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协议落在餐桌上的声音她把离婚协议拍到餐桌上时,连鞋都没换,
只淡淡说了一句:“顾锦程回来了。”我刚把蛋糕盒拆开,
奶油还没来得及插上那支写着“五周年”的小牌子,手就停在半空。客厅里开着暖黄的吊灯,
照得那几页纸很白,白得像医院里刚铺上的床单。“签吧。”许知夏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语气平得像在和我对菜单,“房子我不要,工作室归我,车你开走,别闹得太难看。
”我盯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大衣,里面那条裙子还是我上个月陪她去定的,
原本说好留到结婚纪念日吃饭时穿。她现在站在餐桌另一头,连一眼都没看我放在旁边的花。
那束花是我下班路上去取的。白玫瑰里夹了一支淡粉色洋桔梗,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搭法。
“你就这点解释?”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许知夏低头解腕表,像是已经不耐烦了。
“需要解释吗?”她把表放在玄关柜上,抬眼看我,“顾锦程回来了,我想结束现在的婚姻。
程述,成年人,体面一点。”我的手指慢慢从蛋糕盒边上收回来。五年前跟我领证那天,
她在民政局门口冻得手发红,还抓着我的胳膊笑,说程述,以后你别嫌我脾气差。
我那时候真信了。我以为只要我够稳,够能扛,够把她的工作室撑起来,
够在每次她半夜改图、发脾气、胃疼、失眠的时候都在,她总有一天会把心收回来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木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协议谁拟的?”我问。“律师那边帮我整理的模板。”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坑,
你看完就知道。”我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脸上。她还真周到。
连“没什么坑”这种话都提前替我说了。我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前面几条写得都很利落,
财产怎么分,账户怎么切,工作室的股权怎么转。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像早就排练过很多遍。我翻到最后,手停住了。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我抬头看她。
“你三天前就想好了?”许知夏没躲,甚至迎着我的视线点了点头。“对。
”“那这三天你每天回家跟我吃饭,跟我说周年纪念去哪里过,都是顺嘴演给我看的?
”她沉默了两秒,眉头轻轻皱起来。“程述,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难听?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指尖压着纸边,“你把离婚协议当纪念日礼物送到我面前,
现在嫌我说话难听?”客厅里静了一会儿。楼下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在哭,
隔着窗子闷闷地传上来。厨房里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灯,咔哒一声,像提醒人饭已经熟了。
许知夏吸了口气,走到餐桌边,把那束花往旁边推了推。“我不想吵。”她说,
“顾锦程回国,很多事都会变。我和你继续这样拖着,对谁都没好处。”“很多事会变。
”我重复了一遍,盯着她,“你和他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她眼神闪了一下。很短,
可我看见了。“这不重要。”“对你不重要,对我重要。”她有点烦了,伸手去拿杯子,
结果发现杯里没水,手顿在半空。“去年就联系上了。”她终于说,“他之前在国外项目多,
这次回来是长期发展。我们只是重新联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点点头,“所以你知道他回来,第一时间不是告诉我,是拿着协议回家,
让我给你腾位置。”“我没让你腾位置。”她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是在结束一段早就不合适的婚姻。”这句话像有人拿钝刀子在我胸口上慢慢划了一下。
不致命,可是真疼。“早就不合适。”我看着她,“那你怎么不早说?”许知夏抿着唇,
没接。我知道答案。因为以前顾锦程没回来。因为以前她心里那道门还没开,
她得在现实里给自己留个落脚点,而我这个人,刚好够稳,够听话,够能收拾残局。
她需要的时候,我像个称手的工具。现在旧人回来了,她想把工具收起来。
我低头把协议一页页叠整齐,放回文件袋里。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你签吗?”她问。“今晚不签。”“程述——”“我说今晚不签。”我抬起眼,声音不高,
却把她后面的话压住了,“至少让我先把这顿饭吃完。”她看着我,
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顶她一句。我绕过她,去厨房把汤端出来,又盛了两碗饭。她没动。
我把一碗放到她面前。“吃吧。”我说,“你不是不想吵吗。”她站着没坐,
半晌才拉开椅子。我们隔着那束被她推开的花吃饭,谁都没再说话。她只夹了两口青菜,
米饭几乎没动。我把汤喝完,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越压越沉。吃到一半,她手机亮了。
