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的手很凉。
像三九天的井水,透过薄薄的衣料,寒意直往江墨骨缝里钻。
他垂下眼,看着那只紧握自己手腕的纤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林**,”江墨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先放手。”
林清婉没放。
她仰着脸,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银霜。
“我不放。”她声音发哽,却咬字清晰,“江墨,你听我说完。”
江墨沉默。
屋里传来江月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于反手扣住林清婉的手腕,将她拉进院子,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
“现在可以说了。”江墨松开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林**深夜造访,就为说一句‘不退婚’?”
林清婉揉着发红的手腕,眼圈更红了:“你……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是不敢见。”江墨转身走到石桌旁,重新拿起蒲扇,对着将熄的炉火轻扇,“林家大**,栖霞林氏的掌上明珠。我一个家破人亡、靠抚琴谋生的废人,高攀不起。”
“你不是废人!”林清婉冲口而出。
话音落,她自己先愣了。
江墨扇火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三年前就不是了。从江家大火烧起来那晚开始,江墨就死了。”
他说得平淡,林清婉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后退,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你……”她嘴唇哆嗦,“你记得那晚?”
“记得。”
江墨终于转过身。
烛火从半开的屋门透出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神情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我记得父亲把我推下密道时,后背中了一箭,血滴在我脸上,是烫的。”
“记得母亲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射向我的三支弩箭,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
“记得我抱着月儿缩在密道最深处,听见外面琴声、剑鸣、惨叫、烈火焚烧木料的声音……混在一起,响了整整一夜。”
他每说一句,林清婉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几乎站立不住,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对不起……”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对不起江墨……那晚,我……我在。”
江墨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在。”林清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却异常清醒,“三年前七月十五,我随父亲去江家拜访,商讨……商讨我们的婚期。那晚暴雨,我们留宿在东厢。”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子时刚过,外面突然传来打斗声。父亲让我藏在床下,不准出声。我从窗缝往外看……看见黑衣人冲进来,见人就杀。他们额头上……都有竖目的纹路。”
天目世家。
江墨的手握紧了蒲扇,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林清婉闭上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我听见琴声。是《十面埋伏》,从听雨阁方向传来的,弹得……弹得撕心裂肺。然后有黑衣人惨叫,说‘江天音疯了,他在燃命弹琴’。”
江墨身体晃了晃。
燃命弹琴。
江家禁术,以寿元为柴,琴音化刃,威力倍增,但弹完一曲,至少折寿三十年。
父亲……
“琴声响了半个时辰。”林清婉继续说,像是陷入梦魇,“然后突然停了。我听见有人喊‘阵破了!快追!’。过了一会儿,我爹冲进来,抱着我就往外跑。路过听雨阁时,我……我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江墨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看见什么?”
“看见……”林清婉从指缝里看他,眼睛通红,“看见江伯父坐在焦尾琴后,七窍流血,胸口插着三把剑。但他……他还在笑,手指按在琴弦上,琴身……琴身裂了。”
焦尾琴,江家传了三代的法器。
琴裂,人亡。
“然后呢?”江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然后伯父突然看向我藏身的方向。”林清婉眼泪又涌出来,“他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他说的是‘快走’。接着他整个人……炸开了。”
“轰——”
不是真的爆炸声,是回忆在脑海中炸开的巨响。
江墨猛地闭上眼。
那晚的画面碎片般涌来:父亲将他推进密道时决绝的眼神,母亲扑过来时带起的风,密道关闭前最后一瞥——听雨阁方向,金光冲天,琴音戛然而止,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鸣。
原来那不是雷声。
是父亲自爆金丹,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爹抱着我冲出江家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林清婉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我耳边说‘今晚的事,永远不许对任何人说,尤其是江墨’。然后……然后我们就回了扬州,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墨:
“但这三年,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江伯父流血的眼睛,梦见伯母倒下的身影,梦见你……你抱着月儿缩在密道里,浑身是血。”
“所以我查。”她擦掉眼泪,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我动用林家所有暗线,偷偷查那晚的事。查了三年,终于查清楚——那些黑衣人,来自天目世家。他们屠江家,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江墨盯着她:“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清婉摇头,“但肯定和二十四桥有关。因为那晚之后,天目世家的人就开始在扬州频繁活动,重点监视的……就是二十四桥。”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这是我画的,天目世家在扬州的十八处据点布防图。每个据点的守卫人数、修位、换岗时间,都在上面。”
江墨没接。
他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林清婉:“为什么帮我?”
