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夫君时,他带着个八岁的儿子。我没打算当好后娘。故意给他报最便宜的私塾,
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我想着,把这孩子养废了,以后我儿子就能独占家产。十年后,
继子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他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多亏娘当年让我吃苦,
才有今日的我。”我愣住了。01我叫柳云昭。嫁给沈文修那年,我刚满十六。他三十有二,
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翰林编修,前途正好。唯一的不足,是他有个儿子,沈书言,八岁。
媒人说,沈文修的前妻是病死的,留下这根独苗,可怜得很。我掀开轿帘的一角,
看见那个站在沈府门口的小小身影。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身形瘦削,
背脊却挺得笔直。周围是喧天的锣鼓和道贺的宾客,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孤松。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我心里咯了一下。这个孩子,不好对付。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沈文修喝得半醉,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有客气,有审视,
唯独没有新婚该有的热切。他说:“云昭,委屈你了。”我垂下眼帘,
声音放得极轻:“能嫁与夫君,是云昭的福气。”他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
“书言那孩子,性子孤僻,他母亲去得早,我公务繁忙,疏于管教。”“往后,
家里就交给你了。”我乖巧地应下:“夫君放心。”他没再多说,合衣躺在了外侧。
我躺在冰冷的锦被里,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龙凤喜烛。我清楚我的处境。娘家是破落的商户,
能嫁进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是高攀。沈文修需要的,不是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
而是一个能操持家务、替他管好后院和儿子的主母。而我需要的,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以及……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能继承沈家一切的儿子。沈书言,就是那块最大的绊脚石。
第二天,我正式接管了中馈。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沈书言的学业。管家递上名册,
恭敬地说:“夫人,大少爷之前在城南的鹿鸣学堂就读,那是京城最好的学堂,束脩不菲。
”我翻开账本,鹿鸣学堂一年的束脩,竟要五十两白银。而我嫁妆里压箱底的银票,
也不过二百两。我的指尖在“鹿鸣学堂”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我对他微笑道:“夫君公务清廉,家中一切用度,还需精打细算才是。”管家是个老人,
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夫人的意思是……”“我听说城西有个‘启蒙义塾’,虽简陋些,
但胜在清净。”我说。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启蒙义塾,那是什么地方?
是给交不起束脩的穷苦人家孩子开的蒙学,一年只要二两银子,先生是个落魄的老秀才。
把沈家的大少爷送到那里去,传出去,沈家的脸面何在?我脸上的笑意不变。“夫君常说,
‘玉不琢,不成器’,男孩子,不能太娇惯了。”“书言这孩子,正需要磨一磨性子,
吃点苦,对他将来有好处。”我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管家不敢再辩驳,只能躬身退下。傍晚,
沈书言从学堂回来。我让丫鬟把他叫到我的院里。他还是那身青布衣,
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我面前,不卑不亢。“母亲。”他喊道,声音清清冷冷。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书言,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了,明日起,你便不必去鹿鸣学堂了。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抬起头,
直视着我。我心中冷笑。果然,这才是他的软肋。读书人家的孩子,最看重的便是学业。
我断了他的青云路,看他还能如何平静。我等着他质问,等着他愤怒,
甚至等着他去向沈文修告状。我都想好了说辞。一个懂得孝悌的孩子,怎会为了自己的学业,
让整个家为难?他若闹,便是不懂事。沈文修再生气,也只会觉得这个儿子被惯坏了。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像锥子,似乎想看穿我伪善的面具。过了许久,
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何?”我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慈母的姿态。
“书言,你当知家中不易。你父亲为官清正,我也不能让他因家用而为人诟病。
”“我已为你寻了处好地方,城西的启蒙义塾,虽小,但胜在清净,正合你沉下心来做学问。
”我把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他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许久,
他再次抬起头。眼中的波澜已经消失,又恢复了那片死寂。“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
