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末世里最有福气的人。天崩那年,哥哥从碎石底下把我刨出来,
拍掉我脸上的灰,笑着说——不怕,有哥哥。他养了我十年,嫂嫂和我都爱围着他忙前忙后,
帮他磨刀、熬药、缝补皮甲。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直到有一天,
我发现哥哥磨得最利的那把刀,不是杀丧兽的,也不是剖猎物的。而是——用来剥我的皮的。
【第一章】栖安堡的早晨,从一锅粟米粥开始。哥哥天不亮就出了外墙,
查看夜里有没有丧兽扒过栅栏。等他回来,嫂嫂的粥已经熬好了。粟米磨得碎,
加了半块鹿骨,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蹲在灶台边替嫂嫂舀粥。陶碗烫手,
得垫一块厚布,先给哥哥盛一碗,再给嫂嫂。嫂嫂接过碗,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笑着说——”笙儿真乖。”天崩之后,活着的人不多了。栖安堡是哥哥一砖一砖垒出来的,
四面高墙,墙头扎铁丝。外头荒原风沙大,里头烧着火,暖烘烘的。嫂嫂说,
这世上再没几处这么安稳的地方了。我信。哥哥叫裴衍,是这堡里唯一能杀丧兽的人。
一身腱子肉,背上三道旧伤疤,刀法利落。他对谁都冷,唯独对嫂嫂,
眼睛里会化开一层暖意。嫂嫂叫温瑶。皮肤白净,说话声音轻轻的,连发脾气都像在撒娇。
哥哥在外头再凶,回了堡里,嫂嫂只要喊一声”衍哥”,他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我打小看着他们,觉得世上最好的事,就是被一个人这样惦记着。嫂嫂身子不好。
天崩后落下了一种怪病,叫溃皮症。手臂上的皮隔三差五脱落泛红,严重时露出底下的肉,
像被丧兽啃过一层。哥哥四处寻药,天南海北地跑,就为了给她治。嫂嫂怕冷,
一年四季穿长袖。我替她梳头时偶尔碰到她的手腕,皮肤底下硬硬的,跟我的不太一样。
没多想。每晚睡前,嫂嫂会来我房里。给我擦一种杏油。她说是从南关换回来的,金贵得很。
用掌心搓热了,一点一点揉进我的胳膊、后背、腿弯。”女孩子要爱惜皮肤。”她边揉边笑,
“笙儿的皮多好,嫂嫂羡慕都来不及。”杏油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涂完以后周身滑腻腻的,
钻进被子里暖和得很。嫂嫂走后,屋里静到只剩虫鸣。堡外远远传来丧兽的嚎叫,一声一声,
像婴儿在哭。我翻个身,就能睡着。但那天夜里,我没有翻身。不知几更天。
先是耳朵察觉到动静——门轴转动,极轻极慢,像有人刻意用手掌压着门板。然后是脚步。
布鞋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裙摆拂过木凳的窸窣声瞒不住人。我闭着眼,没动。
嫂嫂坐到了我的床沿。一只手掀开被角,凉气贴上后背。接着有什么东西搭在我的肩胛骨上。
不是手指。是布条。窄窄一根,冰凉的,从我的脖颈根拉到腰窝。她在量。量我的后背。
布条收走了。又搭上手臂,从肩头拉到手肘。再从肘弯绕到手腕。她量得很仔细,
每一寸都停顿片刻。我的手心攥着褥子,指节的骨头要从皮肉里撑出来了。但我一动不动。
良久。嫂嫂的手指在我的肩胛骨上按了按,力道不重,像在掂量一块上好的皮料。
她的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禀报——”这张皮……养得够厚了。
“嘴里含着的那口气,几乎漏出来。我把脸埋进枕头,一颗心擂鼓似的撞胸腔,
但身子不敢有半分颤动。嫂嫂掖好被角。脚步声退出去,门轴又轻轻一转。
丧兽在堡外嚎了一整夜。我也睁了一整夜的眼。【第二章】天亮以后,
嫂嫂端了一碟杏仁糕进房。热气腾腾的,搁在炕桌上。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笙儿昨晚睡得好不好?我听见你翻了几回身。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做了个梦。””什么梦?””梦见萤姐姐了。”嫂嫂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手指在我脸颊上多捏了一拍。然后她笑了。”萤儿呀……她在南关过得好,
