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下租房合同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穷的。沈墨把钥匙推过来,
金属磕在旧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他抬头看我,眼神像两口深井,没什么光。“三楼,
307。押一付一,水电自理。”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重,
“晚上十点后尽量别在走廊晃悠。老房子,隔音不好。”我点头,抓过钥匙。钥匙冰凉,
齿痕磨得有些平了。这公寓便宜得离谱。市中心,一室一厅,月租只要旁边小区三分之一。
网上挂了大半年,看房的人不少,但最后租下来的,好像总是我这种兜比脸干净的人。
01搬进来那天是周五傍晚。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苟延残喘,光线黄得发污。
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空气里有股味道——陈年的灰尘、潮湿的木头,还有点别的,
说不清,有点腥,又有点甜腻,闻久了头晕。我的全部家当就一个行李箱,
一个装画具的破工具箱。拖着箱子上三楼,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哐当哐当响,
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音。对门306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积了灰。开门,进屋。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旧,更暗。家具简单到寒酸: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墙上的霉斑。
光线被堵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得开灯。我放下箱子,走到窗边。楼下是条窄巷,
堆着几个垃圾桶,几只野猫在翻找什么。远处城市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
但光好像照不进这条巷子,也照不进这扇窗。第一晚,我没睡踏实。床板硬,
被子有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怪味。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很清晰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嗤——啦——嗤——啦——像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拖行,布料或者皮革摩擦着水泥地。缓慢,
沉重,一下,又一下。声音由远及近,好像就在我门外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浑身僵直,
耳朵竖着。几秒钟死寂。然后,嗤啦声又响了,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另一头。我等到天亮,
那声音没再回来。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问问。物业办公室在一楼角落,门虚掩着。
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头顶有点秃。我敲门,他抬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我是新搬来的,307的。”我挤出一个笑,
“昨晚……好像听见走廊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拖东西?”男人——他胸前别着个褪色的牌子,
写着“王海”——眼神飘了一下,放下报纸。“哦,老房子嘛,水管有时候响,
或者哪家晚归的。正常。”“可那声音挺重的,不像水管……”“你看你这人。
”王海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都说了正常。这楼年头久了,有点动静不奇怪。
别自己吓自己。”他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明显不想再谈。我杵在那儿,有点尴尬。
“那……监控能看吗?万一……”“监控?”王海从报纸后面抬起半张脸,扯了扯嘴角,
“坏了有阵子了。报修了,还没人来弄。这破地方,就这样。”他不再理我。我退出来,
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坏了?这么巧?回到307,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盯着空白的墙壁看了很久。我是个画插画的,接点零活,
收入不稳定,性格有点社恐,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我不傻。网上搜过这地址,
零星有些帖子,提到租客失踪,但很快被删了或者沉了。当时觉得是都市怪谈,没当真。
现在……我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个小盒子。里面有个旧的微型摄像头,朋友以前送的,
说是让我出差防贼用,一直没拆封。电池还有电。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
把摄像头塞进了衣柜顶部和天花板的缝隙里,镜头对着门。那个位置很隐蔽,
不特意抬头根本看不见。我又检查了一下窗户,锁死了。门反锁,还搬了椅子抵在门后。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泡了碗面,坐在桌子前,却没什么胃口。窗外完全黑透了,
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也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像困在黑暗里的眼睛。晚上,拖拽声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嗤啦,嗤啦。这次好像离我的门更近,停留的时间更长。我缩在被子里,
手指掐着手心,冷汗把睡衣后背都浸湿了。直到声音再次消失,我才敢大口喘气。一夜没睡。
天一亮,我立刻爬上椅子,取下摄像头,连接手机。手有点抖。视频文件跳出来。
我点开第一个,是昨晚的。开头几个小时都是静止画面,只有昏暗的房间。快进,
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我心脏猛地一缩。门没开,我反锁了,
还抵了椅子。但把手确实转动了,很轻微,然后停住。几秒后,门底下的缝隙,
有什么东西流了进来。不是液体,是气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但在摄像头夜视模式下,
能看出一点点比空气更浓的扭曲感。那气体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很快弥漫在房间里。
视频里的我,躺在床上,起初还在不安地翻身。气体笼罩过来后没多久,我的动作渐渐停了,
呼吸似乎变得平稳绵长,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不是被撬开,就像有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一样。抵着门的椅子被轻轻推开,没发出多大声音。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不高,有点瘦。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他径直走到我的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我。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转身,开始在我的房间里慢慢走动。他打开我的衣柜,
看了看里面寥寥几件衣服。他翻了我的桌子抽屉,里面只有些画笔和废纸。
他甚至在床边蹲下,看了看床底下我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整个过程,缓慢,仔细,
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大概五分钟后,他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退回到门口,
又看了床上的我一眼,转身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椅子被挪回原位,抵住门。视频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像刚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这不是小偷。小偷不会这样。
这他妈是什么?我哆嗦着点开第二个视频文件,是前天晚上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左右。同样的气体从门缝渗入,我沉睡,门被打开,同一个人影进来,巡视,
离开。第三个视频,昨晚的。重复。精准的重复。02他每晚都来。
在我被那种奇怪气体弄昏睡之后,像回自己家一样进来,逛一圈,然后离开。他想干什么?
