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苏念秋进了十二个瓜。
天没亮就去了批发点，光膀子老板已经认得她，没等开口就挑好了十二个中等个头的，主动抹了零头，收了九块五。碎冰两袋四毛，竹签补了三十根一毛。
她扛着竹筐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刚泛白。那块案板还在梧桐树根旁靠着，落了层薄露水。
李小梅七点不到就来了，二八大杠骑得歪歪扭扭，前轮差点怼上竹筐。跳下车，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过来。
“我妈煮的，你先垫垫。”
苏念秋接过来剥了一个，三口吃完。
“今天你收钱，我切。”
“得嘞！”
两个人配合了两天，已经有了默契。苏念秋切瓜串签，李小梅收钱吆喝。她嗓门大，声音脆，穿透力强。
“冰镇竹签西瓜！一毛一串！不脏手！”
生意比前两天还好。早班车的旅客一出站，太阳一晒，看见冒凉气的红瓤竹签，走都走不动。
到中午，十二个瓜卖了八个。
苏念秋蹲在案板前补碎冰，李小梅坐在竹筐上扇蒲扇，数着搪瓷缸里的毛票和硬币。
“八个瓜，毛利快十五了。念秋，你这脑子去做生意都屈才。”
苏念秋正要接话，一阵笑声从广场那头飘过来。
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故意从嗓子眼挤出来、让人听见的笑。
三个女孩从百货大楼的方向走过来。
走在中间的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腕上的电子表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左手拎着百货大楼的塑料袋，鼓鼓囊囊装着新买的东西。
方婉如。
左边跟着个圆脸女生，齐刘海，粉色T恤，嘴没停过。右边瘦高个，低马尾，缩着肩膀。
圆脸女生一眼看见了蹲在地上切瓜的苏念秋。
“诶，那不是松阳一中的苏念秋吗？”
方婉如的脚步停了。
她偏过头看过来。苏念秋蹲在案板前，菜刀搁在右手边，手指上全是瓜汁，头发被汗粘在额角，脸晒得泛红。
方婉如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走过来了。皮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
走到摊前两步远站住，上下打量苏念秋。那目光像在量一件处理品，从头扫到脚。
“哟，还真是苏念秋。”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人听见。“高考完了就来卖瓜？看来自己心里也清楚考得怎么样吧。”
李小梅手里的蒲扇停了。
苏念秋切瓜的手没停。咚，刀落在案板上，半个瓜裂开，红瓤翻出来。
圆脸女生凑上来，捂着嘴笑。
“婉如，你别说人家嘛。人家家里条件不好，出来赚个辛苦钱也正常。”
这话比方婉如的还毒。明着打圆场，暗着把“家里条件不好”五个字钉在了所有人面前。
李小梅腾地站起来，蒲扇攥得变了形。
“你说什么？”
圆脸女生歪头：“你不是李小梅吗？你也在这儿卖瓜？”
“关你什么事！”
方婉如没理李小梅，目光还落在苏念秋身上。
“念秋，不是我说你。咱好歹都是参加高考的人，你考完第二天就蹲火车站摆摊，传出去多难看。”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语气像大人教训小孩，“你要是实在缺钱，开学以后学校有助学金，可以申请嘛。”
圆脸女生笑出了声：“婉如你就别操心了，人家能不能上大学还不一定呢。”
“周小蝶！”方婉如嗔了她一眼，嘴角分明压不住。
周小蝶甩了甩齐刘海，声音拔高一截：“我说的是实话嘛。婉如九月份就是大学生了，你知不知道婉如的爸是谁？人家那是教育局副局长，请的省城老师补课。你们呢？哎，算了不说了。”
李小梅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苏念秋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不大，但稳。
李小梅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沾着瓜汁，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瓜瓤。
苏念秋抬起头。
她看了方婉如一眼。
就一眼。
目光很淡，淡到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但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装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三十年的缝纫机，三十年的针疤，法庭上判决书的每一个字。
全在这一眼里。
但她没有发怒。
她把切好的西瓜串上竹签，**碎冰堆里，动作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卖瓜不丢人。”
她把案板上的瓜汁擦了一下。
“成绩出来那天，你再来说这话。”
方婉如的笑凝了一瞬。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苏念秋这句话明明平平淡淡，但进了耳朵，像一根细针，不痛，就是扎了一下。
她哼了一声，扭头就走。皮凉鞋咔哒咔哒踩远了。
周小蝶跟在后面回头瞥了一眼，撇了撇嘴。
瘦高个女生始终没说一个字，低着头跟着走了。
李小梅在原地跺了三脚。
“她凭什么！全年级倒数的人，凭什么这么说你！”
苏念秋把竹签码好，拍了拍她肩膀。
“帮我吆喝。瓜还有四个没卖。”
李小梅鼓着腮帮子瞪了方婉如消失的方向三秒，一跺脚，扯着嗓子喊。
“冰镇西瓜一毛一串！好吃解暑！买五送一！”
苏念秋看了她一眼：“谁让你买五送一了？”
“啊？”李小梅捂嘴，“说顺嘴了。”
苏念秋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
下午收摊。十二个瓜全卖完了，刨去所有成本，净赚十一块四。三天下来，本金从五块钱滚到三十多块。
她蹲在地上把钱叠好塞进书包暗兜，站起来弯腰擦案板。
一只手伸过来。
军用水壶，壶盖已经拧开了，壶口冒着凉气。
苏念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不凉不热，刚好。
顾行舟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
“那个女的，认识你？”
苏念秋把水壶还给他。
“算认识吧。”
顾行舟没再问。拧上壶盖，转身往自己摊位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句话说得对。卖瓜不丢人。”
脚步声远了。
苏念秋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方婉如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来。
方婉如，你说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
行。
等成绩出来那天，我倒要看看，你爸顶不顶得住全省第一这四个字。
但她脑子没在方婉如身上停太久。
三十多块钱。卖瓜稳是稳，但太慢。高考成绩还有十七天出来，就算天天满销，撑死攒两三百块。两三百块，交学费都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机会。
苏念秋蹲下来，慢慢收拾竹筐。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在服装厂的时候，工友里有个温州人，姓陈，四十多岁，开了三家制衣厂。有一回喝了点酒，他跟苏念秋聊起发家的事。
“1992年，我揣着借来的两百块去深圳排队，买了十张认购证。三十块钱一张。一个月以后，一张炒到一万多。”
苏念秋的手指停在竹筐边缘。
1992年8月。深圳发售新股认购抽签表。三十块一张，一百万张，全城排队，一天抢光。
后来每张认购证的中签收益，平均超过一万块。
现在是七月中旬。
距离认购证发售，还有不到一个月。
苏念秋慢慢站起来，抬头看向火车站的方向。一列火车正缓缓驶出站台，铁轨在夕阳下闪着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个方向，是南方。
小说《年代：高考被顶替，重生考省一》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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