你不用惦记。”萤姐姐——鹿萤,比我大四岁,个子高,声音亮,干活麻利。
蕊姐姐——鹿蕊,比我大两岁,性子安静,最爱写字帖,手底下的字漂亮到连嫂嫂都夸。
她们都是天崩后被哥哥捡回来的孤女,和我一样。在栖安堡长大,喊哥哥嫂嫂。
萤姐姐三年前走的。嫂嫂说,南关那边的人缺人手,愿意拿一批消炎药粉来换。
萤姐姐主动提的,说自己最年长,该她。走的那天,哥哥给她包了半袋干粮,
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萤姐姐抱了抱我,脸贴着我的头顶,暖暖的。她没哭。
但她走到堡门口时忽然折回来。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快,极低,像怕被谁听见。
“笙儿——若嫂嫂开始给你涂那瓶杏油,就跑。别回头。”我当时不懂。张嘴要问,
她摇了摇头,被嫂嫂催着走了。堡门合上,铁丝在风里嗡嗡地响。
她的背影消失在黄沙滚滚的荒原尽头。再也没有回来。蕊姐姐是两年前走的。
同样的说法——南关需要人,用药来换。
蕊姐姐走之前也被嫂嫂格外照顾了一阵——好吃的尽着她,每天涂杏油,
连头发都拿花瓣水养着。我那时候还在想,嫂嫂真好,连要走的人都舍不得,
恨不得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再送出去。蕊姐姐也再没有一封信回来。嫂嫂说南关太远了,
路上丧兽多。哥哥说,等末世过去就能团聚。我信了。一直信。
直到三天前——嫂嫂开始给我涂杏油。嚼着杏仁糕,牙根发酸。
杏仁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底。等嫂嫂去灶房收碗筷,我翻开褥子。凳脚下面。
一根布条蜷在地上。嫂嫂昨夜走得急,落下了。布条窄窄一指宽,上面有细小的墨字。
我把它搁在膝盖上,凑到窗口光线下,一格一格辨认。”萤·背负二尺三——成活。
“”蕊·臂围一尺一——勉强。”然后是第三行。”笙·背负——”后头画了一个勾。
旁边一个字——”佳。”布条从膝头滑下去,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手指不听使唤了。
不是抖,是僵。像冬天在外头冻了整夜的手,骨头都是硬的。胃里的杏仁糕往上涌。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它咽回去。灶房传来嫂嫂哼曲的声音。调子轻快,像首很老的歌谣。
一句一句的,不紧不慢。【第三章】那天后晌,哥哥带嫂嫂出外墙采药。
嫂嫂走前嘱咐我熬一锅骨汤——用大棒骨,加红枣,火候要慢。堡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没有去灶房。我去了正屋后面的偏房。平时嫂嫂在这间房供灵牌。堡里死过不少人,
天崩后第一年尤其多。嫂嫂敲了几块木板,写上名字充作灵牌。
萤姐姐和蕊姐姐的名字也在上头。但她们不是死了,是去南关了——嫂嫂说的。
那为什么立灵牌?”先立着,等她们回来再撤,心里有个念想。”嫂嫂这么解释的。
我蹲在供桌前,盯着那两块牌。”鹿萤”、”鹿蕊”。墨痕干了,字迹端端正正,
嫂嫂的笔迹。供桌底下的地面比别处凸了一块。手指摸过去,摸到一条浅缝。
木板嵌在泥地里,不太牢固。抠了两下,翻出来一块活动的石砖。底下是个暗格,
刚好容下一只木匣。匣子上了铜锁。锈得厉害,供桌上那根铁签子一撬就开了。
匣盖掀起的瞬间,一股药味涌出来。不是寻常草药味,是浓烈的石灰与盐水混合的辛辣。
里头铺着油纸。油纸下面——工具。一柄薄刃刀。刃口磨得发亮,比哥哥杀丧兽用的窄得多。
弯弯的,像月牙。一把骨钳。一卷细麻线,针别在线头上。三只小陶罐,封口用蜡。
蜡上标了字。第一只:”萤。”第二只:”蕊。”第三只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写。
但位置留好了。像在等。我拿起第二只罐子。手抖得厉害,蜡封抠了三次才揭开。
罐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浮着一片薄薄的什么。我把罐子凑到门口的光线下。