他到底在找什么?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在这房间里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我抓起手机,冲出房间,跑下楼梯,
一直跑到巷子口有阳光的地方,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阳光照在身上,
却感觉不到暖意。报警。必须报警。我拨了110,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
那边接线员让我冷静,问清地址,说马上派民警过来。我在巷子口等了二十多分钟,
一辆警车停在我面前。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点,表情严肃,另一个年轻些。
年长的警察走过来。“是你报的警?说有人非法侵入?”我赶紧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调出视频。“你看,就这个人!连续三天晚上!用不知道什么气体把我弄晕,然后进来!
警官,这太吓人了!”年长的警察接过手机,仔细看着视频。他眉头皱得很紧。
年轻警察也凑过来看。看完,年长的警察把手机还给我,看了我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公寓楼。“你住307?”“对,刚搬来几天。”“租的?”“是。
”“房东是谁?”“沈墨。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样子。”年长的警察点点头,
对年轻警察说:“小张,你去物业问问情况,调一下……算了,先看看监控是不是真坏了。
”小张跑向物业办公室。年长的警察转向我:“我姓吴,吴涛。这片归我管。你说的情况,
视频我看到了,确实可疑。不过……”他顿了顿,“这气体,你怎么确定是让你昏睡的?
视频里看不太清。”“我睡着了!平时我睡眠很浅,有点动静就醒!可那几天晚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觉到天亮!而且时间那么准,他一来我就睡死,不是气体是什么?
”我急了。吴涛没反驳,只是说:“先上去看看现场。”我们回到307。
吴涛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门锁,窗户,又蹲下看了看门缝。“门缝是有点大。”他站起来,
拍拍手,“但你说气体……没什么特别味道残留。如果是麻醉类气体,
浓度不够很难瞬间起效,浓度够了,你自己也可能有不适反应。你这两天白天有头晕恶心吗?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有点乏力,但不确定是不是没睡好。”吴涛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他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简陋的家具,最后停在那个衣柜上。他走过去,
打开柜门看了看,又抬头,看到了天花板那个缝隙。我心里一紧。但他只是看了一眼,
就移开了目光。小张回来了,摇摇头:“吴哥,物业那个王海说监控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
问昨晚有没有异常,他说没听见没看见,睡死了。”吴涛似乎并不意外。“邻居呢?问了吗?
”“敲了306和308,都没人应。楼下207倒是有个老太太,耳朵背,
问啥都说听不见。”吴涛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林先生,视频证据我们收到了。
情况我们了解了。但目前,仅凭这段模糊的视频,很难锁定嫌疑人,也不知道他的动机。
门锁没有破坏痕迹,如果是用钥匙开的……”他看了我一眼,“你有把钥匙给过别人吗?
