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员看了看男人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又看了看跟在旁边的江暖。
她的目光在江暖破旧的棉袄上停了一下,在磨破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在那只快要顶出来的大脚趾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也给孩子弄两件干净衣裳啊。”
语气不算刻薄,带着一点北方人特有的、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数落。
江暖的身体僵了一瞬。
原本已经迈过检票口的男人停下来,转过头。
他先看了看检票员,然后顺着检票员的目光往下看——看见了一个只到他腰际的小女孩。
破棉袄,小包袱,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皱了皱眉。
“不是,这怎么可能跟我一起的。”
说完,他拎起东西就走了。
公文包夹在腋下,网兜在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检票员的脸变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暖身上,从头发丝看到脚趾头,又从脚趾头看回头发丝。
刚才那点数落晚辈的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练的警惕。
“你家大人呢?你跟谁一起的?没票可不能上车啊。”
她的眼神从怜悯变成了鄙夷。
不是针对江暖这个人,是针对“这一类孩子”。
前几年灾荒,火车站里多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们偷东西,溜上车,在座位底下过夜。
可怜是真的可怜,但麻烦也是真的麻烦。
江暖张了张嘴。
“阿姨,我要去省城。我跟我家大人走散了,我家大人已经进去了——”
“去去去。”
胖大姐腾出一只手,往江暖肩膀上推了一把。
力道不大,但江暖退了两步。
“没票不能上车。你家大人进去了你让他出来接你。”
江暖站稳,抬起头。
检票员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人用膝盖顶了顶她的后背,意思是别挡路。
她站在人流里,攥紧了包袱。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人拉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
五根手指扣在她细得只剩骨头的手腕上,轻轻往回一带,把她从人流里拉了出来。
“她是跟我一起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实。
江暖抬起头。
是汽车上那个当兵的。
他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日光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
胖大姐来回打量他们俩。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干净,板正。
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女孩,瘦得像根柴。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说亲不亲,说疏不疏。
“这是我侄女。”
高卫国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哥刚才已经进去了,说要提前上去占个座位。我哥让我带着她,但这孩子第一次出门,紧张,跟丢了。”
他说完,低头看了江暖一眼。
江暖仰着脸,嘴微微张着。
日光灯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白点。
她看着高卫国的脸——国字脸,浓眉,鼻梁高直,眼神不飘。
正气之相。
和几个小时前在汽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使劲点了点头,往高卫国身边靠了半步。
胖大姐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又转了两圈。
然后她看见江暖的小动作——不是躲,是靠。
小孩子不会骗人。
害怕的时候往大人身边靠,是本能。
她把检票钳往腰上一别。
“行了行了,进去吧。下次把孩子牵好。”
高卫国点点头,拉着江暖的手腕过了检票口。
身后传来胖大姐跟旁边工作人员嘀咕的声音。
江暖手腕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不是忘了,是没有必要松。
检票口到站台还要走一段通道,通道里人更多,更挤。
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把她从人堆里带出来。
站台上的风比候车厅里大得多。
火车还没进站。
铁轨往黑暗里延伸出去,尽头亮着一盏红色的信号灯,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站台上站满了等车的人,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蹲在行李旁边,有的伸着脖子往火车来的方向张望。
高卫国把江暖带到站台边上一根柱子后面,松开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高卫国的个子太高了,江暖需要把脸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但灯光在他背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她只看见帽檐下面那一截下颌线,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比在检票口的时候轻了一些。
江暖沉默了两秒。
“我要去省军区。”
高卫国低下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移过来一点,照亮了他皱起的眉头。
“省军区?找人?”
“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
江暖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自己的脚尖上,又从脚尖上移回来。
“我活不下去了。”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高卫国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下,但不是完全松开。
他眼角浮起一点纹路——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倒是个有心眼的。”他说,“还知道活不下去了找部队。”
语气里没有嘲讽。
甚至有那么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认可。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你爹没了,你娘不管你,你应该找妇联。要是活不下去了就找部队,那部队还不成孤儿院了?”
江暖没说话。
她把右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张纸。
纸已经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薄得像要透了。
她把纸抽出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我爹是烈士。”
站台上的灯光穿过那张纸,把纸背面“烈士证明”四个字的反影照得透亮。
高卫国嘴角那点纹路僵住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打开的时候,纸张在风里簌簌地响,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把它抻平。
红印,番号,姓名,牺牲时间。
底下盖着云省某军区的公章,圆形的,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很久。
江暖看见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公章的位置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可你爹不是省军区的。”
小说《穿书六零,从部队大院当保姆开始》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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