那是一片皮。不是兽皮。人的皮。上面有一颗黑色小痣。蕊姐姐的右手腕上有一颗痣。
她小时候跟我比过。说我手上干干净净的,她手上多了颗”小芝麻”。
她用指甲盖去抠那颗痣,抠不掉,就冲我笑。罐子从指间滑脱。我抢在摔碎之前接住,
液体晃出来,沾了一手。闻到了。皮肉泡久了之后的那股腥甜,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钻。
胃猛地抽搐。我弓着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嘴里酸液翻涌。但我不能吐。更不能叫。
一样一样放回去。罐子。工具。油纸。木匣上锁。石砖盖回。用脚把泥缝抹平。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嫂嫂提着药篮回来了。哥哥在后面背着半捆柴。”笙儿?”嫂嫂歪头看我,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在……给萤姐姐和蕊姐姐擦灵牌。”嫂嫂笑了。
放下药篮走过来,双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掌心柔软,带着草叶的清苦气。”真乖。”她说,
“嫂嫂最疼你了。”我垂着眼,看她的袖口。风吹起来一截。手腕和小臂之间,
有一道隐约的线。线两边,皮肤的纹路不一样。手腕上的细腻。小臂上的略粗。两块皮。
颜色差了一个色号。嫂嫂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笑意不变。
“去煮骨汤吧。”我转身往灶房走。脊背上像趴着一条冰凉的东西,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后跟。
【第四章】那夜我没有入睡。月亮升到正中时,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嫂嫂和哥哥的房间跟我只隔一道泥墙。泥墙薄,平日里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到轮廓。
但今晚不同。嫂嫂的语调高了。”我不想再做了。”哥哥的声音闷沉沉的,像石头压着胸口,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嫂嫂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怒意。
但那种平静,比怒意更叫人喘不上气。”萤儿那次你也这么说。蕊儿那次你也这么说。
“”笙儿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跟了我十年。”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布料窸窣的声响。像有人卷起了袖子。”衍哥,你看。”又是沉默。但这次,
我听见哥哥的呼吸变了,短促、粗重、带着倒吸凉气的声响。”上个月刚换的皮,又在脱了。
“嫂嫂的语调全无波澜,像在讲今天的粥淡了。”再拖下去,烂到脸上。你舍不得她,
舍得我?””我去找别的法子——””什么法子?”嫂嫂打断他。”方圆百里,你找给我看。
活人的皮,鲜剥的,贴上去才养得住。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可是笙儿——””笙儿是最后一个了。”嫂嫂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柔到像在哄人入睡。
“做完这次我就好了。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再不折腾了。”哥哥沉默了很久。
“你说萤儿那次也是这么讲的——最后一个,做完就好。结果蕊儿——”嫂嫂没有否认。
换了个说法。”那是药没吃对,皮没养住。这次不一样。笙儿的皮我养了三年。
一天不落地涂杏油。你摸过的,多厚、多韧。比萤儿和蕊儿都好。”三年。
嫂嫂三年前开始给我涂杏油。我以为是疼爱。”怎么、怎么个做法?
