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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言恬不作辩驳, 宁太后亦只摆摆手, “此事我知晓了, 你放心, 我不会告诉清灵。但你也要谨记,这些狠戾的手段,可以用来弄权, 可以用来报仇, 也可以用来诛杀奸佞, 独独不能用于背叛。” 她指骨轻叩桌案,发出清脆声响,震人心神,“你如今悬于刀尖上, 走错一步就从利刃成了凶刃。你得记着这根线,一旦越过去, 就是堕进了妖邪之境,到时人不除你, 天也诛之。” 戚言恬再叩首, 目光冷如冰霜, 语声庄重严肃
“倘若我背弃清灵, 只这两件事,便足以令我堕入无间、万劫不复。”
宁太后愕然凝视他良久, 他那张慈悲的皮囊终于破裂出一个小口, 里头藏的“败絮”便源源不断涌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戚言恬始终沉静等着,终等到了她一声轻叹, “在寒山寺那些年,你果然是怨恨的。养在清净的地方这么久, 竟是养出了这样的性子。”
戚言恬不作辩驳, 宁太后亦只摆摆手, “此事我知晓了, 你放心, 我不会告诉清灵。但你也要谨记,这些狠戾的手段,可以用来弄权, 可以用来报仇, 也可以用来诛杀奸佞, 独独不能用于背叛。”
她指骨轻叩桌案,发出清脆声响,震人心神,“你如今悬于刀尖上, 走错一步就从利刃成了凶刃。你得记着这根线,一旦越过去, 就是堕进了妖邪之境,到时人不除你, 天也诛之。”
戚言恬再叩首, 目光冷如冰霜, 语声庄重严肃,“微臣谨记太后教诲。”
外头传来杂乱的喧闹声,片刻后,有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太后娘娘!汾王府来了人,说……说……汾王殿下中了毒,急请孔太医前去救治……”
宁太后凝眸蹙眉,“汾王中毒?”
宫人怯怯叩首,“正是……据王府来的人说,就是刚刚的事,殿下一回府便毒发了,现下人昏昏沉沉的,还呕了血……”
她侧头看了眼戚言恬,戚言恬眸光复杂,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以,孔太医一走,幼怡会出事的……
宁太后会听他的话吗?一个是从小养在身边的义女,一个到底是赵氏儿孙,两相为难,她……要如何抉择呢?
出乎戚言恬意料,她连犹豫都没有,当即拒了汾王府所请,“长宁郡主病势危重,孔太医在内间正给她诊治,你去回了汾王府,就照实说,他们会体谅的。再拿我的印玺去请太医院的符祯,他亦是圣手。”
宫人走后,宁太后立刻转头看戚言恬,“你怎么想?”
戚言恬很快回,“此局或有隐情,始作俑者的目标,未必是清灵。前日刘寅被杀,卷宗上留的凶手是一个药铺的伙计,他有亲眷在汾王府做工,玄英寻不到证据,便没有将这些写入案卷,但刘氏的人却未必没有办法得知。”
宁太后终是深深地看向他,仿佛在此刻,才将他当一个足以鼎立天地的人臣。
“我生于乱世,又安定乱世,见过无数能臣名将,你不输他们。若说哪天你想颠覆天地,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戚言恬垂眸,“臣不敢。”
宁太后浑不在意,“不用与我说这些,天下又不姓宁,我不在乎。”她将话题拉回来,“所以刘氏眼中,汾王是杀了刘寅的凶手?动机呢?他不过是个在朝堂和稀泥的闲散人,无缘无故,刘氏凭什么信他杀了刘寅?现下管着他府中中馈的,还是刘家的女儿。”
“汾王已向晏公靠拢,收集刘氏附族江南楚氏诸多罪证,刘氏不会没有察觉。而刘寅,前些日子恰好动了汾王侧室陈氏的兄长陈元嵩,一权一情,足以让刘氏相信了。”戚言恬徐徐回,将自己的心机谋算摊开给宁太后看。
宁太后听过之后,定能品出诸多意味。例如汾王为何向与刘氏对峙的晏缘之靠拢,他又谋算了多少才选择了汾王这个替罪羊,以及,处理此事的偏偏那么巧,就是韩玄英。戚言恬知道她心下都有数,但宁太后却全然没有表露。
她对朝事了然于心,却又格外有分寸,只听不说。
她不禁一笑,眉目舒展,颇有几分年轻时潇洒英气的模样,“方才的话我不收回,但我想补一句,现在这个时局,逾明不如你。”
外头有人小步走着接近,宁太后与戚言恬同时回身,见孔太医叩开门,下拜从容回禀,“太后娘娘、温翰林,郡主已无大碍,现下人正清醒。”
宁太后眉间露出明显喜意,推了一把戚言恬,“你先去看看,和清灵好好说几句话。她才醒,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戚言恬匆忙应下,踏出门槛的脚步险险不稳。
内间还有没散去的血腥味,床帏半掩,照出半躺女郎的纤细身影。幼怡披散着头发,听见脚步声,转头朝他艰难一笑。
她脸色依旧是苍白的,眉目间三分病态,唇色淡红,才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却显得细瘦伶仃,比起皙仪都更纤弱了。
戚言恬匆匆走到榻前,跪地平视她,牵着她寒凉手腕,“还痛吗?”
