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
承安殿的青石地上,三个送膳的宫女被按在刑凳上,板子落下去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血水混着雨水淌了一地,顺着石缝往低处流。
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刑毕,三具尸首被拖了下去,雨水冲刷着刑凳上的血迹,冲不干净,又有人提了水桶来泼。
寝殿里头,烛火燃得安安静静。
祁砚坐在床边,刚给沈绾宁喂完药,白瓷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
榻上的人脸色还是煞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蹙着,连睡着都不安稳。
太医来过了,说是肠胃出了毛病。
昨日祁砚教绾绾读书识字之后便出了暗室,两人晚上不同寝,祁砚只在与暗室一墙之隔的宣政殿书房里歇息,刚入睡不到一个时辰,暗室门口的敲击声就响了起来。
祁砚立刻醒了。
他走到双面镜前往暗室里看,见沈绾宁趴在门口,手举起来敲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祁砚吓了一跳,立刻就开了暗室的门,将人从地上捞起来。
沈绾宁的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祁砚抱着她出了暗室,一边往寝殿走一边喊太医。
太医半夜被从太医院拽起来,连滚带爬地赶到承安殿,诊了脉,又问了沈绾宁近日的饮食,才战战兢兢地回话。
是长久没有规律饮食,又食了残羹冷饭,肠胃受不住。
祁砚的脸当时就沉了。
他早已吩咐过,暗室的食盒无论吃与不吃,每个时辰都必须更换,确保绾绾只要想用膳,随时都有温热的饭菜。
这群下人竟敢糊弄他?!
负责给暗室送膳的三个宫女被拖到承安殿外头,祁砚只说了两个字:杖毙。
板子落下去的时候,苏慎站在廊下撑着伞,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看着刑凳上的人,心里叹了口气,伺候那位小主子的差事,果然是要命的差事。
寝殿里只剩祁砚和沈绾宁两个人。
祁砚坐在床边,握着沈绾宁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祁砚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他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是不是他将人关着才关出的毛病?
……
不对!他在保护绾绾啊!
他也不想绾绾生病受罪,不想她受到一丝伤害,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定是那些伺候的下人不用心!
良久,沈绾宁才悠悠转醒。
腹部的疼痛还没散干净,一抽一抽的,像有只手在里头拧着,她慢慢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绣着龙纹的明黄纱帐。
沈绾宁眨了眨眼。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她盯着那顶纱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又压住了。
前几日她偷偷藏了一块枣泥糕,趁陛下没注意塞进了袖子里,后来藏在枕头的夹缝里,放了两天,枣泥糕已经硬了,边角上还长了一层薄薄的白毛。
她吃了。
等了没一会儿,肚子果然开始疼,起先还能忍,后来疼得她整个人蜷在地上,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她爬到门口,抬手敲了几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想到那块坏糕的威力那么大,好在目的达到了。
沈绾宁虚弱地唤了一声:“陛下……”
不远处的祁砚听见了,立刻走到床边,握住沈绾宁的手。
祁砚的声音里带着心疼,语气却满是斥责。
“叫你不好好用膳。”
“这回舒服了?小肚子还痛不痛?”
他将一只手搭在沈绾宁的腹部,隔着被褥揉了几下,动作没什么章法。
沈绾宁听着祁砚的话,心里有些发虚,她假意撑着床榻便要起身请罪。
“陛下…让陛下担心了…是绾绾不好……”
“绾绾知错了,您罚我吧。”
她的眼圈适时地红了,本就苍白的面色配上泛红的眼眶,瞧着可怜极了。
也罢,都是旁人的错,绾绾还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祁砚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回榻上。
“乖,躺好,想必你身子不适也长了教训,这回就不罚了。”
他的声音又硬了起来。
“可若有下回——”
沈绾宁连忙摇头:没有了,没有了!