他对我深深一揖。“谢母亲为我筹谋。”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瘦小背影,那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在我心头蔓延。
我这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02我很快发现,对付沈书言,不能用常理。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你越是用力砸他,他反而越是坚韧。去了启蒙义塾后,
他从未抱怨过一句。那里的孩子多是市井之子,顽劣粗鄙。他一个翰林家的少爷,在其中,
本该是鹤立鸡群。可我听回来的下人说,他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显摆身份。
别人欺他衣着朴素,他只当未闻。先生用的是最粗劣的纸张,
他便自己去街边捡拾别人丢弃的废纸,裁成小片,用来练字。我听说后,心中冷笑更甚。
能忍,是吗?我便让你忍无可忍。我开始在衣食住行上苛待他。沈文修公务繁忙,
常常宿在翰林院,一个月也回不了家几次。这给了我极大的便利。府里的下人,
都是见风使舵的。见我对大少爷不冷不热,他们自然也都有了计较。分给沈书言的饭食,
渐渐从三菜一汤,变成了一菜一汤。那菜,也多是些残羹冷炙。冬日里,他的炭火份例,
被我克扣了一半。他的房间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漏风。寒冬腊月,
他常常冻得嘴唇发紫,手上全是冻疮。下人看不过去,偷偷给他送些热汤,被我发现后,
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多事的下人发卖了出去。自此,再无人敢同情他。他身上的衣服,
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上面缝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我看着他穿着那样的衣服,
混在一群锦衣玉食的下人孩子里,心中便有一种扭曲的快意。我要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
他是个多余的人。我要磨掉他的傲骨,让他变得自卑、怯懦,让他对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
这样的人,将来如何能与我的儿子争?可他依然没有反应。他像是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饿,
也感觉不到旁人异样的眼光。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跑步,练拳。然后去义塾读书。
晚上回来,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读书到深夜。他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默。
但他那双眼睛,却好像越来越亮了。亮得让我心慌。半年后,我查出身孕。沈文修大喜过望。
沈家上下,一片欢腾。只有沈书言,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在我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对我道了句恭喜,便转身走了。我的儿子,沈书文,在万千期盼中出生了。
他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沈文修爱如珍宝。从此,沈家所有的资源,
都开始向我这个院子倾斜。上好的补品,流水一样地送进来。绫罗绸缎,堆满了我的库房。
沈书文用的,是最好的乳母,穿的,是苏杭新贡的锦缎。而沈书言,则被彻底遗忘了。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生活在这个家的角落里。我坐月子时,沈书”言来看过一次。
他隔着老远,看了看襁褓里的弟弟。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柔软。
他轻声说:“弟弟……很可爱。”我立刻警惕起来。我抱着我的儿子,冷冷地看着他。
“他是你的弟弟,你这个做兄长的,日后要多加爱护。”我的话里,带着警告。他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靠近,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哼。想讨好我,
想亲近我的儿子?没门。我要让你们兄弟二人,势同水火。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沈书文面前,
说沈书言的坏话。“文儿你看,你哥哥的衣服多脏啊,你可不能学他。”“你哥哥不听话,
才被送到那么远的学堂去读书,你可要乖乖的。”沈书文还小,什么都不懂。但他渐渐地,
也学会了用嫌弃的眼光去看他的兄长。有时候沈书言想抱抱他,他会立刻哇哇大哭,
躲进我的怀里。每当这时,我都会抱着我的儿子,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沈书言。
他脸上会闪过一丝落寞。但这落寞,很快就会被那片死寂的平静所取代。我以为,
我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成功。我以为,我正在成功地养废这个孩子。我让他失去最好的教育,
让他失去父亲的关爱,让他失去体面的生活,甚至让他失去手足的亲情。
一个在如此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内心必然是阴暗扭曲的。他会怨恨,会嫉妒,会自暴自弃。
我等着他堕落的那一天。可我等了很久。等到沈书文三岁,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
沈书言也已经十二岁,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他非但没有堕落,反而愈发挺拔。
他每日帮着下人劈柴、挑水,干着最粗重的活。一身的力气,
让他比同龄人看起来要结实许多。他依旧去那个破败的义塾。但我听说,那个老秀才,