或者房东那里有备用钥匙?”“没有!我才搬来,谁都没给!备用钥匙……房东应该有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会联系房东沈墨了解情况。”吴涛拿出本子记录了一下,
“你最近晚上最好换个地方住,朋友家或者旅馆。我们会加强这一带的夜间巡逻。
如果发现任何新的情况,立刻打电话给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名片,手指冰凉。
“就这样?不……不立案吗?他每晚都来啊!”“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如果证据确凿,
可以立案。但目前证据比较单一。我们肯定会调查,你先保证自身安全。
”吴涛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探究的意味。他们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觉得比之前更冷。警察也帮不了我?或者,他们不想管?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吴涛的建议有道理,但我没钱住旅馆,也没什么能收留我的朋友。
我只能待在这里。第四天晚上。我决定不睡。我倒掉壶里的水,冲了最浓的咖啡,
灌了两大杯。把椅子搬到门后,自己坐上去,
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画具箱里找出来的旧木制画尺,不算武器,但总比空手强。灯全开着。
我瞪大眼睛,盯着门,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晚的公寓死一般寂静,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路隐约的车声,更衬得这栋楼像个坟墓。
凌晨一点,两点。**让心脏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又干又涩,但我强撑着。
两点半。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里,像针掉在地上。
我瞬间绷直身体,握紧了画尺,手心全是汗。脚步声停在我门外。又是几秒死寂。然后,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有点像烂水果,又有点花香,很怪异。
是那个气体!我猛地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但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脑袋开始发沉,
眼皮像灌了铅。不行,不能睡!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我在抵抗。甜腻的气味陡然变浓了。我眼前开始发花,
视线里的门扭曲晃动。捂住口鼻的手渐渐无力垂下。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吞没了我最后的意识。……我是被手机**吵醒的。刺耳的**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天已经大亮了,惨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我愣了几秒,记忆才慢慢回笼——昨晚,我守在门后,闻到怪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跳起来,冲到门边。椅子还抵在门后,位置好像没动。门锁也完好。
但我昨晚明明昏过去了!是谁把我弄到床上的?那个进来的人?03我手脚冰凉,
跌跌撞撞爬上去取下摄像头。手指哆嗦得厉害,好几次才点开视频文件。快进到昨晚凌晨。
画面里,我坐在门后的椅子上,一开始还强打精神。两点三十五分,门外出现人影。
甜腻气体渗入。我挣扎,捂鼻,掐自己,但最终还是脑袋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门开了。
同一个人影走进来。他这次没有四处查看,而是径直走到昏睡的我面前。他弯下腰,
脸凑近摄像头方向——不,是凑近我的脸。夜视模式下,他的脸依旧模糊,但似乎……在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冻结的事。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颊。接着,
他用一种平板的、没有任何语调的声音,对着我说了一句话。摄像头收音一般,
但勉强能听清。他说:“起来。”视频里的我,闭着眼睛,身体却动了。我,自己,
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眼睛依然闭着,但站得笔直,像个梦游的人,
或者……一具提线木偶。人影退开一步,让出门口的路。闭着眼睛的我,转身,
动作有些僵硬但方向明确,拉开门,走了出去。人影跟在我后面,也出去了。门被关上。
视频画面静止了大约一个小时。凌晨三点四十分。门再次打开。我走了回来。不,
是“我们”走了回来。闭着眼睛的我走在前面,脚步拖沓。而我的右手,拖着一条……腿。
一个人的腿。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被我拖拽着,他的上半身在地上摩擦,
发出那种熟悉的、让我毛骨悚然的嗤啦声。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紧闭,
嘴角甚至有点放松,像在做一个平静的梦。但我手里拖着一个大活人,就像拖一袋垃圾。
我把那个陌生男人拖进房间,一直拖到墙角,松开手。男人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死活。然后,我转身,走到床边,脱掉鞋子,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恢复成最初的睡姿。那个人影最后一个进来。他走到墙角,蹲下检查了一下那个陌生男人,
探了探鼻息。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摄像头正下方——也就是衣柜前。他抬起头,
正对着隐藏摄像头的位置。模糊的像素下,我好像看到他又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
关掉了摄像头。视频结束。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我站在原地,
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留下刺骨的冰冷和麻木。
视频里那个闭着眼、面无表情拖着一个大活人进来的人……是我?是我?!不可能!