她垂眼看了一下,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屏幕上的备注只闪过去一个“顾”字。我没拆穿。
我把碗筷放下,起身去阳台。外面风很大,楼下便利店的招牌一明一暗。
阳台上那盆她养了两年却一直半死不活的栀子,叶子被风吹得发颤。
身后传来她收拾椅子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卧室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室运营姜禾发来的消息。“述哥,明晚接风宴的名单我确认好了,
顾锦程那边临时加了两个位置。知夏姐说你知道。”我盯着那行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原来不是今天才开始。她连明晚怎么让我坐上那张桌子,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我回到客厅,
餐桌还摆着那份离婚协议。奶油已经有点化了,顺着蛋糕边慢慢往下塌。
那支写着“五周年”的小牌子倒在盒盖上,沾了半截白色奶油。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看了两秒,轻轻折断,扔进垃圾桶。那一声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2他的名字从来没离开过我跟许知夏认识的时候,顾锦程这个名字就已经在她生命里了。
只是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过去。大学那会儿,她是美院里出了名的漂亮,走到哪儿都有人看。
顾锦程比她高两届,学摄影,拍人像很厉害,毕业前就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她喝多后的一个冬夜。那天我们一群人给客户搭婚礼现场,
从下午忙到凌晨。她穿着高跟鞋在场地里来回跑,脚后跟磨破了,还是撑到最后,
等客人都走了才瘫坐在台阶上。我去给她买热豆浆,她捧着杯子,眼睛发红,
突然问我:“程述,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说走就走?”我当时没说话。她把脸埋进围巾里,
闷闷地笑了一声。“顾锦程去法国了。”她说,“他说那边机会更大,让我别等。
”那天夜里很冷,婚礼会场外面的喷泉停了,白色水雾一点点沉下去。她坐在台阶上,
红着眼睛骂他**,又说自己其实早知道会这样。我陪着她坐到天亮。后来她创业,
我跟着她一起做工作室。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四十多平的临街小门面,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屋里阴得能哈出白气。她负责设计,
我负责执行、采购、结算、跑客户、盯现场,哪里缺人我就顶哪里。她脾气冲,
谈单的时候能把客户说得一愣一愣,谈崩了又自己躲到仓库里生闷气。
我就拿着清单去一趟趟补窟窿。她最难的时候,房租要交,员工工资要发,客户临时变方案,
合作花艺商又要涨价。那天晚上她蹲在仓库门口,一边翻账本一边掉眼泪,嘴里还在硬撑,
说没事,我再想办法。我把自己刚提出来准备给我妈换药的钱塞给她。她愣住了。“你疯了?
”她抬头看我,“那是阿姨看病的钱。”“我下周再想办法。”我蹲下来,
把账本从她手里抽走,“你先把这个月顶过去。”她没接,眼泪却掉得更凶。
后来她把那笔钱记了整整一年,等工作室稍微缓过气来,又连本带利地转给我。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我记得你。”我那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人有时候真傻。
一句“我记得你”,就够我把命都往里搭。再后来,工作室慢慢起色,店面换大,
团队扩了人,她也终于不再穿着几十块的帆布鞋跑现场。我们在最忙的一年领了证,
婚礼没大办,就请了几桌熟人,晚上回家,她靠在沙发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还笑着跟我说:“程述,以后别让我再一个人扛了。”我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高兴到连她在敬酒时,目光扫过某一桌空位时那一瞬的失神,我都替她找了借口。
我告诉自己,过去就是过去。她已经嫁给我了。可现在回头看,很多东西从来没真正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比她先起。厨房里还有半锅昨晚没喝完的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我把火打开,看着汤一点点滚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姜禾把接风宴的最终名单发过来了。
名单最上面写着活动主题:夏见婚礼艺术中心春季发布会暨顾锦程回国接风晚宴。
我盯着那行字,眼神停了几秒。“夏见”这个名字,是她和我刚开工作室时一起定的。
她名字里有个“夏”,我名字里没有“见”,可她说,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好听,
也像在说“夏天见”。我当时还笑她俗。现在看来,真正俗的人是我。我往下翻,
看到主桌座次安排。许知夏旁边的位置写着顾锦程。而我的名字,被放到了外侧第二席。
原本那个位置,是我的。我把手机按灭,听见卧室门开了。许知夏穿着睡衣出来,
头发还乱着,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你起这么早?”“睡不着。
”我把手机递过去,“这个名单,你什么时候改的?”她垂眼看见屏幕,神色一下就淡了。
“昨晚定的。”“所以你不光准备了离婚协议,还准备让我今晚坐去边上,看你给他接风?