对他青睐有加,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我心中开始有了一丝不安。这种不安,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达到了顶峰。那天,沈书文在院子里玩雪,不小心滑倒,摔破了额头,
血流不止。他吓得大哭。我正在屋里午睡,被哭声惊醒,冲出去时,也吓得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是沈书言。他一把抱起沈书文,用袖子捂住他的伤口,
动作沉稳,条理清晰。“别怕,小伤。”他对怀里的弟弟说。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冷静。
“母亲,快去叫大夫,拿些干净的布条和伤药来。”我被他镇住了,
竟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吩咐。等我手忙脚乱地拿来东西,他已经把沈书文哄得不哭了。
他熟练地为弟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沈书文都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刺眼。我的儿子,我捧在手心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儿子。此刻,却如此依赖那个我一心想毁掉的人。03那个下午的场景,
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开始反思,我的计划,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沈书言这块石头,
不仅没被我砸碎,反而被我磨砺得愈发坚硬光亮。他不仅没有怨恨我,没有怨恨这个家,
反而对他的弟弟,生出了保护之心。这让我感到一阵恐慌。我害怕他这份坚韧,
害怕他这份宽容。更害怕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我思忖着如何加大力度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启蒙义塾的那个老秀才,
竟然亲自登门拜访。那天,我正在教沈书文认字。下人来报,说门外有位姓秦的老先生,
指名要见我。我心中一动。姓秦?不就是义塾那个老秀才的名字吗?他来做什么?
难道是沈书言终于惹了什么大祸,他来告状了?我心中一阵狂喜。我立刻整理了衣冠,
摆出主母的架子,让人把他请到了正厅。秦老秀才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落魄。
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山羊胡也有些凌乱。但他一双眼睛,
却是精光四射。他见到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草民秦仲,见过沈夫人。
”我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淡淡地“嗯”了一声。“秦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我没有问他来意,等着他自己开口。告状的人,姿态总是要低一些的。秦老秀才坐下后,
却并没有立刻说话。他打量着这间富丽堂皇的客厅,眼神里有些复杂。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夫人,草民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一名学生。”我心里冷笑,来了。
我故作惊讶地问:“哦?不知是哪个学生,竟劳动先生亲自跑一趟?”“沈书言。
”秦老秀才说出这个名字,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心中乐开了花,
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书言?这孩子,可是又闯了什么祸?
”“是不是他在学堂不敬师长,还是与同窗斗殴了?”“唉,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
他父亲又忙,我一个做继母的,想管,又怕别人说闲话,实在是……”我演得声情并茂,
眼圈都红了。我等着秦老秀才接我的话,开始控诉沈书言的种种劣迹。
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管教”为名,对他进行更严厉的惩罚。比如,罚他跪祠堂,
不给饭吃。或者,干脆把他送去乡下的庄子,让他彻底远离京城,远离我的视线。然而,
秦老秀才的反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他听完我的话,非但没有附和,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解。“夫人误会了。”“书言这个孩子,
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是最刻苦的学生。”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脸上的表情,
几乎要维持不住。“先生……何出此言?”秦老秀才没有理会我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刚来义塾时,不过八岁,却已能通读四书。”“这几年,他从未有一日懈怠。
每日天不亮就到学堂,把所有桌椅都擦拭一遍。晚上最后一个离开,还会把窗户都关好。
”“草民布置的功课,他永远完成得最好。草民没布置的,他也都自己找来书看。
”“他的文章,立意之深远,逻辑之严谨,便是许多中了秀才的举子,也未必能及。
”秦老-秀才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夫人,沈书言,是块璞玉,
一块绝世的美玉!”“你们将他送到我这破败的义塾,简直是……简直是明珠暗投,
暴殄天物啊!”他说到最后,竟有些痛心疾首,捶着自己的胸口。我坐在那里,如遭雷击。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我精心策划了五年,我以为我已经把那块石头踩进了泥里。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石头,是一块美玉?而且,正在被我亲手打磨得光芒四射?