“哥哥的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老法子。活剥。”嫂嫂答得平淡。”人得醒着。心要稳,
皮才能揭整。上了麻药的皮贴不住,上次蕊儿的腿皮就是。记不记得?用了一个月就卷边了。
“”你让她活着受——””你若真疼她,就让这七天过得好一些。”嫂嫂的声音更缓了。
“好吃好喝地养着。别让她起疑心。心绪一乱,血里头会生燥气,皮就不好了。
等到了那天……手快一些。她不会太痛的。”木床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坐下去了,
又像是有人跪了下去。”瑶儿……我对不起她们。””你又来了。”嫂嫂叹了口气。
“对得起对不起的。你救这些丫头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她们还什么。可养了十几年,
总得有个用处。总不能白吃白喝这些年,一张皮都舍不得。”墙那边没再说话了。
我把身体蜷成一团。指甲嵌进掌心,嵌出了血。指缝里黏糊糊的,温热的。但被子没有抖。
七天。从今天算起。【第五章】天亮了,我照常起身,舀粥。哥哥坐在门口,
磨那柄弯月薄刃。看见我端着碗出来,手顿了一下。目光从刀刃上移过来,落在我身上。
停了几息,然后垂了下去,磨刀石的声音又响起来。嚓——嚓——嚓。
嫂嫂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衣裳。靛蓝色的棉袍,针脚细得看不见,领口绣了一圈云纹。
“给你做的。昨天连夜赶出来的。”她把衣裳抻开,披在我身上。”合身。
“她的手指划过我后颈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某一处尺寸是否跟布条上的数字吻合。然后收了回去。”好看。
笙儿穿什么都好看。”午后闲着,嫂嫂让我自己在院里玩。我趁她去后屋熬药,溜进了偏房。
供桌旁的火塘冬天烧火、开春灭了,只余一堆冷灰。灰烬边缘的石壁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
不是裂纹。是字。笔画歪歪扭扭,用硬物刻上去的,灰覆在上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用指尖拨开灰。”水缸·下·第三块砖·活着就去看。”萤姐姐的字。
她写字喜欢把”活”的三点水拖得很长,像要把水泼出去。我临她的字帖临了好几年,
不会认错。偏房外头,嫂嫂在院里晾衣裳,哼着曲子。我把灰拨回去盖住字迹。傍晚,
嫂嫂出去收药草,哥哥在院里劈柴。斧头砍在木桩上,一下一下沉闷入地。
灶房角落的水缸半人高,装了大半缸雨水。我双臂撑着缸沿,使出浑身力气挪。
缸底泥地铺了砖,一二三……第三块。跪下来,用灶铲撬。砖松了。底下藏着一个油纸包,
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解开。里面裹着几块粗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墨水不够的地方蘸了炭灰和水,洇开一片,但还能辨认。字迹潦草。很急。是萤姐姐的日记。
第一行——”笙儿,如果你看到了这些,说明嫂嫂已经开始给你涂杏油了。”外头,
斧头声停了。哥哥又拿起了磨刀石。嚓——嚓——嚓——我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水缸挪回原位。夜里再看。【第六章】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堡外的风刮得尖厉。
丧兽的嚎叫声从远处一浪一浪传过来。我背对着门,膝头铺开那几块粗布,
借月光和一小截蜡烛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笙儿——嫂嫂的病叫溃皮症。天崩后落下的。