”她伸手来拿手机,语气不太自然。“就是一场工作上的饭局,位置怎么坐有那么重要吗?
”我没松手。“有。”我说,“起码对我来说,有。”她抬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程述,你别在这种小事上较劲。锦程是今晚的中心人物,所有合作方都是冲着他回来的,
你坐哪儿都一样。”“我坐哪儿都一样。”我慢慢重复,觉得心口那口气有点顶,
“那你嫁谁是不是也都一样?”她脸色一下沉了。“你非要这么说话?
”“是你先这么做事的。”厨房里水壶呜地响起来,尖得刺耳。我们两个人谁都没动。
几秒后,她先别开脸,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今晚你不想去,可以不去。”她声音发冷,
“但别影响工作室。”我看着她。她说的是“工作室”,不是“我们”。我点了点头,
转身把火关小。“行。”我说,“那就公事公办。”她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我把那锅汤盛进保温盒里,又把饭盒一个个收好。
这些年她胃不好,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我养成习惯,每天早上给她装午饭,盒子里荤素搭配,
汤单独装。她嘴上嫌我啰嗦,到了中午还是会拍一张空饭盒的照片发给我。
今天我把饭盒都摆好了,最后手停在那只保温盒上。停了几秒,我把盖子重新扣紧,
放回冰箱。中午十一点,许知夏给我发了条消息。“饭没装?”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句。“今天很忙,别闹。”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就笑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不再给她准备午饭,都算在闹。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抬头看向办公室墙上那块黑色亚克力牌。上面印着一行银灰色小字。
“夏见婚礼艺术中心创始人许知夏程述”这块牌子是我亲手订的。如今想想,
有点讽刺。原来有些名字并肩摆着,不代表真的站在一起。
3她让我把最后一场戏演完下午三点,我刚从仓库出来,许知夏就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她已经换好了晚上要穿的礼服,黑色长裙收着腰,头发挽起来,整个人精致得挑不出毛病。
她每次要上重要场合,都会是这个样子,像一把磨得很亮的刀,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
以前我最喜欢看她这样。因为那说明她又要赢了。可这会儿我只觉得累。“今晚你还是得去。
”她关上门,站在我桌前,语气比早上缓了一点,“刚才有两个老客户确定会到,你不出现,
不合适。”我抬头看她。“你不是说我不想去可以不去?”“我改主意了。”她说得很自然,
像改一场花艺布置的颜色,“程述,这是工作,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她每次要说服我,
就会先把我架到“成熟”“体面”“识大局”这些词上。这招以前很管用。
因为我舍不得她难做。**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
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大家说我们离婚?”她睫毛动了一下。“等发布会结束。
”“结束之后多久?”“看情况。”我点点头。“也就是说,在这场发布会结束前,
我还得继续做你丈夫,继续站在你旁边,给你和顾锦程撑着场子,是吗?”她抿唇,
声音压低了些。“我没让你给我们撑场子,我只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工作室现在在关键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签约。”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不是她变了。是我终于看明白了。她需要我的时候,
从来不说“求你”,只会说“别让外人看笑话”。她把我对她的心,
理所当然地用成了一种资源。“行。”我把桌上的签字笔转了半圈,停下,“我去。
”许知夏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晚上穿那套深灰的,跟主视觉配。”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锦程刚回国,对国内圈子不太熟,你别故意给他难堪。”我抬眼,盯着她。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脸色僵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站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包带,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前她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我见过很多次,只是以前我不戳破。“程述。
”她声音轻了一点,“你别这样。就今晚,帮我把这一场过了。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不是柔软,更像一种疲惫之后的妥协。
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第二年,工作室第一次接高奢婚礼大单。那次现场突发暴雨,
户外布景全毁,她一个人站在后场,脸白得厉害,开口第一句就是:“程述,帮我一下。
