了二十年。
而林楚楚学会这一切,需要多久?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学不会。但那不是我的问题了。
4译笔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第一,
把二十年前那张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取出来,装进相框,挂在书桌上方。第二,
联系了当年的导师。导师已经退休了,但他还记得我。“沈念?你当年不是放弃了吗?
”“老师,我想重新开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今年多大?”“五十。”“五十。
”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翻译这个行业,吃的是体力和脑力。”“我知道。
”“你二十年没碰过了。”“我知道。”“你想好了?”“想好了。”他叹了口气。“行。
我有个老同学在译文出版社做编辑,我帮你问问。”第三件事,
我把陆知衡留在书架上的书全部清了出来,装了五个箱子,寄到了他的新地址。
快递费三百六。到付。在清书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是陆知衡的旧日记,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
只有一页有内容:“今天沈念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名校翻译硕士,全额奖学金。她很高兴,
说要去读。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需要这个机会。但我也知道,如果她去读了,
这个家就散了。我开不了口让她留下。”“后来她自己说,算了,不去了。她说是为了家庭。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但我没有劝她去。”“我这辈子欠她的,可能还不清了。
”我把日记合上,放进寄给他的箱子。他以为他会后悔。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后,
他才会真正明白“后悔”是什么意思。十一月中旬,我收到了导师转发的消息。
译文出版社有一本意大利文学名著需要重译,旧译本被批“信达雅皆失”,急需新译本。
“沈念,这本书不太好翻。作者风格晦涩,意大利语原版有大量方言和双关语。
你二十年没做过了,要不要先接个小活儿练练手?”“不用。我接这个。
”导师沉默了一下:“你确定?”“确定。”“那好。但出版社会有一个试译。”“可以。
”我把试译稿打印出来,一共六页。A4纸,密密麻麻的意大利文。二十年前,
我读这些文字就像读中文。但现在,有些单词需要查字典了。我花了一周时间做完试译稿。
每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上厕所,没有离开过书桌。肩膀酸,颈椎疼,
眼睛花。但我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因为——我在做一件让我忘记伤痛的事。
一周后,我把试译稿发出去。三天后,编辑回复:“通过。
但有一个条件——稿费分三期支付,第一期交稿后付30%,第二期付30%,
第三期出版后付40%。没问题吧?”“没问题。”合同签了。字数,三十二万字。
交稿期限,一年。我算了一下,每天至少要译八百字。
对一个二十年没动过笔的五十岁女人来说,这是很大的量。
但前世的十五年床前伺候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熬更难的事。
而我已经熬过了最难的。5女儿的试探离婚后的第二个月,陆一诺从国外回来了。
她比前世早了三个月。前世的她是在我被网暴之后才回来的。这一次,网暴还没有发生。
但她还是回来了。她没有提前告诉我。某个周五的下午,
我正坐在书桌前翻译一段关于死亡与重生的哲学论述,门铃响了。我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栗色长发,大红色风衣,拖着一个行李箱。她的眼眶红红的,
但脸上挂着笑。“妈。”“一诺。”她扑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发抖。“妈,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瘦了好。以前太胖了。”她哭了。我没有哭。不是因为我狠心,
而是因为——前世的她已经让我哭够了。陆一诺在家里住了三天。第一天,她帮她爸说话。
“妈,我爸是不是一时糊涂?”我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他做了选择。
成全你和女学生,你怎么后悔了小说(完结版)-陆知衡沈念林楚楚在线阅读 成全你和女学生,你怎么后悔了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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