这怎么可能!我看着激动不已的秦老秀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老秀才平复了一下情绪,
继续说道。“夫人,恕草民直言。书言这样的天分,不该被埋没。”“我所学有限,
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你们应该为他寻访名师,应该让他去国子监,去参加科举!
”“以他的才华,假以时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绝非难事!”他说完,
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不。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果沈书言真的出人头地了,那我的书文怎么办?
沈文修若是知道,我曾如此苛待一个天才,他又会如何看我?不行。我必须阻止他。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重新堆起僵硬的笑容。“多谢先生费心。书言能得先生如此看重,
是他的福气。”“只是……科举之路,何其艰难。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
”“此事,我自会与夫君商议。先生请回吧。”我下了逐客令。秦老-秀才眼中的光,
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失望。“朽木不可雕也。
”他站起身,对我长揖不起。“夫人,草民人微言轻。但请您记住,莫因一己之私,
毁了一个天才,也毁了沈家的未来。”说完,他转身,蹒跚着离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老东西,竟敢教训起我来了。我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吓得门外的丫鬟一哆嗦。沈书言。沈书言!我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看来,
之前那些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你不是想读书吗?你不是想科举吗?我偏要断了你的路!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机会,威胁到我和我儿子的地位。绝对不会。04秦老秀才的话,
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一连好几天都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闭上眼,
就是沈书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和秦老秀才那句“绝世美玉”的评语。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不能让他真的去参加什么科举,去金榜题名。我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一个能从根子上彻底毁掉他的办法。他不是爱读书吗?他不是有天赋吗?一个读书人,
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圣贤书。是笔墨纸砚。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呢?一个念头,
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釜底抽薪。我要断了他的根。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我发现,自从秦老秀才来过后,他变得更加刻苦了。
他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义塾的功课。每日干完活后,
他都会把自己关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屋里,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一读就是深夜。
我让丫鬟偷偷去看过。他没有像样的书。桌上摊开的,全都是他用最粗劣的草纸,
自己一笔一划抄录下来的经义。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每一张纸都写满了注释和心得。
那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希望。更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选了一个冬日的深夜。那天晚上,北风呼啸,下着小雪。沈文修又宿在了翰林院。
整个沈府都陷入了沉睡。我披上一件黑色的大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我的院子。
我没有带任何丫鬟。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我缩了缩脖子,朝着后院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沈书言的屋子,连门窗都是破的。
寒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轻易地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里很冷,像个冰窖。他已经睡熟了,蜷缩在冰冷的薄被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衣。
许是做了什么梦,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
径直落在了那张破旧的书桌上。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厚厚的纸张。
那就是他的全部心血。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我看到上面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我心中一阵冷笑。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我今天就让你尝尝,
什么叫真正的绝望。我抱着那厚厚的一摞书稿,转身走出了屋子。院子里的雪,
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我走到院子中央,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
我看着手中的书稿,没有丝毫犹豫。我划亮了火折子,将那微弱的火苗,凑近了纸张的一角。
火焰“呼”地一下就蹿了起来。干燥的草纸,是最好的燃料。火光瞬间映红了我的脸,
也映出了我脸上狰狞的笑意。我一页一页地,将他的心血,全部扔进了火堆里。
火焰越烧越旺,将那些工整的字迹,一点点吞噬,化为黑色的灰烬。风卷着灰烬,
在院子里飞舞,像一只只绝望的蝴蝶。我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地上,
只留下一滩肮脏的黑色印记。我做完这一切,转身离开了,就像一个黑夜里的幽灵。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得很晚。我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喝着滚烫的参茶,等着看一出好戏。
我猜想,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会发疯一样地冲过来质问我?还是会崩溃大哭,彻底放弃?无论哪一种,
都是我乐于见到的。可是,我等了很久。外面一直静悄悄的。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直到午饭时分,才有下人来报。“夫人,大少爷今天……没去义塾。
”我心中一喜,放下筷子。“哦?他人在何处?可有吵闹?”下人摇了摇头,
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没有吵闹。大少爷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院子里劈柴,