”我当时连伞都没打,带着所有执行团队狠狠干了四个小时,
把整场婚礼从草坪硬生生挪进室内宴会厅,最后居然还成了客户口中的“神改场”。
那晚她抱着我,在后台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她说:“有你真好。”现在她站在我面前,
还是同样一句“帮我一下”。可中间隔着一份离婚协议,隔着一个刚回国的顾锦程,
隔着她三天前就已经想好的全部退路。我扯了下嘴角。“许知夏,这是最后一次。
”她像没听清,“什么?”“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把戏演完。”她眼神一顿。
我站起来,从衣架上拿外套。“晚上七点,我准时到。”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抬手拉开门,
“你出去吧,我还要看流程。”她没立刻动。我走到门口时,
听见她在背后问:“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我停住了。这个问题来得有点可笑。
像她在把人一刀捅穿以后,忽然想起问一句疼不疼。“睡了。”我没回头,“睡得挺好。
”门关上后,我把流程表摊开,一页页往后翻。流程写得很漂亮,开场短片,品牌回顾,
主理人发言,海外摄影艺术家顾锦程致辞,合作方晚宴,自由交流。里面没有我。
明明这家工作室从租第一间门面开始,
到后来每一个婚礼现场、每一笔合同回款、每一次突发事故,都是我扛过来的。
可到了这张最体面的流程表上,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联合创始人配偶席”。我看了很久,
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划了一条短线。笔尖压得很重,纸被刮出细细的毛边。
姜禾敲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她站门口愣了愣,手里还抱着一摞签到册。“述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我把流程表合上,“现场搭得怎么样了?”她走进来,
把签到册放到桌上,犹豫了两秒,还是低声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
”“昨晚我去确认酒店布场,看到知夏姐和顾老师一起从电梯里出来。”她看着我,
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巧遇那种,他们像是提前约好的。”我没出声。
她大概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对流程,
毕竟今晚活动重要……”“酒店几楼?”我打断她。姜禾愣了一下。“二十八楼,
行政酒廊那层。”我点点头,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见我神色平静得过头,反而更不放心。
“述哥,要不今晚我盯前场,你别去了。”“去。”我把签到册推回给她,“为什么不去。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劝,只轻轻应了一声。门重新关上后,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鸣。我抬手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结婚那年,
许知夏买戒指的时候嫌款式太素。我说婚姻这种东西,素一点也好,耐看,不容易过时。
她当时笑我老派。现在看,我确实老派。老派到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把日子慢慢过下去。
而她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合适、不合适,值不值,能不能更好。晚上六点半,
我站在酒店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领带。深灰色西装是她以前亲手给我挑的,
说我穿这个颜色看起来稳。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男人,眼下有点青,嘴角抿得很直,
像被什么硬生生压出了一道线。门外开始有人说笑,音乐也响起来了。我把领带系紧,
推门走出去。最后一场戏,该上台了。
4接风宴上我坐去了最远那把椅子酒店宴会厅灯亮得晃眼。门口竖着两块电子迎宾屏,
一块放“夏见春季发布会”,另一块放顾锦程过去几年在国外拍过的婚礼作品。
白纱、教堂、海边、誓词,画面一张接一张轮播,干净得像不沾一点人间尘土。我站在门口,
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对镜头微笑的男人,忽然觉得挺好笑。
他在照片里负责浪漫。我在照片外负责买单。“述哥。”姜禾从签到台后面快步走过来,
压着声音说:“知夏姐在后台,让你先过去。”我嗯了一声,绕过前场花墙往里走。
后台比前面暗很多,工作人员来回穿梭,耳机里不断有人报流程。
许知夏站在化妆镜前补口红,顾锦程就站在她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发言稿。
他本人比照片里更高一点,西装剪裁很利落,腕表反着冷光。我脚步停了停。
许知夏先看见我。她眼里闪过一瞬不自然,很快又压下去,抬手朝我招了一下:“程述,
过来。”顾锦程这才转过头。他看见我,先笑了,笑得很熟练。“程总。”他朝我伸手,
“久闻不如见面。知夏这些年总提起你,说如果没有你,夏见撑不到今天。”总提起我。
我看着他那只手,几秒后才握上去。“顾老师客气了。”我说,“她提没提过,我不知道。