幼怡淡笑着摇头,戚言恬从她神色中平白看出疏离之意,却不敢蹙眉,生怕惹了她,难过起来又要加重病情,只柔声问:“太医开过药了吗?”
她颔首,“有容姑姑亲自煎着呢。”
戚言恬忽觉她手指上有一处翻起,触感奇怪,低头去看,才发现是一道伤痕,很淡、很窄,伤在指腹。
幼怡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温声解释,“云旗染指甲的时候,我一不当心刮伤了。小事,你别担心。”
她手上稍一用劲,便从戚言恬手掌心逃了出来,他顿时愕然,却听她缓缓开口,“隐秀,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戚言恬隐隐有不大好的预感,见她眉目温然如静水,流光平和又温柔,显得整个人太淡,他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这几日,我就住在嬢嬢这里吧。家中不好养病,况且大公子刚刚回来,还是少让他见我的好。”她顿了顿,伸手抚平戚言恬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慈明殿是内宫,你今日闯进来,是事出有因,不会受太重的责罚,之后就别过来了。我在这里有嬢嬢、太医和有容姑姑照顾,不要紧的。”
戚言恬心知这是最好的安排,她在温府,一头还要牵挂着温齐光会不会来找麻烦,也没有几个值得信任的下属,的确不宜养病。
只是许久见不到她而已,没有关系。
他安抚地朝她一笑,碰了碰她消瘦冰凉的脸颊,她浑身都这样冷,那种难以抑制的心悸感又漫上来,戚言恬忍不住攥紧了拳。
所幸她正虚弱着,无暇顾及他,片刻后,戚言恬缓过来,柔着语声回她,“好。你在此处安心养病,我等着你。”
到时,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幼怡倾身,动作轻柔地抱了他,“孔太医说,我体寒气弱,今日这出,会落下病根,于子嗣有碍。”
戚言恬不敢太紧抱她,极尽柔情地揽着她腰,护着她、撑着她,“你平安就好了,旁事我不在意的。”
怀中女郎轻笑,声音细弱,“我知你不在意,所以也只是告诉你一声。”
她放开手,抚上心口,“好了,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到时言官知道我没事了你还待在内宫,会训你的。”
有容恰巧在此时端了药上来,无奈道:“姑娘别想逃了这茬,先把药喝了再睡。”
幼怡俏丽面容一垮,又不敢违逆有容的话,慢悠悠地、黏黏乎乎坐起来,嘟嘟囔囔对戚言恬说道:“我从前身体底子还好,不怎么生病,也很少喝药,每一回都觉得太难喝了,真的习惯不了。”
有容也笑她,“郡主二十年里拢共喝了几回药?每一回都闹得婢子脑袋疼,不敢一口喝完,怕呛着,小口小口喂,又嫌太苦,您一病,婢子和云旗才累得慌呢。”
戚言恬也展颜浅笑,朝有容伸手,“姑姑给我吧,有劳您了。”
有容眉目间的欣喜藏都藏不住,连忙递给戚言恬,调侃幼怡道:“姑娘可别闹腾了,今日可不是婢子给您喂药啊。”
幼怡低了头轻声自言自语,有容听不见,戚言恬靠她近,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就是他我才能闹腾呢。”
他心尖骤然泛起一股暖意,柔软得快要捧不住了,方才她的疏离、她松开他手通通都不计较了。她还是在意他、愿意同他闹娇的,这就好了,这样,她才是那副真正的、毫无伪装的模样。
有容识趣退下,戚言恬拿起调羹,问她:“是一口喝完,还是一点点来?”