一句话都没说。”我愣住了。劈柴?他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在劈柴?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次笼罩了我的心头。我坐不住了,亲自带着丫鬟去了后院。隔着老远,
我就听到了“砰、砰”的劈柴声。那声音,沉重而有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出来。我走到院门口,看到了他。他脱了外衣,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冬日的寒气里,他身上竟蒸腾着一层白色的热气。
他抡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斧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劈向木桩。木屑纷飞。
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但他没有流一滴泪。他看到了我,动作只是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斧头,劈得更用力了。那双眼睛,隔着纷飞的木屑,死死地盯着我。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火焰。那火焰,
比昨夜我点燃的那堆火,要亮得多,也灼热得多。看得我心头发慌,
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我忽然明白了。我烧掉的,不是他的希望。我烧掉的,
是他心中最后剩下的一丝温情和幻想。我亲手,将一头隐忍的孤狼,
彻底逼成了绝境中的凶兽。05那一刻,我真的怕了。我从沈书言的眼神里,
看到了一种让我不寒而栗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破釜沉舟的决绝。接下来的几天,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依旧每日干着最粗重的活,劈柴,挑水,打扫院子。
他不再去义塾了。他似乎真的放弃了读书这条路。我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也许,
我的方法奏效了。再坚硬的石头,也经不起反复的敲打。再顽强的野草,被连根拔起后,
也活不长久。我开始放松了警惕,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我的儿子沈书文身上。
我给他请了京城最好的启蒙先生,为他买了堆积如山的书籍。我要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我要让他成为人中龙凤,将来好名正言顺地继承沈家的一切。我以为,
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沈书言会慢慢被磨平棱角,变成一个庸庸碌碌的下人。
而我的书文,则会在我的精心培养下,前程似锦。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秦老秀才的再次登门,打破了所有的平静。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
还跟着一个面容清癯,气度不凡的中年儒士。而且,他没有在门口通传,而是直接闯了进来。
管家拦都拦不住。他径直冲到正厅,看到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沈书言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我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道:“秦先生,
你这是做什么?书言他自然是在自己院里。”“胡说!”秦老秀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已经半个月没去学堂了!我问遍了所有下人,他们都说,是你把他关起来了!
”我心中一凛。这老东西,消息倒是灵通。我冷下脸来:“秦先生,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似乎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秦老秀才气结。就在这时,
他身后的那个中年儒士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敢问夫人,
沈编修可在府中?”我这才注意到这个人。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但料子却是极好的贡品。
腰间佩着一块成色上佳的古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不敢怠慢,起身福了一礼。
“不知先生是……”中年儒士微微颔首:“在下姓陆,与文修兄,曾有同窗之谊。
”我心里咯噔一下。夫君的同窗?能与翰林编修称兄道弟的,绝非等闲之辈。
我连忙换上笑脸:“原来是陆先生,失敬失敬。夫君今日正好在府中,我这便让人去请。
”很快,沈文修就被请了过来。他看到陆先生,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子谦兄!
你怎么来了?”陆子谦叹了口气,指了指身边的秦老秀才。“文修兄,今日冒昧登门,
是想向你讨要一个人。”沈文修一愣:“讨要何人?”“令郎,沈书言。
”沈文修更加困惑了,他看向我。我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我怎么也没想到,
秦老秀才竟然能请来这样一尊大佛。我连忙抢在沈文修开口前说道:“陆先生说笑了,
书言是我沈家的孩子,怎能说讨要呢?”陆子谦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沈文修。“文修兄,
你可知令郎有国士之才?”沈文修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常年不在家,对这个长子的了解,
少得可怜。秦老秀才终于找到了机会,他上前一步,将自己如何发现沈书言的天赋,
沈书言如何刻苦,又如何被人阻挠,甚至连苦心抄录的书稿都被付之一炬的事情,
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说到最后,老泪纵横。“沈大人,如此麒麟之才,
若是毁在内宅妇人之手,不仅是沈家的损失,更是我朝的损失啊!”沈文修的脸色,
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听着秦老秀才的控诉,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身上。
我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烧书之事,
我做得极为隐秘,本以为天衣无缝。我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能猜到。沈文修的眼神里,
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失望。他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云昭,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如雨下。“夫君,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家里开销大,我想着让书言节省一些……”我的辩解,
苍白无力。沈文修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疲惫。陆子谦此时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
“文修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秦先生年事已高,所学有限,已无法再教导书言。
”“我这次来,是想将他收为我的入室弟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待他学有所成,
便让他参加科举,将来也算不负他这一身才华,更能光耀你沈家门楣。”“不知文修兄,
意下如何?”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子谦。收为入室弟子?亲自教导?