你知道的。她胳膊上的皮总是在脱。但你不知道的是,治法只有一种。用活人的皮。
鲜剥下来,趁热贴上去。剥的时候人不能死,不能昏,心绪要稳。人一慌,
血里头生出一股燥气,贴上去的皮就养不活。所以嫂嫂才给你涂杏油。杏油养皮三年。
肉养厚了,皮才揭得整。笙儿——以前那些好吃好喝的。都是在养你的皮。”蜡烛跳了一下。
“我是第一个。蕊儿是第二个。两年前那个走方郎中路过栖安堡。嫂嫂求他看病,
那郎中查完了说——溃皮症只发一次,换了新皮就好了,不会复发。我听见了。笙儿,
嫂嫂的病,在我的皮贴上去之后,就已经好了。但嫂嫂嫌弃。她说我的皮太粗,纹路不细,
贴在胳膊上还行,贴到脸上就丑。而且——她不肯吃排异的药,因为那药吃了脸上长斑。
不吃药,贴上去的皮养不住,几个月就卷边脱落。她跟哥哥说是病又犯了,哥哥信了,
于是有了蕊儿。蕊儿的皮比我的嫩。嫂嫂满意了一阵。可她还是不肯吃药,又脱了,
又说病犯了。现在轮到你了。”粗布上的字越往后越乱。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出来的。
“我试过告诉哥哥,告诉他嫂嫂的病早就好了,剥我的皮没有必要。嫂嫂先我一步,
她哭着说我为了不去南关,编瞎话骗他,哥哥信了她。笙儿——我想了个法子。
后院第三棵枯树下长着一种草,叫苦蘅。那草吃了七天,皮里头会积一种毒。拿了毒皮去贴,
三天之内,筋肉俱烂。我只吃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嫂嫂翻了我的东西,闻出了味道。
她灌了我一碗催吐药,我没能吃够七天,但笙儿——苦蘅草我种了两处。枯树下那一丛,
嫂嫂知道了。水渠拐弯的石缝里,我又种了一丛,根扎进去,来年春天会活。你去找,七天,
一天都不能少。吃够七天,你身上的皮就是毒,谁贴谁烂。笙儿,我保不住你。
但这些字如果你看到了——活下去。”最后一行。字迹歪得不成样子。
像写这些字的人手抖得厉害。”别恨哥哥,他只是瞎了。”我把布条叠起来,塞回油纸包里。
没有哭,眼睛干得生疼,好像被人灌了一把沙子。但没有泪。蜡烛烧尽了,
最后一截蜡油烫了指头。黑暗里,堡外丧兽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天亮之前,我出了堡门。
没有去后院的枯树下。也没有去水渠的石缝。日记藏在水缸底下,位置刻在墙上。
嫂嫂扫灰的时候不可能看不见。这日记——嫂嫂也许早就读过了,又放了回去。太明显了,
明显到像一个饵。如果嫂嫂知道日记的存在,那她就知道苦蘅草。
水渠石缝里的那一丛——也保不住。所以我没有按日记上写的路线去找,我绕到了堡墙外面。
排水沟沿着墙根拐了个弯,碎石砌的,石缝和淤泥里杂草丛生。大部分是野蒿。
但角落里有几簇叶片窄长、边缘泛紫的矮草——跟萤姐姐描述的一模一样。苦蘅草。
荒原上到处长的野草,堡里没人认识。我拔了一把,藏在灶台底下的腌菜坛子里,切碎,
拌在坛底。从今天开始算。七天。【第七章】苦蘅草味道很冲,入口又苦又涩,
嚼碎了像吞土。掺在腌菜坛子最底层的碎末里,咸辣遮得住大半,每顿饭,我从坛底捞菜。
第一天,舌根发麻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指尖泛青,淡淡的,像冻伤。第三天,
胳膊上的皮隐约起了一层不自然的暗色。只有很强的光线下才看得出来。
我穿着嫂嫂做的新衣裳,长袖盖住了手腕。嫂嫂待我更好了。从前一天一碗鹿骨汤,
变成两碗。从前一天涂一次杏油,变成早晚各一次。她给我梳头,
用篦子把发丝理得根根分明。”笙儿的头发也好。黑亮黑亮的。嫂嫂年轻时都比不上。
笙儿裴衍温瑶完整版在线阅读(主角听水流云) 精品《笙儿裴衍温瑶》小说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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