“两个理由。”林清婉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报恩。十二年前我娘重伤垂死,是江伯父以‘画骨点睛’之术绘‘生机图’,为她续命三年。这恩,林家欠江家的。”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二是私心。江墨,我不想嫁南宫玉。”
南宫玉。
南宫世家嫡子,扬州有名的纨绔,也是林清婉父亲为她选的新未婚夫。
“三年前那晚,”林清婉咬着牙,“南宫玉也在。我亲眼看见,他杀了江家七个护院,用剑挑断了江管家的喉咙,还……还抢走了江伯母头上的明月簪。”
江墨呼吸一窒。
明月簪,母亲最爱的首饰,父亲送的定情信物。
“所以,”林清婉将油纸包塞进他里里,握紧,“替我杀了他。南宫玉死,婚约自解。作为交换,我帮你对付天目世家,帮你……治好月儿的病。”
江墨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很轻,却重得像山。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南宫玉是南宫世家嫡子,杀他,等于和整个南宫世家为敌。”
“我知道。”林清婉笑了,笑容惨淡却决绝,“但我不在乎。江墨,这三年我看着你隐姓埋名,看着你为月儿的病奔波,看着你每晚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我受够了。”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我不要嫁一个杀害你家人的凶手。我不要一辈子活在悔恨里。江墨,你报仇,我退婚。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公平。
江墨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像冬夜结在窗上的霜花。
“好。”他说,“成交。”
林清婉眼睛一亮。
但下一秒,江墨的话让她浑身发冷:
“但林**记住,这只是一场交易。我帮你杀南宫玉,你给我情报。除此之外,我们两不相欠。婚约的事,不必再提。”
“为什么?”林清婉急了,“我说了我不退——”
“因为我不配。”江墨打断她,转身走向屋里,“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能活到现在,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治好月儿。至于儿女情长……”
他停在门口,侧过半张脸,烛光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冷硬的弧:
“林**,去找个能给你安稳日子的人吧。我这条路上,只有血,没有花。”
门轻轻合上。
林清婉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江墨,”她低声说,像在发誓,“你越这样,我越要跟着你。”
“因为这条血路……我陪你走。”
她转身,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烛火摇晃。
江月还在睡,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墨坐在床边,用湿布擦拭她额头的汗,动作很轻。
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道淡银色的琴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三年来,他从未主动回忆过那晚的细节。太疼了,疼得像把烧红的刀子,一遍遍刮着心头的嫩肉。
可今晚,林清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三年的门。
记忆洪水般涌来——
父亲江天音,一袭月白长袍,坐在听雨阁的焦尾琴后。暴雨如注,他却抚琴而歌,唱的是“十面埋伏”。
琴音起初清越,渐渐激昂,最后化作漫天剑影。
七个黑衣人倒在阁外,眉心一点红。
但更多的人冲进来。
父亲笑了,嘴角溢出血,十指在琴弦上快成虚影。琴身开始龟裂,裂纹里透出刺目的金光。
“墨儿,月儿,”他在琴音间隙里喊,声音嘶哑,“好好活着——”
然后就是爆炸。
金光吞没了一切。
江墨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爹,娘……”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们等着。”
“害江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天目世家,南宫玉,还有……所有参与那晚的人。”
“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烛火“啪”地爆开,火星四溅。
江墨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他从怀里取出那半块明月珏,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月白光晕流淌,隐约勾勒出一座桥的虚影。
二十四桥。
父亲临终前说的,琴谱在二十四桥。
“明天,”他握紧玉佩,对着空气,也对着冥冥中的父母,“我就去二十四桥。”
“不管那里有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仇,我一定要报。”
“这路,我一定要走到底。”
他俯身,在江月额头上轻轻一吻:
“月儿,等哥回来。”
起身,吹灭烛火。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
光斑里,隐约有个影子晃了晃。
不是人影。
是琴影。
一具焦尾古琴的虚影,在月光中浮现,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嗡鸣里,混着一道极细的女子声音,飘忽得像是幻觉:
“江家小子……”
“二十四桥……”
“明月夜……”
声音断了。
琴影消散。
江墨猛地坐直,浑身紧绷,神识瞬间铺开——却什么也没发现。
只有月光,静悄悄洒落满院。
他盯着那处月光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躺下。
但眼睛睁着,一夜无眠。
与此同时,扬州城东,天目世家据点。
阴暗的密室里,三具尸体并排摆在地上。
赵坤,和那两个炼气七层的黑衣人。
一个穿着暗金纹路黑袍的老者蹲在尸体旁,手指在赵坤眉心那个血洞上抹了抹,放到鼻尖闻了闻。
“画骨点睛……”他眯起眼,竖瞳在黑暗中泛起幽光,“江家那个小杂种,果然得了真传。”
身后,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问:“三长老,要现在去抓人吗?”
“不急。”老者站起身,掏出一块白帕慢条斯理擦手,“城主府那边盯得紧,现在动手容易打草惊蛇。而且……”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小杂种活不了多久了。南宫家那个废物少爷,不是一直想讨好我们吗?给他个机会。”
“您的意思是……”
“把江墨的行踪透露给南宫玉。”老者转身,竖瞳里寒光闪烁,“告诉他,江墨手里有江家的传承宝物。只要杀了江墨,宝物归他,我们天目世家……还会助他娶到林清婉。”
黑衣人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是试刀。”老者淡淡道,“看看三年过去,江家这小子还剩几分本事。若是连南宫玉都对付不了……那也不配我们亲自出手。”
“属下明白。”
黑衣人躬身退下。
密室里,三长老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夜空那轮明月,竖瞳缓缓转动:
“二十四桥明月夜……皓月大帝的传承,果然在江家。”
“只可惜,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枚暗金色的竖目虚影,虚影转动,投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二十四桥在月光下蜿蜒,其中一座桥下,隐约有琴谱的虚影沉浮。
“快了……”三长老喃喃,“只要拿到完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琴谱,天目世家……就能重现先祖荣光。”
“江墨,你可要……多活几天啊。”
“活到,为我们打开传承之门。”
他五指一握,虚影破碎。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狰狞如鬼。
小说《明月证帝途》 明月证帝途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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