我昨晚明明……我明明守在门后,然后睡着了……不对,是昏过去了……可视频不会骗人。
那个走出去又走回来,手里拖着人的,千真万确是我自己的脸,我自己的衣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厕所,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是我?每天晚上进来的人……是我自己?不,是那个气体!
是那个气体让我睡着了,然后控制了我?让我变成了……变成了什么?
那个被我拖回来的男人是谁?他现在在哪?我猛地想起,冲回房间,扑到墙角。
地上空空如也。只有灰尘。没有男人,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清楚记得视频里的画面。那个男人沉重的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瘫软的手臂……我疯了似的在房间里翻找。床底下,衣柜里,桌子后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消失了。或者,被处理掉了。被谁?被我?被那个控制我的人影?我瘫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服。报警?把视频给吴涛看?告诉他,
我可能梦游杀人了?不,不是梦游,是被控制!可谁会信?视频里那个拖人的就是我!
铁证如山!我会被当成凶手抓起来!精神病?杀人犯?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我的神经。
不行,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警察。我抓起摔裂的手机,找到那段视频文件,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剧烈颤抖。删掉它。删掉就没人知道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对,噩梦。我闭上眼,用力按下删除。又清空了回收站。然后,
我找到那个微型摄像头,用力砸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把碎片扫进垃圾桶,
和泡面盒、废纸混在一起。做完这一切,我虚脱了一样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白天,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我还是那个社恐的插画师,接点零散的商单,
在数位板上涂抹着甲方要求的可爱图案。但我的手一直在抖,线条画得歪歪扭扭,
不得不一次次撤销重画。我害怕夜晚。可夜晚还是准时到来。我试过不睡,
但一到那个时间点,那股甜腻的味道总会准时出现,无论我躲在房间哪个角落,
无论我如何捂住口鼻,最终都会失去意识。然后,第二天在床上醒来,
对夜晚的一切毫无记忆。但痕迹开始出现。那天下午,我打开衣柜找衣服,
在角落里摸到一个硬硬凉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
钳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我像被烫到一样扔开它。老虎钳掉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从来不用,也没有买过老虎钳。它从哪里来的?
还有我的画。我习惯随手在速写本上涂鸦。可这几天,我翻看之前的涂鸦,
发现了一些陌生的画页。凌乱的线条,勾勒出扭曲的人形。黑暗的房间,
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还有一些工具的形状——锤子,锯子,和那把老虎钳很像。画风狂乱,
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背。这绝不是我平时会画的东西。是我睡着的时候画的?
还是那个“我”画的?我开始昼夜颠倒。晚上拼命喝咖啡强撑,白天太阳一出来就赶紧补觉。
好像这样,就能避开那个被控制的时刻,就能骗过自己,那个拖人的怪物不是我。
04但生物钟混乱让我精神更差,白天也昏昏沉沉,记忆力越来越糟糕,有时候刚说过的话,
转头就忘。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个鬼。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和咖啡。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赵芳,总是沉默地扫码,收钱,
找零,很少说话。这次我买了一大瓶廉价漂白剂,还有好几包消毒湿巾。赵芳扫完码,
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在我手里那瓶漂白剂上停留了一秒,
又移开,低声报出价钱:“四十二块五。”我递钱过去,手指碰到她的。她的手指很凉。
她没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像其他便利店店员那样随口问一句“大扫除啊?”。
她只是沉默地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我。接过袋子时,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皮,
盯着收银机的屏幕,好像上面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我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
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她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吴涛又来过一次。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吴涛,穿着便服,一个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林先生,
打扰了。”吴涛点点头,目光扫过我的脸,“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我侧身让他进来,心里发虚。房间我已经简单收拾过,那把老虎钳藏在了床垫底下。
吴涛没坐,就在房间里站着看了看。“我来看看情况,顺便告诉你一声,
我们联系上房东沈墨了。”我心脏一跳。“他怎么说?”“他说备用钥匙只有一把,
在物业王海那里,租客入住时都会交给租客,他手里没有。”吴涛语气平淡,
“我们也问了王海,他承认有备用钥匙,但说一直锁在物业办公室抽屉里,没人动过。
”“他撒谎!”我脱口而出,“视频里那个人明明用钥匙开了门!”“视频我看过,
门确实开了,但具体是不是用钥匙,看不清楚。”吴涛看着我,“而且,林先生,
你后来提供的视频……只有前三天晚上的。你说第四晚你也拍了,但设备故障没录上?