她只藏了那一块糕点……为了能出来她可是做了极大的牺牲,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
翌日早膳时分,膳桌上摆满了一桌子东西,清粥、小菜、蒸糕、羹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祁砚坐在主位上,沈绾宁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汤匙,心不在焉地喝着粥。
她担心自己又要回去了,回到那四面墙壁的鸽子笼里。
祁砚还什么都没说,没说让她不必回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把她送回去,从昨夜到今早,他只管给她喂药、捂手、揉肚子,一句关于暗室的话都没提过。
她该如何让祁砚开口许她留在外面呢?
沈绾宁喝了几口粥便放下汤匙,伸手去扯祁砚的袖子。
“陛下,肚子还痛,有些吃不下了。”
她抿了抿嘴。
“绾绾觉得头也晕晕的。”
祁砚转头看她,面色分明比昨夜红润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瞧着不像肚子还痛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热。
多半是昨夜受了罪,身子还虚着。
祁砚想起绾绾小时候养在他身边,一生起病来就是这个样子,格外爱撒娇,不好好吃饭,得哄着些。
祁砚抬手去牵沈绾宁的手。
“到朕怀里来,朕瞧瞧绾绾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沈绾宁乖乖起身,窝进祁砚怀里,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脑袋靠在他胸口,听着里头咚咚的心跳声。
她小声嘟囔着:“哪里都不舒服……绾绾怕是得了大病。”
祁砚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不许瞎说!你就是昨夜折腾得身子虚了。”
他抬头吩咐道:“来人,上碗牛乳燕窝粥来。”
立刻有人端上了燕窝粥。
端粥的宫女一进来,就看见陛下正抱着怀里的那位娘娘,她的手一抖,差点没端住托盘。
承安殿伺候的人都知道陛下身边有位娘娘,只是这位娘娘十分神秘,从没在人前露过面。
伺候的人都私底下猜测,有人说那位娘娘生得倾国倾城,陛下怕人瞧见才藏起来,也有人说那位娘娘是陛下抢来的,整日关着不让出门……
昨夜那场血雨腥风闹得承安殿上下人心惶惶,三个送膳的宫女,说杖毙就杖毙了,她们当差的时候各个谨小慎微,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本以为陛下今日心情会奇差无比,没想到今日就见那位娘娘竟敢坐在陛下腿上,陛下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宫女吓得赶紧低下头。
真是活久见了!
祁砚接过燕窝粥,还在哄着绾绾:“喝些暖胃的就舒服了,自己吃还是要喂?”
沈绾宁娇弱地靠进祁砚怀里,声音软得像猫儿叫。
“要喂~”
祁砚脸上露出笑来。
果真就是个娇娇儿,平日里就娇气得不成样子,生起病来更是惯得她没边了。
他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沈绾宁嘴边。
沈绾宁张嘴尝了一下,立刻缩了回来,把脑袋埋进祁砚怀里。
“热!烫到绾绾了。”
祁砚还没吭声。
那端羹上来的宫女膝盖一软就跪伏在了地上,额头砰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尖细发颤。
沈绾宁听见动静,从祁砚怀里支起身子转头看,怎么了?怎么说跪就跪了?她仰起头看祁砚的脸。
不好!有些阴沉。
“拖下去。”
祁砚的眼皮压下来,嘴角的弧度没了。
立刻有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宫女的胳膊。
沈绾宁伸手抓住祁砚的衣袖,“陛下……她……她怎么了?”
祁砚低头看她,语气平平的。
“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上这么热的羹,都烫到绾绾了,该罚。”
沈绾宁张了张嘴。
就因为自己喊了声烫吗?
她看着祁砚阴翳的脸,心里头一阵发紧。
她最害怕祁砚冷脸,每回祁砚的脸沉下来,她就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那宫女吓成那样,想必也是怕的。
沈绾宁皱着眉,鼓起勇气扯了扯祁砚的袖子。
“陛下,其实、其实也没那么烫……”
小说《娘娘失忆后,成了暴君的金丝雀》 第5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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