我费尽心机,想把他踩进泥里。结果,却有人要将他捧上云端?沈文修睁开了眼。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遍体生寒。然后,他对着陆子谦,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如此,便有劳子谦兄了。”一锤定音。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亲手把他推出了这个家门,却也亲手,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天大道。
06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快得让我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当天下午,
沈书言就被从后院叫了出来。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只是,他看着我的时候,
眼神里那片燃烧的火焰,似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文修看着他这副瘦削的模样,又看了看我身上华丽的衣衫,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痛心。
他上前一步,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放下了。他们父子之间,
早已生疏得如同陌生人。“书言,往后……你就跟着陆先生,好好读书。”他最终,
只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沈书言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是,父亲。
”陆子谦看着沈书言,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怜惜。“好孩子,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今日就随我回府。”收拾东西。这四个字,像一个笑话。他在这个家里,活了五年,
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除了那身旧衣服,和被我烧成灰烬的书稿。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回到自己那间破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
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一块小小的长命锁。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他走出来的时候,
沈书文正被乳母抱着,在院子里玩。小家伙看到了哥哥,挣扎着要下来,迈着小短腿,
摇摇晃晃地向他跑去。“哥……哥……”他口齿不清地喊着。沈书言停下脚步,蹲下身。
他脸上那层坚冰,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瞬间融化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书文的头。
“书文,要听话。”沈书文不懂什么叫离别,他只是抓着哥哥的衣角,仰着天真的小脸,
咯咯地笑。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刺眼。我费尽心机想让他们兄弟反目,
结果,却好像成了一个笑话。沈书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家。
他的目光扫过富丽堂皇的厅堂,扫过战战兢兢的下人,扫过表情复杂的父亲,最后,
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朝着我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极重。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被他这个举动,
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红肿。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
”“这五年,谢您筹谋。”“儿子此去,定不负您期望。”“他日若有成就,
必当报答母亲……今日之恩。”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谢我筹谋。不负期望。今日之恩。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我鲜血淋漓。他没有怨恨,
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他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他在告诉我,
他什么都懂。他在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他都记在了心里。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跟着陆子谦和秦老秀才,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但那背脊,却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沈府的大门,
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攥紧了我的心脏。我没有毁掉他。我只是把他,变成了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我把他从一个可以被我随意拿捏的笼中困兽,变成了一只展翅高飞,即将翱翔九天的雏鹰。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为他打开笼门的人。07沈书言走了,
带走了这个家里最后一丝不和谐的音符。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事实上,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那块压在我心头五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整个沈府,似乎都变得敞亮起来。
我终于可以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我的儿子,沈书文的身上。我为他请了最好的先生,
买了最精美的字帖。他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京城里顶尖的。我把他养得像个瓷娃娃,
粉雕玉琢,人见人爱。沈文修对我也缓和了许多。或许是出于对长子的愧疚,
他把更多的父爱,补偿到了小儿子身上。他下午回家的时间早了,会抱着书文,教他念诗,
给他讲故事。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这才是一个家本该有的样子。我几乎要以为,
过去那五年,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都好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才会偶尔想起那个瘦削而挺拔的背影。想起他临走前,那三个沉重的响头,
和他那句淬了冰的“今日之恩”。每当这时,我的心就会没来由地一紧。
但我很快就将这种不安压了下去。他走了,去了一个我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陆子谦是朝中大儒,清贵无比,与我们这样的小小翰林,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从此山高水远,他便是飞得再高,也碍不着我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日子就在这种虚假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关于沈书言的消息,
还是会零星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多是从沈文修和他同僚的交谈中听到的。“听说了吗?