”我喉咙发干。“……是,可能没电了,或者坏了。”吴涛点点头,没追问。
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逼仄的巷景,又走到桌子前,
目光落在我的速写本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翻开了速写本。
前面几页是我平时画的草稿和小图。他的手指慢慢往后翻。翻到了那些凌乱、黑暗的涂鸦。
他的手指停住了。时间好像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吴涛盯着那几页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速写本,抬头看我。“林先生喜欢画这种风格?
”“随……随手画的,有时候压力大,乱涂。”我声音干涩。“压力是挺大。
”吴涛意味深长地说,把速写本放回原处。“最近晚上,还有异常吗?”“没……没有了。
可能,可能是我之前太紧张,听错了。”我避开他的目光。吴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剥开皮肉看到里面去。过了几秒,他说:“如果有任何情况,
记得打我电话。另外……”他顿了顿,“我们最近在梳理一些旧案,发现这栋楼,
包括旁边几栋老楼,过去几年有好几起失踪报案,最后都不了了之。失踪的人,都是租客。
”我猛地抬头看他。“巧合的是,”吴涛继续说,语速很慢,“他们租的房子,
租金都低得不太正常。就像你这间。”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们还在查。
”吴涛最后说,“你自己多小心。”他走了。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发软。
吴涛在怀疑。他不仅怀疑那个潜入者,他开始怀疑这整栋楼,怀疑那些失踪案。
他甚至可能……在怀疑我。不行,这里不能待了。我得走,立刻,马上!我跳起来,
开始疯狂收拾东西。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画具扫进工具箱。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立刻!
马上!收拾到一半,我停住了。我能去哪?我所有的钱都交了房租押金,
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离开这里,我连最便宜的青年旅社都住不起几天。
而且……如果我走了,那个“我”怎么办?那个会在深夜被气体控制,走出去,
不知道会干什么的“我”,会跟着我一起走吗?还是会留在307,继续它的“夜巡”?
绝望像一只湿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颓然坐倒,看着摊开的行李箱。走不了。
我无处可去,也无路可逃。夜晚再次降临。我放弃了抵抗。我甚至没有喝咖啡,
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等着那股甜腻味道的到来,等着黑暗吞噬我。意识模糊的前一刻,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被我拖回来的陌生男人,他后来怎么样了?没人回答我。
第二天,我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件不属于我的衬衫,男式,尺码很大,
领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污渍。我把它塞进了垃圾桶最底层。速写本上又多了几页涂鸦。
这次画得更具体:一个模糊的人形躺在地上,旁边是一些散落的、像工具又像零件的东西。
画纸一角,我用红笔(我从来不用红笔画画)反复涂了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个倒过来的问号,
又像一把钥匙。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白天浑浑噩噩,
晚上在失去意识的恐惧和醒来后面对未知痕迹的崩溃中循环。我开始害怕照镜子,
害怕看到自己眼中那种陌生的、空洞的眼神。吴涛似乎加强了对这附近的关注。
我偶尔从窗户往下看,能看到他的车停在巷子口不起眼的地方,一停就是大半天。
他在监视我吗?还是监视这栋楼?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到他从车上下来,
像是要去物业办公室。我们打了个照面。他冲我点点头,眼神依旧锐利。“林先生,出门?
”“扔垃圾。”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努力让声音自然点。“最近睡得还好吗?