幼怡看了眼那个大药碗,一口肯定喝不光,说不准喝到一半她呛得死去活来,口中又苦、喉咙又难受,说不好就要第二次毒发。于是眼神坚定看着戚言恬,“一点点喝。”
戚言恬便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有容行事周全,药是温热的,不至于烫得入不了口。幼怡乖顺喝下去,顿时皱了脸,想伸手拿一颗蜜饯吃,却又怕下一口更苦,生生忍着。
戚言恬手很稳,一碗药喂完,没有一滴沾到幼怡衣衫,他匆忙拿了蜜饯碟子,幼怡吃了一颗,便兴致缺缺地摆摆手,“算了,苦惯了。”
喝完这一碗,当真是要分离了。幼怡躺在榻上,头发乱乱的,有几缕碰着戚言恬手指,他顺势绕在指尖,温声与她说:“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幼怡听话地闭上眼睛,她真是累着了,乖顺躺在榻上,不一会儿就陷入深眠。
戚言恬专注凝视她安然睡颜,本想就这样离去,毕竟此事背后原委还等着他去查清,可绕在指尖的青丝犹如捆着他的绳索,教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走了。
他会和她很久不见面,一直到他查出来、她好起来。也许那时韩玄英与皙仪已经远离上京,刘氏元气大伤,赵揽兴许会转性吧,时局世事都有变易,当真是隔世隔人间。
她与他之间仅有的几次亲吻,大概都算不上是吻,不过嘴唇柔柔相贴而已,甚至不曾缱绻旖旎地碾磨一番。
戚言恬轻轻地、珍重地低下头,害怕吵醒她,还是只在额间触碰一下,如蝉翼拂过,丝毫不留痕。
罢了,等她好起来,等他不再隐瞒,自有热烈情浓的时候。
静室内,孔太医跪地回禀,“……郡主中毒不深,不伤身体根本,因此,老臣以为,她未必是服食而中毒。”
宁太后衣袍端正,袍角却难免染尘,冷下面色,“此话何解?”
孔太医徐徐回:“郡主指腹有伤,肌肤破损,方才老臣也发觉她指尖青黑,下针缓解后方才如常。想来,应是郡主指腹接触到此毒,毒性透过破损的皮肤渗入体内,方才引起毒发,然药量不大,因此才如此容易就救治回来。”
宁太后摆摆手让他下去,室内仅余她一人。天光黯淡,浓云遮日,绵绵细雨下了许久,终于起了一阵大风,势头骤然猛烈,大雨打窗,发出轰隆巨响。
她凝眉自语,神色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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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 阴郁了许久的天色终于露出锋利獠牙,贪婪落下一场大雨, 风声撞窗, 似要将人间拆个干净。
下人两手紧握伞柄,为温齐光挡着雨,自己淋了个湿透。“砰”一声巨响, 他也发出不似人声的恐惧惨叫,温齐光睨了他一眼, “小小几根树枝, 把你吓成这样?”
说罢, 他从下人手中接过伞, 抬脚跨过倒下来横躺在地上的矮树。仍是风雨大作, 树枝飘摇,说不好何时就会再砸下来,也说不好……会不会砸到他头上。
下人不敢靠前, 缩着身子跑进屋檐下, 目送着温齐光身影隐入转角, 而后又听见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又倒了一棵树,就在温齐光刚刚踏足的地方。下人往屋内又缩了缩,心想, 受罚就受罚吧。
大公子从小就怕风雨天,被长宁郡主设计扔去外乡后, 顶着风雨一路走回上京,反倒是更怕了。主君溺爱他, 一到这种天气, 就会亲自去阳景院陪着大公子。
下人偷懒躲进屋舍的工夫, 温齐光踩着一地积水,湿着靴子与袍角,轻轻叩开了阳景院的门,“展鸿,给阿爹换双干净的鞋。”
半晌无人回应,温齐光心道奇怪,正要脱了沾着潮湿泥土的靴子进去看看,迎面就跑出来一个稚嫩小厮,是熟脸,在温容攸身边伺候也有五六年了。
“大公子呢?”