工作室的事,我做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他的笑意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许知夏站在中间,脸色有点不好看。“都什么时候了,别站着寒暄。”她把发言稿塞给助理,
转头看我,“主桌那边临时换了下位置,你坐外侧一点,方便等会儿对接客户。
”“外侧一点”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居然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我看着她。
“外侧哪儿?”她指了指厅内主桌最边上那把椅子。那位置靠近过道,
挨着服务生上菜的通道,离她和顾锦程中间隔了三个人。我还没说话,顾锦程先开口了。
“抱歉啊程总,是我有点晕灯,不太习惯坐边上。”他说得温和,还带点无奈,
“知夏也是照顾我,你别介意。”我盯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许知夏发高烧的时候。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
喝了药还在赶方案,我让她去躺着,她说客户等不了,自己没那么娇气。
她对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照顾”。她只会说,程述,你再撑一下。我扯开椅子,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你远道回来,是该照顾。”许知夏看我没发作,像是松了口气,
低声说:“先入座吧,马上开场了。”我没再看她,转身往主桌走。
一路上不少合作方跟我打招呼。“程总,恭喜啊,这次阵仗够大。
”“夏见这两年是真起来了。”“听说顾老师回国后要长期合作,
你们夫妻搭档算是如虎添翼。”我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夫妻搭档。
这四个字今晚听着格外刺耳。落座后,我才发现桌上的席卡也改了。
顾锦程的名字放在许知夏右手边,而我那张小小的白卡被挪到最外头,几乎贴着桌布边。
我伸手把席卡拿起来,看了两秒,放进口袋。许知夏从旁边看见了,眉头微皱。“你干什么?
”“留个纪念。”我说。她没再吭声,只把视线移开。开场短片播起来的时候,
全场灯暗了下去。大屏上是工作室从最早那间小门店一路走到今天的素材,
老照片、现场视频、客户婚礼成片,一帧帧切过去,配着煽情的背景乐。
我看见很多熟悉的画面。凌晨两点搬花架的我,暴雨里撑着棚子的我,通宵改流程单的我,
抱着一箱道具在后场跑的我。镜头里有我,可字幕里没有。最后定格在一张双人合照上。
许知夏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前面,顾锦程刚回国那天在机场的抓拍照,
被做成了“重磅合作伙伴回归”的主视觉。全场响起掌声。我坐在最边上,手指抵着杯脚,
一点一点收紧。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今天除了见证夏见新一季发布,
我们也将欢迎国际婚礼摄影艺术家顾锦程先生正式加入……”“加入”两个字一出来,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姜禾站在侧边,远远朝我看过来,脸都白了。因为这件事,
根本没人提前跟团队说。顾锦程上台的时候,许知夏亲自给他递了话筒。她站在光里,
笑得恰到好处,眼神也亮。我太熟悉她这个样子了。
她看重一个人、信任一个人、甚至依赖一个人的时候,眼尾会很轻地挑一下,
像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和她结婚第五年,坐在最远那把椅子上,
看着她把那样的眼神给了另一个男人。顾锦程的发言说得很漂亮。感谢,机遇,审美升级,
本土市场,未来想象。他说得越多,我越想笑。因为只有我知道,
夏见这几年最艰难的不是审美,不是想象,是每个月月底那几张要按时付出去的单子,
是搭场地时临时缺的那车花,是婚礼当天闹情绪的客户家属,
是一个电话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去处理的破事。这些狼狈,顾锦程一句都不用碰。
他只要站在灯下,被欢迎就够了。轮到许知夏发言时,她握着话筒,
先感谢了一圈团队和合作方,最后看向顾锦程。“有些人,回来得晚一点,
但总归还是会回来。”她笑着说。台下有人跟着起哄,气氛顿时热了。我坐在边上,
把杯里的冰水一口喝了。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结了冰。她这句话没有点名。
可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能听出来,她说的不是合作。她说的是人。发言结束后,
进入晚宴环节。服务生开始上菜,桌上也慢慢热闹起来。有人端着酒过来敬我。“程总,
嫂子这步棋走得漂亮啊,国际班底一加,品牌直接翻档次。”我抬手碰了下杯,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经过偏厅的落地窗,脚步停住了。窗边没人。
但我看见许知夏放在一旁高脚椅上的手包开着,里面露出一个半开的深蓝色丝绒盒。
那个盒子,我认得。上周她让我去珠宝店替她取,说是给重要合作方准备的见面礼。
我当时没多想,甚至还特意让柜姐帮忙选了男士更稳重的款式。我伸手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黑金袖扣。袖扣内侧刻了两个很小的字母。GJC。我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真是蠢得可怜。我给她取礼物,替她装体面,替她把每一步都铺平,
最后礼物送到了顾锦程手里,连字母都刻好了。身后传来高跟鞋声。许知夏快步走过来,
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脸色一下变了。“你翻我包干什么?”“这是给他的?”我举了举盒子。
