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意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这一点,
在她和沈砚的婚姻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结婚一年零三个月,
她把自己活成了沈宅里一件恰到好处的摆设。不吵不闹,不过问行踪,不翻看手机,
连沈砚偶尔晚归时身上沾着的香水味她都懒得去分辨是哪一款。她按时起床,按时用餐,
按时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以”沈太太”身份露面的场合,笑容得体,举止端庄,
像一颗被拧紧了发条的齿轮,精准地嵌进沈砚生活里那个名为”妻子”的置。她做得很好。
好到连沈砚的母亲,那位以挑剔著称的沈老夫人都挑不出错来,
只在私下里跟大儿媳嘀咕了一句:”老二这个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像个假人。
“这话传到陈知意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她本来就是假的。
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跟爱情没有半毛钱关系。两年前她还在A城一所普通大学里读研二,
穷得叮当响,靠着助学贷款和两份**勉强维持生计。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去了南方,
继父那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能按时给她打生活费已是仁至义尽,她从不奢求更多。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毕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租一间小小的公寓,慢慢还清助学贷款,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独自老去。
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毕业后拿到的第一份工资要给自己买一盏好的台灯,
因为她受够了图书馆闭馆后还要用走廊的声控灯光来看书的日子。沈砚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不,不对。不是”出现”,是”降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
劈开了她原本灰蒙蒙的人生。那天她照例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打工,
端着托盘经过VIP包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高亢的声音:”沈砚,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再不成家,你爸那边怎么交代?”她脚步一顿,不是有意要偷听,
实在是那男人的嗓门太大,隔音门都挡不住。她正要加快脚步走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很淡,像是深冬时节结了冰的湖面下暗涌的流水,
平静得近乎寡淡:”交代什么?沈家缺我这一脉香火?
“”你……”那中年男人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只隐约捕捉到”联姻””陈家”几个字眼。她没再多留,端着托盘走开了。
第二次见面就有些戏剧性了。她的继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说沈家二公子正在物色结婚对象,条件放得很正,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就行。
继父把这个消息当成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夜打了好几通电话,
苦口婆心地劝她抓住这次机会。”知意啊,你听爸说,沈砚这个人我打听过了,
人虽然冷了点,但不花心,也不打老婆,跟着他你不吃亏。
“**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地说,”你一个女孩子,
读完研究生不还是要嫁人?嫁个有钱人少奋斗二十年,你那些助学贷款什么的都不叫事儿了。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让她后来反复回想的话:”他凭什么看得中我?”**答不上来。但很快,
沈砚那边就给出了答案。他们没有直接见面。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拿到她的资料和信息的。
她先是接到一通电话,沈砚的助理打来的,措辞客气而公式化,
约她在市中心的一家茶室见面。她去了,见到了沈砚本人。说实话,他比她想象中年轻。
三十二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眉目疏朗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冷淡疏离的画。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只是将一个文件袋推到桌面中央,言简意赅地说:”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可以签字。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婚前协议。
条款列得很清楚:婚后她将获得沈太太的身份和相应的社会地位,
沈砚会替她还清所有助学贷款,每月支付一笔可观的生活费,她可以继续完成学业,
然后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可以选择不工作,一切随她。作为交换,
她需要配合沈砚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维持一个体面的家庭形象,
并且这里用词很微妙——”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她读了三遍这句话,终于读懂了它真正的含义:你不必爱我,我也不会爱你,我们各取所需,
维持一个体面的空壳。她抬起头看向沈砚。他正低头看手机,
侧脸在茶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的精致来。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居然需要通过协议来买一个妻子。”为什么是我?”她问。
沈砚抬起眼看了她一秒,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你很合适。”合适?
多么中性的词。她不漂亮到会惹麻烦,不愚蠢到会丢人,不穷到需要他付出太大的代价,
也没有任何感情纠葛会成为日后公关危机的隐患。她就像一件标价合适的商品,
被他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下来。陈知意没有犹豫太久。她签了字。不是为了钱?好吧,
也有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想反正这辈子也没人真心爱过她,
没有遇到沈砚之前她也没打算结婚,现在有这样一个不差的男人摆在这里。他长得不错,
家世不错,不家暴,不抠门,比起她妈嫁的那个动不动就摔碗骂娘的男人,
已经算得上是顶配了。婚礼不大不小,办得中规中矩。沈砚的家人到场了,
她这边只有继父**来了,她妈说继父家的孩子生病了走不开,她听懂了,也没多说什么。
婚纱是沈砚的助理挑的,白色,长拖尾,腰身收得很紧,她穿着就像披了一层雪白的瓷器,
漂亮但易碎。沈砚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走吧,车在外面。”没有赞美,没有惊艳,
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她跟在他身后上了婚车,车子驶过A城繁华的街道,
窗外霓虹灯的光影一明一暗地落在她精心妆点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但他们的相遇却只是各取所需。
新婚夜过得比想象中简单。沈砚没有碰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只是指了指主卧隔壁的房间说:”你睡这间。”然后转身走进了主卧,换上了门,
这道门就像一堵墙一样把我们隔成了两个世界。陈知意走进空荡荡的客卧里,
看着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新床,忽然笑了。她脱掉繁复的婚纱,换上自己带来的旧睡衣,
躺下去,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沈砚已经出门了。
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个字:冰箱有吃的,自己弄。字迹很漂亮,
笔锋凌厉,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好接近。她把便签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不是珍惜,
只是觉得这大概是她能从这个男人那里得到的全部温情了。后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沈砚很忙,早出晚归是常态,偶尔出差一走就是一周半个月。
陈知意把研究生剩下的课程修完了,毕业论文写得又快又好,导师夸她进步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人一旦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反而能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她从不主动联系沈砚,沈砚也很少联系她。偶尔他在家的时候,
两个人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对话内容简洁到可以记在一张便签上:”今天吃什么?””随便。””好。
“沈砚的助理小周偶尔会给她打电话,提醒她哪天有需要她出席的活动。
她会提前准备好礼服,化好妆,在约定好的时间出现在约定好的地点,
挽着沈砚的手臂走进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对每一个人微笑,在适当时刻说适当的话。
沈砚的母亲有一次在宴会上当着一群太太的面夸她:”知意这孩子在社交场上真是如鱼得水,
比我们家老大媳妇强多了。”她笑着道谢,余光瞥见沈砚正站在不远处跟人说话,
似乎完全没听见这句话。她并不在意。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她收了钱,自然要把事情做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她研究生毕业的那个夏天。那天她刚答辩完,心情不错,