陆大家那个新收的弟子,真是个奇才!”“是啊,十五岁就中了秀才,还是案首!
前途不可**啊!”“文修兄,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每当这时,沈文修的脸上,
都会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有骄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和悔恨。
他会勉强地笑一笑,谦虚几句。然后,那一天回到家里,脸色都会格外阴沉。他看我的眼神,
也会变得格外冰冷。我知道,他在怪我。怪我当初的所作所vei,让他错过了儿子的成长,
也让他如今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一个需要别人来替自己教养儿子的父亲,说出去,
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们的关系,在这一次次的传闻中,再次降到了冰点。
他不再与我同房,宿在书房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我们之间,只剩下相敬如“冰”。
我不在乎。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我只要我的儿子有出息,我的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书文的身上。可是,书文这孩子,
却好像并没有继承到他父亲半分的读书天分。他聪明,活泼,讨人喜欢。但他的心思,
却全都不在圣贤书上。他喜欢斗蛐蛐,喜欢放风筝,喜欢跟着下人的孩子满院子疯跑。
先生布置的功课,他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勉强完成。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在爬。
我为此打过他,骂过他,甚至罚他抄书。可他总是哭过就忘,转头又拿着弹弓,
去打树上的鸟窝。先生换了好几个,都对他摇头叹气。“夫人,二少爷是个聪明的孩子,
就是心性太野,定不下来。”“这读书啊,是苦功夫,得耐得住寂寞。
二少爷他……怕是吃不了这个苦。”我听着这些话,心急如焚。我看着顽劣的儿子,
再想想那个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沈书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再次攫住了我。我怕。
我怕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最后会是一场空。我怕我废掉了一个天才,却养出了一个废物。不,
不会的。书文只是还小。等他再大一些,懂事了,自然就会好了。我只能这样,
一遍又一遍地欺骗自己。08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毒的鸩酒。它能抚平一些伤痕,
也能让另一些伤痕,在看不见的地方,溃烂化脓。转眼,又是三年过去。沈书言十八岁了。
这一年,他参加了乡试。放榜那日,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解元。沈书言,高中乡试第一名,
解元。十八岁的解元。这在我朝,是闻所未闻的。一时间,沈书言的名字,
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他成了所有读书人眼中的传奇。陆子谦的门前,车水马龙,
贺喜的人几乎要踏破了门槛。而我们沈家,却门庭冷落。偶尔有不知内情的同僚,
上门来道贺。沈文修也只能强颜欢笑地应付。我知道,那些人走后,
不知会怎样在背后议论我们。议论他这个有眼无珠的父亲,议论我这个蛇蝎心肠的继母。
沈家的名声,因为沈书言的荣耀,反而变得愈发不堪。那几天,沈文修没有回过一次家。
我听说,他把自己关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喝得酩酊大醉。我没有去看他。因为我的日子,
比他更难过。我的儿子沈书文,已经十岁了。他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少年,嘴巴甜,会哄人。
但他依然不爱读书。我给他请的先生,是京城里有名的严师。可他总有办法偷懒。不是装病,
就是逃学。为了他的学业,**碎了心。我的头发里,已经生出了根根银丝。
可他就像一株扶不上墙的烂泥,我越是用力,他陷得越深。他开始对我阳奉阴违,
甚至学会了撒谎。那天,我去看他功课。发现他递上来的文章,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比他平日里好了不知多少倍。我心中大喜,以为他终于开窍了。我拿着文章,
喜不自胜地去向沈文修报喜。沈文修那几日,因为沈书言的事情,一直对我冷着脸。
他接过文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他把那篇文章,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脸上。
“你看看!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纸张划过我的脸颊,**辣地疼。我捡起文章,
不解地看着他。“夫君,你这是何意?书文他……他进步了不好吗?”“进步?
”沈文修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这篇文章,是你那好儿子,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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