她走近,压着声音:“放下。”“我问你,这是给他的?”“对。”她索性不装了,
伸手要夺,“那又怎么样?”我躲了一下。丝绒盒在我手里轻轻一晃,
里面那对袖扣碰出一声脆响。“许知夏。”我看着她,“我们还没离婚。
”“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抬起眼,目光冷得惊人,“程述,
你非要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吗?”“难看的是我,还是你?”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没回答,
只伸手来拿。我低头看了那对袖扣最后一眼,啪地把盒子合上,递回她手里。“送吧。
”我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拿着我经手的东西去哄别人。”她手指一僵。我没再停,
转身就走。偏厅尽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脸色发白,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5我撤掉的不只是那张卡晚宴结束后,我没等许知夏,自己开车回了家。家里很安静,
玄关那盏小灯还亮着,是我出门前顺手开的。她以前总说喜欢家里留一盏灯,
回来时像有人等。我站在那盏灯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鞋柜边,
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餐桌上的离婚协议还在原位。我走过去,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在股权那一栏写得很清楚,夏见婚礼艺术中心由她全权持有,
我名下原有的执行、供应、后勤协调部分统一**,不再参与后续经营。作为交换,
她会支付我一笔折价补偿。数字不低。可我盯着那串数字,只觉得讽刺。
这些年我给她兜过的底,哪是几张纸上一个数字能算清的。凌晨一点多,门开了。
许知夏踩着高跟鞋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她看见我还坐在客厅,脚步顿了顿,
随手把包放下。“你没睡?”“等你回来。”我说。她抿了下唇,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今晚她没有再像昨天那样冷硬,大概是宴会上那一出让她也有点耗尽了脾气。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发沉。“今晚的事,我不想再重复。”“我也不想重复。
”我把协议推到桌中央,“所以我们就说清楚。”她抬眼看我。“第一,离婚可以。”我说,
“第二,工作室我不抢。但从明天开始,我名下垫付给工作室的一切私人流动款,全部停掉。
”她神色立刻变了。“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程述,工作室这周还有三场婚礼,
两场预付款没到,花材、酒店尾款、灯光车队都等着结。你现在停卡,是想让现场全乱套吗?
”“那是你的工作室,不是吗?”我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公私分明,
现在我跟你分清楚了。”她猛地坐直了,脸上的疲惫一下被怒气顶开。“你这是报复。
”“是。”我点头,“你都把离婚协议送我了,我还不能报复一下?”她被我这句堵住,
半晌才咬着牙开口。“你明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我知道。”我说,
“所以我撑了五年。现在我不想撑了。”客厅里静得发闷。她盯着我,
像在看一个突然失控的陌生人。可我知道,我不是失控,
我只是终于不再按她熟悉的方式反应了。以前她发火,我会让。她难做,我会顶。
她忙不过来,我会替她收。久而久之,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了默认。她忘了,
人不是一直被踩着还不会疼的。“还有。”我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盾,放到桌上,
“我今天已经把我的私人担保账户和工作室切开了。以后你们所有项目走公账,
别再让财务从我这边垫。”她看着那个U盾,脸色一点点发白。“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晚。”“你昨晚拿到协议,就开始做这些?”我笑了一下。“你三天前就准备离婚,
我昨晚才做切割,已经算慢了。”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一团。
“顾锦程不会管这些。”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问题在哪儿,声音里带了点慌,
“他只负责创意和对外资源,执行这块一直是你——”“那你让他学。”我打断她,
“或者你自己上。”“程述!”她这一声喊得很重,尾音都发抖了。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餐桌另一边,精致了一整晚的妆终于有点花了,眼下那条线被灯照得发青。
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光靠一张结婚证跟她捆在一起的。我手里握着的,
是夏见这些年最琐碎、也最致命的那部分命脉。不是谁站在台上讲几句漂亮话,就能替掉的。
“你可以离婚。”我把协议重新推过去,“也可以去找顾锦程。可你别指望我离婚以后,
还继续替你把烂摊子兜住。”她死死盯着我,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我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今晚睡主卧吧。”我说,“我去客房。”走到一半,