他冷声问,小厮被他吓住,浑身颤了一下,抖着回:“大公子他……他出去了……”
温齐光紧皱眉头,把伞重重一搁,目光沉如黑墨,“去哪儿了?”
他话音刚落,“轰隆”一声风雨敲窗,那小厮又被吓得腿软,“扑通”摔在了地上,怯怯答:“婢子……婢子也不知道啊!大公子早晨走的,带着阿成哥,也没告诉婢子去哪儿……”
温齐光不耐烦地打断他,拂袖冷哼,“行了,退下吧。”
想想也知道这个不成器的又出去鬼混了,一日也闲不下来,这才刚回上京几天?从前就没几日在家中好好待着的,白日喝酒,晚上狎妓,他温齐光搅弄了半辈子风云,偏生养出个哪儿哪儿不行的蠢材!
他才恨恨暗骂了这逆子两句,转念一想,他昨日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浑身脏兮兮的,一双鞋破破烂烂,脚上磨破了皮,血都渗出来了。温容攸活了二十多年,有他这个做计相的父亲好好护着,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温齐光想到这儿,难免又是心软,荒唐就荒唐吧,终归现下他也不好给他谋职,就让他快活这么两日。
温齐光本已走出去,又回了头,叫住那个匆匆往里跑的小厮,“回来!”
那小厮整个人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捂着心口,不敢抬眼看他,“主君……还有什么事吗?”
温齐光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蹙眉训道:“你是跟在大公子身边的人,这样一惊一乍的,怎么伺候得好他?到时候下个雨打个雷,是不是还要公子反过来给你撑伞啊?”
小厮又匆忙跪下,“婢子不敢!婢子不敢……”
他懒得同他多计较,抛下一句,“大公子若回来了,让他去景元堂找我。”说罢便转身走了,独自一人撑开伞,丝毫不惧外头那样大的风,树枝被吹歪,扎到他脸上,温齐光也只轻轻一侧头避过。
等到苍老又沉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那小厮才长舒一口气,跌撞着跑回内室。本该有许多人伺候打扫的地方,此刻寂静一片,虽是白日,但天色极黑,油灯不点,便是一室幽暗。
小厮怯怯地咽了口水,试探着唤道:“姑娘……?”
暗处中转出劲瘦身影,深蓝色的窄袖束腰长袍,头发高高束起,看不清五官,只有模糊的圆润线条。
小厮试探着转了转手腕,觉得窒息麻木感渐渐消去,才松了口气,颓软地跪到地上,给对面的姑娘连叩三个头,带着哭腔道:“多谢姑娘不杀之恩……”
日光偏移,恰好照进窗子,映出娇嫩面容与冰冷神色。那手握□□的女郎正是阿九,她轻蔑地看了眼那小厮,明显已被吓得话都说不清楚,“行了,别说话了,记得你从未见过我。如果以后这阳景院出了什么事,你也要好好装个哑巴。否则,今日那绳索绑的是你手臂,明日就能是你的脖颈。”
说罢,她悠然掠上房檐,无声无息地踏过瓦片,正巧能看见底下独行的温齐光。
公子果然猜得不错,这个老头子,一日看不见他那宝贝大儿子,必然会来寻,于是提前派了她进阳景院守着。
她倒是没想到温齐光这么好骗,还盼着温容攸玩够了回来与他团聚?只怕到时和他见面的,不过是他好儿子的一副尸骨。
温齐光一伞遮风雨,在温府曲折回廊花道上缓行。阿九便跟随他,一路从房檐上飞掠而过,风骤雨急,吹不动她平稳步伐。
一直到温齐光走进室内,也没有发现房檐之上有位女君子一路跟着他,像个被蒙在鼓中的蠢材,阿九想。她心中的恶劣想法成功实施,满足地跳下墙头,险些得意忘形崴了脚,所幸她功夫好,立刻就稳住了。
正要无声无息地往别院走,却有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朴素不惹人眼,也没有挂牌子,阿九却一眼认了出来,连忙抱拳恭敬道:“公子。”
车内人撩开帘子,一双清瘦的手,递出一把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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