”“……还行。”“那就好。”吴涛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没说什么,擦肩而过。
05我快步走向垃圾桶,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如芒在刺。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那个深夜的人影没再出现——或者说,
“我”没再被控制着出去?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敢去确认摄像头是否还安好(我已经没有再安装新的),
也不敢深究每晚失去意识的那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那天下午,
我的旧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先生,我是吴涛。方便的话,请回电话,
有事想向你了解。”我心里一紧。犹豫再三,还是用楼下的公共电话回了过去。“吴警官?
”“林先生,谢谢回电。”吴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我想问问,
你认识一个叫李伟的人吗?大概三十岁,做销售工作的。”“不认识。”我立刻说。
“他三个月前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你现在住的这栋公寓楼。当时他租住在你隔壁,
306。”我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306?那个一直紧闭着门,把手积灰的306?
“还有,”吴涛继续说,语气凝重,“我们走访了之前几位失踪者的家属,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们失踪前,都曾向家人或朋友提过,租的房子特别便宜,房东人很好说话,
但晚上总有怪声。而且,他们失踪后,房间很快就被重新租出去了,新房客和你一样,
都是经济比较拮据,急于找便宜住处的人。”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林先生,
”吴涛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知道你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经历过什么。如果你有危险,
或者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这栋楼,还有那个房东沈墨,可能有问题。
”“我……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吴警官,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最近睡得不好,可能产生了幻觉……”“幻觉不会留下实物。”吴涛打断我,
语气严厉了些,“林先生,我查过你之前的报警记录,看过那段视频。我也在调查沈墨。
这个人背景有点复杂,他名下有好几处这样的老旧公寓,出租价格都远低于市价,
而且……入住率奇高,流动性也奇高。”“什么意思?”“意思就是,
他的房子好像总在换租客。而且,之前的租客,很多都联系不上了。”吴涛顿了顿,
“我今天下午去找沈墨,想再问些情况。但他好像不在市里,电话也打不通。林先生,
你今晚最好……”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接着就断了。
我再打过去,无法接通。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吴涛查到了更多,他去找沈墨了,
然后电话断了……沈墨会不会对他不利?夜幕,又一次无法阻挡地降临。我坐立不安。
吴涛的电话让我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我知道这栋楼是陷阱,我的房间是陷阱,
但我被困住了,无处可逃。晚上十一点多,我正盯着窗户发呆,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我走到窗边,
撩起一点窗帘往下看。巷子口,吴涛那辆熟悉的车停在那里,没开灯。车里似乎有人,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他在蹲守。他果然没放弃,而且今晚亲自来了。
他是在等沈墨?还是在等那个深夜潜入者?或者……在等我?我放下窗帘,退回房间中央,
心跳如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下楼去找他,告诉他一切?还是继续躲在这里,
等待未知的结局?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凌晨一点,两点。那股熟悉的甜腻味道,没有出现。
难道今晚“它”不来了?还是因为吴涛在楼下?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
我悄悄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就在我准备退回床边时,
我听到了。不是拖拽声。是脚步声。很轻,很慢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一步步,
走向三楼。不是吴涛。吴涛在楼下车里。是谁?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几秒钟后,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门,被轻轻推开了。椅子还抵在门后,
但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走廊昏暗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
勾勒出一个瘦高的轮廓。不是之前视频里那个模糊的人影。这个轮廓,我有点熟悉。
他关上门,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沈墨。房东沈墨。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叠起来的手帕。
“林先生,还没睡?”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缓,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
透着一种诡异的寒意。“你……你怎么进来的?”我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
后背撞到了桌子。“我有钥匙。”沈墨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把钥匙,金属的冷光一闪。
“所有的房间,我都有钥匙。”“你想干什么?吴警官就在楼下!
”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有底气。沈墨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不像是笑。“吴警官?
他今晚很忙,暂时顾不上这里。”我心里一沉。“你把他怎么了?”“没什么,一点小麻烦。
”沈墨朝我走近一步,手里那块手帕微微抬起。“林先生,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
需要帮忙吗?”甜腻的味道,隐隐从他手中的手帕上散发出来。是那个气体!
源头是这块手帕?“别过来!”我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水杯,对准他,“我喊人了!
小说《午夜房客竟是我自己》 午夜房客竟是我自己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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