她忽然在背后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和他?”我停住脚。“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没回头。因为我以前太怕答案。怕我一开口,
就连装作没事的资格都没了。我进了客房,把门关上。外面很久都没动静。
直到凌晨三点左右,我听见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隔着门,内容听不清,
只能分辨出她语气很急,一会儿快,一会儿停,像在跟谁解释什么。我坐在床边,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不用猜也知道,她在给顾锦程打电话。她大概终于发现,
浪漫和生活不是一回事。而我这五年,替她扛的从来都不是台上那束追光。第二天一早,
工作室财务小林给我发来十几条消息。“程总,昨天夜里系统提示备用垫付款关闭,
是不是操作错误?”“花材那边在催,今天中午前要补齐尾款。”“车队说如果不到账,
后天的单子先不给排车。”我一条条看完,统一回了一句。“以后这类事,直接找许总。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洗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红得厉害。我拧开水龙头,
把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进洗手池里,噼啪作响。很凉。
凉得人终于清醒了。6她把我的名字从墙上摘了下来上午十点,我去了工作室。一进门,
前台小姑娘就僵住了,手里抱着文件夹,像不知道该先跟我打招呼,还是先去里面报信。
我点了下头,直接往里走。办公区的气氛很怪,所有人都压着声音说话,
谁看见我都像看见什么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人。财务小林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
眼睛都急红了。“述哥,酒店尾款那边——”“找许知夏。”我说。她张了张嘴,话没接上。
会议室门这时开了,许知夏快步走出来,脸色冷得很。“都出去。”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姜禾站在最远那头,默默把手里的方案夹抱紧了,带着其他人退开。门一关上,
许知夏就把文件摔到桌上。“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我做什么了?
”“你让所有供应商都来找我。”她盯着我,眼下都是没睡好的青影,“程述,
花材、酒店、摄影后期、灯光车队,这些年一直是你在联络。你一夜之间全撒手,
整个团队都要跟着乱。”“所以呢?”我坐下,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你想离婚,
我不能答应得太快;你想接顾锦程回来,我不能不配合;现在你要工作室,
我又不能切自己的钱和关系。许知夏,你到底想让我退到哪里去?”她呼吸一滞。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没立刻回答,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几天她明显瘦了些,下巴线条更锋利,整个人都绷着。可我看着,
心里没有一点从前那种不舍,只觉得疲惫。“发布会已经办完了。”她慢慢开口,
“后面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不一定要闹成现在这样。”“不是你先闹的吗?”我反问。
她被我看得别开眼,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要多少钱?”我一下笑了。气笑的。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谈价?”“那你想怎么样?”她声音也提了起来,“程述,
你总不能因为我提离婚,就把整个工作室一起拖下水吧?这里面不只是我,还有那么多员工。
”“拖下水的人不是我。”我看着她,“是你。你在顾锦程回国的消息落地以前,
就把离婚协议拟好了;你一边让我继续替你撑着工作室,一边把他推到所有人面前。
现在你发现执行、财务、供应链这摊东西没人替你接了,就回来跟我谈员工?
”她唇色一点点发白。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你先看看这个。”她低头翻开,
眼神很快变了。那是昨天夜里我让人从后台导出来的工作室品牌资料更新记录。
包括官网创始人介绍、对外宣传手册、新一季招商PPT,所有带“程述”名字的地方,
都在过去一周陆续被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文案。“主理人许知夏,
联合艺术顾问顾锦程。”“你说你想坐下来谈。”我伸手点了点那页纸,“可你连我的名字,
都已经从墙上摘下来了。”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这是品牌部先做的预案,
还没正式发。”“可你没拦。”她没说话。会议室里空调打得很足,我却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站起来,走到玻璃墙边,抬手指向外面的品牌墙。原本那上面挂着两张黑白工作照,
一张是她在现场盯花墙,一张是我抱着对讲机在婚礼后台跑。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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