难得地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儿,经过一家珠宝店时被橱窗里的一条项链吸引了目光。
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月亮,很素净,
不像沈砚平时送她出席活动时佩戴的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她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现在手头确实宽裕了不少,沈砚每月给的生活费她用不完,都存了起来,
但从小养成的节俭习惯让她舍不得花几千块买一条非必需的项链。走到路口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身边。车窗降下来,露出沈砚那张一贯冷淡的脸。
“上车。”她愣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安静,沈砚的助理小周在前座开车,
后座的挡板升了起来,将他们与外界隔开。”你怎么在这儿?”她问。沈砚没回答,
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打量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今天答辩?”他问。”嗯,过了。
“”嗯。”对话到此结束。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条被装在透明鱼缸里的鱼,被沈砚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车子在沈宅门口停下,她正要下车,沈砚忽然开口了。
“下周五有个晚宴,需要你出席。””好。””礼服会有人送过来。””好。”她推开车门,
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沈砚没有下车,车子很快发动,驶出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晚宴那天,她换上送来的礼服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剪裁简洁,但把她衬得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化妆师和造型师在她脸上身上忙活了两个小时,最后镜子里的那个人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砚准时出现在客厅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
整个人看起来冷峻而矜贵。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只说了两个字:”走吧。”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早就学会了不对他抱任何期待。晚宴很盛大,
是沈氏集团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到场的都是A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知意挽着沈砚的手臂穿过人群,微笑,寒暄,碰杯,一切流程她都烂熟于心,
做起来行云流水。直到她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
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而从容的气质。
她站在沈砚的大哥沈珵身边,正跟人聊天,姿态亲昵又自然。沈砚的步子顿了一下。
很细微很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陈知意正挽着他的手臂,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谁?”她轻声问。沈砚没有回答。倒是旁边的沈珵看见了他们,笑着招呼道:”老二,
过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们走过去。那女人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沈珵身上,
然后移到沈砚身上,最后才看向陈知意。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收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
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本能反应。”这是林知意,我们沈氏公关部的总监。”沈珵介绍道,
然后转向那女人,”这是老二家的,陈知意。”同名不同姓。
陈知意注意到沈砚的目光在林知意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平时看人要长,
虽然只有短短两三秒,但那种微妙的停顿骗不了人。林知意笑着伸出手:”沈太太,久仰。
“陈知意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微微出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笑了笑,说了句客气话,然后感觉到沈砚的手臂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紧了。
整个晚宴的后半程,陈知意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发现林知意总是出现在沈砚附近,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她发现沈砚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林知意的方向,
虽然每次都不会超过两秒,但那种频率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她还发现,
每当林知意看向沈砚时,眼底会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雾气,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一个人,
看不清,又舍不得移开视线。晚宴结束后,陈知意坐在车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心如止水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平静。
她终于明白了那纸婚前协议里”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真正的含义,不是沈砚不想干涉她,
而是他不需要她干涉,因为他心里从头到尾都住着别人。”林知意。”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像是在品味一杯苦涩的酒。沈砚的手微微一顿,正在松领带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陈知意摇了摇头,
露出一个很淡的容:”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她没有追问,没有哭闹,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她知道她没有资格。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她是个替代品,是个将就的选择,
是沈砚在求而不得之后退而求其次的次品。她有什么资格质问呢?那天晚上她回到客卧,
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想起签婚前协议那天,
沈砚说”你很合适”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新婚夜那扇轻轻关上的门,
想起无数个独自用餐的黄昏和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不是他天生冷淡,不是他性格使然,只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她早就不是那种会为了不被爱而哭的女孩了。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被珍惜,
那她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一样落在她心里,在那个夜晚生根发芽,
迅速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第二天一早,
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她给沈砚发了条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回来吃饭。
沈砚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有事?””嗯,有点事想跟你说。””好。”晚上七点,
沈砚难得地准时回来了。陈知意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但做得用心。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沈砚换好家居服出来,看到一桌子菜,微微怔了一下。
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陈知意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着汤,等他把一碗饭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
“沈砚,我们离婚吧。”筷子停在半空中。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种被准确击中了要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为什么?”他放下筷子,
声音一如既往地淡,但陈知意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笑了笑,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说出了那些她早就想清楚的话:”因为我很清楚,
我并不是你最想娶的人。你只是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了我,而我刚好不需要你付出太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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